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又一次看到满目的血,红得吓人。
她紧紧握着玉佩,边缘抵进掌心,神情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瞧见殷红的鲜血不断涌出来,从宁王的嘴边,手指,一路滑下脖颈。
宇文阙霄神色茫然,似乎还未意识到情况,一只手压在唇边,可怎么都止不住血珠。
“宁王殿下!”
毡帐的帘子被撩开,肃苍直愣愣盯着眼前的景象。
赤芍站在他身后,手里仍抱着换洗的斗篷,迷茫后,发出了凄厉的叫喊。
那一声炸醒了姜弥,她立刻前倾,扶住宁王,鲜血顺势染上她的手,一片一片,像灼烧的火焰。
那火燃烧不尽,烧透了眼睛。泪水砸下来,她声音颤抖,对着毡帐外哭喊:“去请太医,快啊——”
内侍手中托盘坠地,肃苍如梦初醒,慌乱转身奔走,“对,太医,我这就去请。”
他走得跌跌撞撞,一把扯过腿软的赤芍,半拖半拽带离了毡帐。
宁王像是失去全部力气,脸色苍白,唇边的血愈发刺眼。
姜弥支撑着他的身体,看他呼吸急促,额角青筋跳动,连咳嗽都只剩下低哑的闷哼。
她想去擦那些血,但越擦越多,弄得指缝皆是黏腻血珠。
“殿下……马上,马上太医就来了。”
姜弥错声安慰,“很快的,你,你不会有事……不该这个时候,不该是这个时候的。”
她语无伦次,眼泪划过脸颊,唇边苦涩,可前世的记忆纠缠,让她失了神智。
为什么?
她已经改变走向,今生许多事都超出控制,偏偏这一件,到底为什么?
她没有逃跑,就算按照前世的发展,宁王出事至少还有十年,为何会在今时今日?
宁王艰难喘息,仿佛要说什么,可下一秒,血再度呛了出来。
姜弥下意识抱紧他,浑身发抖,“你别动了,求你…别动……”
她不敢移开眼神,生怕错过一瞬,就会让宁王生机流失。
神道附近有驻扎的毡帐,太医定然随行。他会获救的,他一定会活下去。
她只能这样想。
原本守在外头的禁军和侍从纷纷惊动,脚步声、呼喊声、风雪一下子涌进来。
远处祭鼓奏响,白幡浮动,分不清在为谁祷告。
太医跌跌撞撞扑进来,他走得毫无章法,像是被人推进来般,猛地跌在姜弥身前。
他顾不得膝盖受损,赶紧打开药箱,查问情况。
抬头瞥见姜弥的保护姿态,忙不迭又道:“这位姑娘,老朽要为殿下诊脉断症,还请稍退几步,好让出施诊的地方。”
姜弥眼眶红透了,陷在迷蒙恐慌里,一时没听见这声音。
身体忽而脱离,有人拽开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往后扯动。
她的视线聚焦,四周的声响穿透耳膜。
“姜弥!”
宇文长赢拉开她,力道稍松,等她稳住身形,才发觉那张脸上泪痕交错,眼尾红得比鲜血还深,神情茫然,却从眼眸里透出恐惧痛苦。
“到底发生了?”
他低声质问,像是压抑着怒气。
从他们进暖帐才多久,阙霄怎么会出事,他的病……宇文长赢第一时间想到这点,催促道,“是他发了急症?还是在马车里就不对劲,强撑到了现在?姜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发病吗?
汹涌的血,是病……
不!不是的!
慌乱攫取住心神,姜弥捂住衣襟,大口呼吸着,如同被刺激般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他突然吐血,我真的不知道。”
她看清了宇文长赢——他没穿大氅,白色丧服刺眼,下摆沾着泥土,仿佛收到消息不管不顾就赶过来。
他和她一样,心里都着急。
姜弥蓦地松了口气,如同找到盟友,攥住了他的衣袖,断断续续道:“我们进了暖帐,只是说了一小会儿话,殿下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吐血,像、像呼吸不畅似的。”
她不自觉带了点依赖,尾音下落,仿佛是在想谁哭诉,藏着无尽的后怕。
宇文长赢搂住她的肩膀,凝神安抚道:“好,我知道了。”
他顺着姜弥的脖颈,手掌滚烫,给她带来些许温度。
太医皱着眉,不断试探宁王的气息,指腹在手腕处摸索,偶尔偏过头,嗅闻宁王口鼻,终于向左右吩咐道:“快,将殿下扶到榻上,老朽这就施针止血。”
内侍不敢怠慢,一人架着宁王,放在旁边临时准备的床榻上。
血已然染透了前胸,红白相间,令人无法直视。
帘帐高敞,风雪簌簌灌进来。忽而脚步声更近,穆皇后带着云珂闯进来。
她原本在灵柩前祈福等待,却听到神道处的动静,一听宁王咳血,便急匆匆赶过来。
神色扫过太医内侍,落在姜弥身上。
穆皇后有一瞬的迟疑,惊讶的情绪闪过,极快掩盖,端起那股属于皇后的气势,冷声盘问道:“宁王这些年虽体弱畏寒,却从未有过急症。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咳血?”
她上前一步,挡在榻前,居高临下道:“太医,你可有诊出原因?”
银针按部就班刺下去,咳嗽的症状便好了几分,太医松了口气,抬手擦汗。
他觑了眼穆皇后,伏地恭敬道:“殿下脉象紊乱,并非旧疾复发。这病症来得急,更像是受了外物刺激所致。”
他停顿几息,神色迟疑。
宇文长赢目光沉沉,不动声色向肃苍使了眼色。
肃苍会意,转身将帐中侍从尽数遣退,又放下厚重毡帘。
外头风雪隔绝,炭火呼呼轻响。
太医这才缓缓抬起头,拱手道:“臣方才闻见殿下唇齿间隐有辛气,血色发暗,应当是误服了掺着草乌汁液的东西。”
“草乌……”
穆皇后呢喃,目光猛然射向一旁的小案上。
宇文长赢追问道:“这东西是猎户拿来麻痹野兽的,轻易不用。满皇陵都是宫中内侍,依你所言,难道有人专门给宁王下毒?”
他问得直白,吓了姜弥一跳。
毒药。
姜弥神思回笼,见宁王的病症稍有控制,方才种种,像走马灯在脑海放过,目光落在了那两个银盏杯上。
她深吸口气,端起一杯,尽量冷静道:“殿下自祭道就未曾进食,抵达皇陵后,只喝过一碗油茶。既然是毒药,还望太医验清楚。”
她的手指略微发抖,只好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才能送到太医面前。
宇文长赢紧盯着茶盏,眉头蹙起高峰,带着眼睑更为锐利,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狼。
太医接过油茶,手在上头挥了挥,仔细辨闻气味。
“没错,乌头汁就掺在油茶里。此物少量服食可使人气血逆冲、心脉紊乱,若再多用一些,恐致呕血昏厥、伤及性命。所幸殿下发现及时,施针开药便可无碍。”
姜弥绞紧手指,果然,她的怀疑并没有错。
这一壶油酥茶,混了浓烈的乌头汁,直奔她的性命而来。
可偏偏,她没来得及喝,反倒是为了打消她的担忧,自请饮用的宁王中了毒。
又是这般。
他再救了她一次。
“肃苍。”宇文长赢气血上涌,眉间愠怒,强忍着心头火气,“去查,是谁负责的茶水。在陵寝向皇嗣下毒,是谁敢有这般胆量。”
肃苍领命,他俯下身,提走那壶油酥茶。
云珂忽而挡住,她神情平静,仿佛并未被下毒之事震惊,而是淡淡看向穆皇后,道:“肃统领,眼下停灵仪式将启,吉时耽误不得。如今皇陵上下本就人心紧绷,若此刻大张旗鼓去查,只怕惊动各部,引出乱子。”
她等了等,见穆皇
后未曾打断,继而道:“这些茶水炭火,本就是内务司与后帐的人在经手。肃统领不若将东西交给老奴,由我暗中查探,更为方便。”
肃苍一时没动,向宇文长赢投去目光。
宇文长赢有些不在状态,整个人顿了半息,视线时不时掠过床榻上的宁王,又凝视着穆皇后,似乎想捕捉些许情绪。
穆皇后缓缓坐下,她抚摸着宁王的侧脸,眉心紧蹙,像是真心担忧,可那神色里,掺杂着姜弥分不出的东西——浅淡的懊悔。
姜弥猛地想到这个形容。
她在听到“中毒”后波澜无惊,目光也快速锁定铜壶的方向。
这可不是一个母亲听到自己孩子中毒后的反应。
非要说,她好像更惊讶…为什么是宁王喝下了那杯茶。
宇文长赢忽而点头,再向太医道:“你先开药稳住心脉。今日之事,不可泄露。”
太医连连称是,已然从药箱中拿出小纸,写下药方配比。
穆皇后起身,微微闭了闭眼,缓和情绪道:“停灵吉时将至,本宫不能不去。此处交予云珂看守,若有变化,即刻来报。”
姜弥怔怔望着她,仿佛刚才那个慈爱的母亲是错觉,预料不到她会在此时离开,下意识脱口而出:“宁王殿下如今这样,娘娘还要去守灵?”
帐内沉静下来,太医的手一抖,笔尖划出一道长影。
穆皇后如同听到笑话般,一步一步走到姜弥身侧,她的侧脸线条紧绷,眉眼唇角,都拉成直线,可开口时,怒火烧了起来:“宁王中毒,先皇咳血崩逝,姜姑娘次次都在现场。”
她声音不高,却相当笃定,“本宫好奇,我朝的命数,何时坎坷到了这个地步——偏偏是你在的时候,诸事皆生不详。”
她的目光落在姜弥的手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如今姜姑娘还有心思质问本宫?倒不如先想想,怎么祛除自身的晦气。”
“你!”
姜弥何时被人这般骂过,她握紧拳头,猛地转身,些许呛口的话就要冒出来。
“够了。”
宇文长赢打断她,狠狠握住了她的小臂,身体轻旋,顿时挡住了穆皇后阴毒的视线,他趁空当低语。
“别再此时和她争论,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看顾阙霄。”
他说得极快,仿佛怕谁听到似的。
姜弥气息急促,愤愤望了他两眼。
宇文长赢神色萎靡,那股凝聚的戾气无影无踪,反而像是泄了气。
她被这变化惊到,没再反驳。
穆皇后拂袖而去,云珂撩开帘子,如同门神守着。
宇文长赢自觉理好袖子,深深看了眼床榻上的宁王,像要确认般,小心翼翼问:“中毒前,你们在聊什么?”
姜弥哑然,那枚玉佩早沾了血,被她攥在手心。
她摊开指节,双手捧到宇文长赢面前,“宁王殿下无法亲历长阶,要我带着这玉佩,在灵柩前,替他祈福。”
那玉佩一半染透了鲜血,鹿角细纹暗沉,紫色璎珞看不出原先的精致。
宇文长赢死死盯着,眉心皱成川字。
半晌,他骤然接过,神色颓丧,支吾道:“你对阙霄……”
后面几个字他没说出来,轻轻地,融化在炭火噼啪声里。
姜弥略有愣神,再看时,宇文长赢已然转身离去。
那件丧服在他身上,仿佛宽大了不少。
他走得踉跄,握紧了玉佩。
内侍正端来热水,沾湿帕子,琢磨该怎么收拾暖帐。
姜弥净了手,接过那干净的湿帕子,蹲下身子,细致地擦拭宁王脸上的血迹。
她神色认真,好像捧着易碎珍宝。
可心中思绪翻涌,她终于能够确定,今日离开行宫参加祭奠,就是北凉安排的死局。
唯一的迟疑,仅有这局势背后,有没有宇文长赢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