车舆在祭道平稳行驶,不消一刻,即将抵达皇陵入口。
外头侍卫抬手示意车驾停下,恭敬低声道:“殿下,前方就是陵区。属下这就去禀明皇后娘娘,让守陵卫撤开祭道,准车驾通行。”
宁王轻轻“嗯”了一声,指节摩挲着腰间玉佩。
姜弥掀起车帘,向外看去——风雪中,那座陵寝庞大粗犷,不似南晋的飞檐翘角,而是线条直白,石砌堡垒,穹顶浑圆,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神道两旁,矗立着花岗岩雕刻的石兽。
奇形怪状,面目狰狞,姜弥一时间竟叫不出兽类的名字。
它们静默其中,覆盖着一层雪甲,看得久了,顿觉眼晕。
她错开眼神。
四周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毡帐,不时有内侍穿梭,手里捧着托盘,上面皆是些茶水小食。
地面上仍可窥见圆形纸钱、祭奠黄表、炮仗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燃烧的气味。
此处,应当是随行人员的驻地。
“按照礼制,神道内只可步行。”
宁王向她解释,顺势将自己身侧的帘子也卷上去,神色淡然地望着外头的景色,“不过我这双腿,受不得寒。待亲卫禀过母后,自会放行。姜姑娘已然受累,就随我的车驾一同进去吧。”
姜弥并无异议,看起来,第一轮祭奠仪式业已结束。
她要是下了马车,反倒太过显眼。
她心里总是留着怀疑的种子,和宁王待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等待时分,忽而有一队人马穿过神道。树枝掩映,仅能看到匆匆骑马掠过的身影,似乎有五六个人,都快速打马而过。
到了最前头,马蹄跨过一条宽阔道路,接近入口。
姜弥这才看清为首之人。
是宇文长赢。
他身披玄色大氅,领边围了一圈黑色貂毛,随着风狂舞。
短促的两眼,姜弥便意识到他神色紧张,一门心思都放在赶路上,直到马匹擦过车驾,才恍惚意识到什么,登时勒紧缰绳,调转过来。
“吁——”
马蹄重重踏下,又被他驱使两步,刚巧停在车窗旁。
自那日回到行宫,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宇文长赢身姿挺拔,眉眼间仍是那派绷紧后的肃穆,整个人瘦了许多,轮廓愈发突显。他梳着长马尾,额间配了一条浅色宽发带,边缘绣着金色山海纹。
五官线条凌厉,眼眸里却添了两分忧虑。
再也不见爬山时的脆弱。
他又回到初见的模样,北凉的太子殿下,甚而多出些冷硬。
“内侍说你掉队了。”
宇文长赢定定扫过她的面庞,声音低沉,带有几分哭过的沙哑。
他和姜弥爬过山,皇陵附近的路难走。
内侍和他提到这事时,他满脑子都是姜弥一深一浅、跌跌撞撞找不到路的情形。
祭拜刚结束,他连丧服都来不及换,披了大氅就要去找她。
可观她如今的模样,神情平和,鼻尖略发红,面色温润。车驾里,暖意源源不断,她做得闲适,仿佛半点都没受罪。
宇文长赢蓦地松了口气,但倏忽间,涌起一阵酸涩:她运气倒是好,碰到宁王的车驾,反倒是自己,担心她出事,轻骑上阵。
真是浪费他的好心。
念头晃过脑海,宇文长赢敛眸,指尖挑动缰绳,带着马匹偏了点距离。
他心有烦躁,又不想在姜弥面前太过明显,佯装调侃道:“久不见郡主身影,我还以为,你在雪里迷路了。”
姜弥没好气“哼”了一声,原本以为宇文长赢遭逢大事,心性稍有改变。
没想到,一开口还是那幅阴阳怪气的架势。
她往后仰了仰,视线穿过他的肩膀,落在后头的侍从身上,当仁不让呛道:“殿下既然知晓掉队,偏要等上半个时辰才来找我?等你们在祭河旁找到人,我恐怕都冻僵了。到时,倒是省下不少事。”
“你这张嘴,能不能说点好话。”
宇文长赢默了一瞬,眉头蹙起,眼尾自然上挑,像是不满意她话里的寓意,“哪有人咒自己的。”
这人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
她哪是咒自己,分明就是在骂他啊。
姜弥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留着无法确认的疑惑,也就懒得和他斗嘴分辨。
她索性“哐”地放下帘子,挡住宇文长赢的目光。
宇文长赢想不通哪里惹她生气,只当她在风里等得太久,身体疲累。
方才留意,姜弥身上的斗篷绒毛塌陷,衣色斑驳,或许真在雪里行走过一段时间。
皇陵建在山顶,最上方还有一百零八级长阶,要拖着厚重斗篷走完,回去她必然生病。
他握紧缰绳,绕到另一头,向宁王道:“不必再等通报,我让人撤道放行。后头的停灵仪式,还要登百八长阶,你身子受不住,母亲已吩咐过,让你先去毡帐歇息。父亲若知晓,想来也不会怪你。”
宇文长赢未曾提到他的腿疾,却直接表达了意思。
宁王垂眼,并无多少意外,仿佛习惯了这般处理,向外虚虚拱手道:“臣弟知道。”
他顿了顿,低哑地笑了一声,颇有些无可奈何,“劳烦兄长,替我在父皇灵前,多说些话,就当是我敬过孝心。”
姜弥下意识攥紧袖口,看似平静的对话里,她听出了宁王的无计可施。
他因为腿疾,连亲自祭拜都做不到。
可宇文长赢的立场,似乎也没错。作为兄长,他担心宁王身体撑不住,也不愿众目睽睽下,他被人背上去,丢了脸面。
互相体谅,木已成舟。
为何她还是觉得唏嘘?
姜弥还未来得及多想,宇文长赢已转头吩咐身后的人:“肃苍,去让人把东侧暖帐收拾出来,多添炭火。”
他余光掠过姜弥,低低咳嗽了一声,又向宁王道,“神道地方不多,郡主便和你在一处歇息。”
话落,宇文长赢便夹紧马肚,又要回去主持大局。
瞬息间,他没忍住停下,轻飘飘道:“她斗篷沾了雪,记得取件干净的替换。北地寒气重,别让人病了。”
目光没有焦点,只落在远处皇陵,分不清这是对谁说的。
他立时打马离开,话语散在风里。
宁王闻言,偏过头看向姜弥。他像是想笑,嘴角却只牵扯出一点浅浅的弧度,眉眼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意。
那目光很快就藏回去,姜弥甚至没有发现。
暖帐备风临山,周遭白幡漫天,寒风呼啸。
里头却如宇文长赢所说,生着炙热的炭火。地面铺有厚毡,热气混着松脂药香。
侍从送了热油酥茶进来,铜壶冒着白气,乳香浓郁。
姜弥捧着那只银盏,时不时转动,看里头细碎的褐色小点晃来晃去。
北凉的油酥茶咸口味重,她喝不惯,更何况方才赶路走得急,胸口闷得厉害。
宁王坐在对面,膝上又盖了一层狐裘,见她迟迟不动,微微倾身,轻闻油酥茶,低声道:“喝不惯?”
姜弥怔了怔,将杯盏放好,讪讪笑了笑。
“给本王也倒一杯。”
宁王像是安抚她一般,吩咐侍从,接过银盏后,就慢慢抿了一口,如同讲解风物道,“北地的油酥茶是重了些,你若喝不惯,便小口抿了试试。今日风雪大,停灵又要许久,不吃点东西,身体受不住。”
“方才……”
姜弥端起油酥茶,只捂着热气,并没有喝,反倒犹豫道,“太子说的长阶是什么?”
虽然宁王掩盖得很好,一幅习以为常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瞬间的落寞,她觉得,宇文长赢也察觉到了,只是无法诉诸于口。
宁王指尖微颤,灌了一口油酥茶,才开口道,“皇陵前的石阶共有一百零百级,象征着亡魂踏过长阶,渡雪河入天山。”
他浅笑
感叹,“这都是北凉人长久以来的信仰,姜姑娘从来没听过吧?其实,我一直是不信的。”
他神情萧索,透过暖帐缝隙,遥望皇陵,“人死如灯灭,即使魂魄归入天途,受万民敬仰,也改不了此生曲折。生未有乐,死又何享?”
“殿下太过悲观。”
姜弥托着杯盏,任由温度沾染掌心,“牧民的信仰,寄托着亲人的思念,不管生前如何,他们都希望你生来有福,死后亦…可解脱。总而言之,都是好意。既然是好意,只需全盘接受,反正到了那时候,谁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了。”
宁王默然,忽而哑笑一声,神情放松,赞叹道:“郡主洒脱,是我着相。”
姜弥心头一跳,面颊热乎乎的,不知是不是被炭火熏的。
帐外有人高声传令,似乎是叫女眷去神道等候。
缝隙里,雪光惨白,尽头的祭幡起伏翻卷。
刚维持的气氛顿时又沉静下来,她快速觑了一眼宁王,忍不住问道:“殿下难受吗?”
宁王没接话,似乎知晓了她的意思。
“明明是你父亲的丧礼,却不能送到最上头。”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郡主想听真话?”
宁王饮尽油酥茶,指尖摩挲着银盏边缘,嘴边沾着一丝深褐,眼睫颤动,遮住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姜弥低低“嗯”了一声。
宁王蓦地发笑,那笑里混了几分自嘲:“我对父皇的印象,停留在童年。其实,我甚至想不起来他那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很奇怪吧……”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宫变前夕,我只有五岁,连笔都我不准,书也认不全。宫变后,我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拍了拍腿上的毛毯,“因着腿疾,我这些年鲜少入宫,父皇又闭门不出。我和他,就像是祭河的两端,中间隔着厚冰。怎么走,都跨不过去。久到后来,我能想起来的,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影。”
宁王叹了口气,搁下银盏,推动轮椅到了毡帐边。仿佛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后,有了纯粹的释然。
他和宇文长赢一母同胞,对先皇的感情却截然不同。
姜弥想起那日的情形,宁王在暖阁外目睹一切,他定然听到了先皇留下的话,“江山要留给叱罗。”
多么偏爱的一句话,在那个时候,先皇可有想过另一个孩子就在门口。
宁王心里真的无怨吗?
她指尖发酸,像是被温度灼伤。
外头脚步声乱做一团,锣鼓声响起来。
她忽而起身,走到宁王旁边,灿然道:“先皇停灵,女眷要随行登阶。待我走上去,我会替殿下向先皇祈福。”
姜弥望向他,神色认真:“哪怕只是模糊身影,也是痕迹。殿下只要心里惦念,剩下的话,我替殿下带到。”
原先她只觉得穆皇后让她参加祭典,仅是装模作样,可眼下,她忽而有些庆幸自己来了皇陵。
宁王眼底神色微动,眉头如同冰雪消融,隐约下压,暖光照耀,湿漉漉地盯着姜弥。
几息后,他抿了抿唇,“那倒显得,本王占了郡主的便宜。”
他解开腰间那枚玉佩,“这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劳烦郡主替我带上去,就当……我也爬过那一百零八级长阶,给父皇祈福过。”
那玉佩贴身佩戴多年,边缘被摩挲得温润,仿佛残留着手指余温。
前世,这枚玉佩就挂在马匹上,带着些许暗血,象征了宁王的命运。
可今日,他摘下来,交给她,旧日重现,境遇不同,可那份心迹仿佛传递过来。
让姜弥眼睛酸涩,心口刺痛。
她伸手,玉佩倏忽滑落。
姜弥眼疾手快俯身握住,玉佩险落掌心,她刚松了口气。
抬头时,宁王猛地握紧扶手,上身蜷缩,殷红鲜血从唇边溢出来,像止不住的河流,洇湿衣襟。
“阙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