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57. 第五十七章
    天色放晴,雪原亮得刺眼。

    祭河尽头,寒风卷过来,吹得脸颊生疼。

    姜弥拢紧斗篷,顺着内侍留下的脚印,小心翼翼绕过这条宽阔河流。

    北凉的雪本就来得突然,现在出了太阳,日光洒落,不少地方都开始化雪。那些脚印已然塌去一半,她只能加快脚步,摸索前行。

    空气弥漫冷意,姜弥握紧了赤芍的手。

    “姑娘,还有多远的路啊?”

    赤芍用手挡住风,眯起眼睛。

    姜弥抬头打量,皇陵建在高山之上,道路蜿蜒曲折。

    祭道覆盖着积雪,没有大批人马开道,只靠浅浅的压痕,根本爬不上去,反而容易打滑掉下来。

    不行,得找别的路子。

    “我们连祭河都没穿过去,恐怕要花上大半天,才能走到祭道尽头。”

    姜弥如实相告,目光却不断梭巡,注意到祭道旁侧的山林。

    那里松树林立,一排又一排,错落分布。树干上系着刻有北凉图腾的布条,并非自然生长,而是皇庭专门栽植的树材。

    这种树,通常都是从上往下种植,也就是说,里头会有人为踩出来的小路。而且树干之间皆有排布,她们只要顺着一棵一棵树往上爬,就能借不少力。

    “我们去那。”

    确定小路后,她拉着赤芍往那走。

    赤芍跟在后头,因寒冷忍不住抱怨道:“我看穆娘子就是故意的。”

    她低低指责,“咱们在行宫待得好好的,那个什么皇后非要下懿旨,接您去祭拜先皇。北凉皇帝关我们什么事?”

    她不知道其中内情,自然觉得穆皇后的旨意没头没尾,甚至还带着点折磨的意思。

    姜弥哑然,不自觉收紧指节。

    “嘶。”

    赤芍轻轻出声。

    姜弥顿时松手,带了几分歉疚,“也许……这些都是冲我来的。”

    她将担忧诉诸于口,整个北凉,除了赤芍,她已经没人能够说几句心里话。

    “什么冲姑娘来的?”

    赤芍没听懂,看向姜弥。

    她裹着斗篷,沾染的雪花都缓缓化开,形成深浅不一的斑驳,在茫茫天地间,十分萧索。

    “我是说方才的铜幡。”

    姜弥略有犹豫,回头盯着赤芍,神色里藏着说不出的担忧,“为什么那么巧落在我的位置……更别说那几个内侍,口称禀报,却没有任何回音。你瞧这的天气——”

    她忽而指向远处的皇陵,微微抬头,鼻腔就被塞了冷风,声音沙哑,“冰天雪地,空无一人。我若死在漫天风雪里,跟着那蟠龙一块沉下去,尸骨无存,谁会追究呢?”

    姜弥轻轻闭眼,似乎感觉到湖水的冷,就像她跳进那条湖泊般,慢慢沉下去,在绝望里挣扎。

    “姑娘你瞎说什么呢!”

    赤芍打断她的想象,赶紧搓热她的掌心,感叹道,“呸呸呸!姑娘福大命大,才不会死。而且那铜蟠也没砸中,这种事情,谁都预料不到,怎么会是冲姑娘来?”

    这话说得姜弥一怔。

    她之前便是怀疑这点,那铜蟠斤两重,就算有人要杀她,怎么能算准时机?

    可就算她不死在“意外”之下,只要将她困在山林里,或许也能得手。

    可还是那句话,真会如此凑巧吗?

    姜弥吃不准,心头动摇,眼见赤芍神色忧虑,岔开话题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揭过这茬,缩了缩脖子,“我们得走快些了,再拖下去,雪全化开,风一吹,都结成薄冰。我们进退不得,身边也没火折口粮,熬不了几个时辰。”

    “对、对。”赤芍点头,顺着她的话。

    两人终于绕过河道,到了林间。此处积雪虽厚,但枝头结有冰凌,光照中,泛着冷白的光。赤芍一手扶住树干,一手紧紧拉住姜弥。

    她小心翼翼拂开杂草乱枝,替姜弥探路。

    按照这个方法,速度极快。不多时,路已走完三分之二。

    山头传来一阵阵诵经声,尾音模糊,似有异乡小调。

    应当是祭奠仪式进行到了中段。

    脑海不觉又开始思忖:内侍脚程再慢,奠仪开始时,都会清点人数。

    这一数,就能发现少了两个女眷。

    姜弥此刻的身份是穆家亲眷,没有哪个内侍有胆子敢怠慢,必然会早早禀告穆婉君。

    可她们走了这么久,祭道仍旧风平浪静,就仿佛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出。

    叫她怎么不多想?

    姜弥心有疑窦,向赤芍摆摆手,抵在树干上歇息。

    赤芍舒口气,掐着腰倚靠树根,再朝祭道望了一眼。

    忽而有车轮声传来。

    “马车来了?”赤芍大喜过往,忙不迭拨开树枝,探出身去。

    那是一辆黑色车舆——车身宽大,四角悬有素白丧幡。车前跟着数名披甲亲卫,马匹穿戴毡甲。

    这样的排场,可不像是内侍叫来的接驾马车。

    赤芍蹙起眉头。

    车舆内的人身着黑狐裘,膝盖上覆着厚毯,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正仔细翻阅。随着颠簸,隐约能瞧见苍白侧脸。

    “这人……”赤芍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姜弥跟着探出头,顿时发愣。

    宁王。

    他不是应该随着祭奠队伍,早早到了皇陵吗?

    她稍有愣神,没注意脚下湿滑,身形微顿,蹭着树枝下落了些距离。

    “姑娘。”赤芍手间加重,赶紧转回来,死死拉住她。

    姜弥猛地坐在雪地里,惊魂未定地抱着树干。手掌沾有雪水,又因刚刚的动静,擦出一片红肿,胀胀得发疼。

    “等等。”

    宁王叫停车舆,凝神望向侧边,“林子里,似乎有人?”

    这是通往皇陵的祭道。皇家办丧事,沿途早该清场,哪里会有闲杂人等?

    亲卫稍作停顿,见宁王并无前行的意思,提着刀就往那边走去,他直接劈开了碍眼的树枝。

    雪地里,姜弥背靠树干,斗篷潮了一大片,兜帽落了一半,边缘绒毛湿嗒嗒塌下去。

    旁边还蹲着一个穿青色棉袄的丫鬟,正使劲搓手,往掌心哈气。

    听到祭道边的动静,姜弥正投来眼神。

    她脸色苍白如纸,仿佛被这大雪冻透了,鼻尖和眼尾却泛着一抹薄红。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发紫。

    眼眸黑漆漆的,就这么呆呆望着他,带着一股茫然。

    亲卫靠得更近,赤芍最先反应过来,向前一步,张开手挡在姜弥面前,受惊般颤巍巍道:“你、你干什么?”

    亲卫刚想端起架子,怒呵她们是何人。

    姜弥已然慢吞吞站起来,她扶着树干,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宁王殿下。”

    她微微欠身,鼻音有些重,呼出的气息凝成一片白。

    宁王将车帘全掀上去,透过车窗看她,眉眼动了动,隐约形成愁绪,“姜姑娘,你这是在……赏雪?”

    他问得克制,末尾两字像是思索良久后的猜测。

    姜弥很想笑,但太过不合时宜,便垂下眼眸,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我被丢下了。”

    “丢下?”

    宁王遥遥望了一眼身后,祭河周围留有几个白幡,波涛滚滚,昭示着方才冰面开裂的事实。

    “皇后娘娘有旨,准我随行丧礼,前往皇陵。出发时好好的,走到祭河上,铜幡没拿稳,砸穿了冰面。我和侍女落在最后,那些内侍说前去禀报,派车驾来接,却没了踪影。”

    她说得平静,像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赤芍却不满嘀咕:“这荒郊野外,连鬼影子都看不见。谁知道那些内侍跑哪去了。”

    宁王摩挲着腰间玉佩,短暂陷入思索。几息后,又问:“郡主打算自己走去皇陵?”

    他瞧姜弥一身风雪,鞋上都是水痕,想必已经绕了很长的路。

    姜弥点头:“不然呢?留在这里也是冻死,走的话,好歹能摸到皇陵的边。”

    她坦坦荡荡,还带着一股潜藏的不满。

    宁王眉目微沉,轻声道:“上车吧。”

    他微微挪动身子,示意亲卫搭把手,“将姜姑娘扶上来,再派一骑快马去皇陵询问。途中出现变故,竟无人善后,典仪司的人是怎么办事的?”

    姜弥默默听着,心头忽而有些庆幸。

    先皇祭奠,由典仪司分管。

    这一路的安排,按理都出自宁王之手,谁都可能动手,唯有宁王没有动机。

    想

    到暖阁那日,他给自己转圜时间,又被穆皇后推到在地,心间的怀疑,反倒消散不少。

    车厢内部宽敞,姜弥和赤芍坐在角落。

    暖炉的温度驱散寒气,她呼出一口长气,伸出手对着炉子烤火。身体回暖,掌心传来些许刺痛,是方才撑在树干上弄伤的。

    她往后藏了藏,看向宁王。

    自从那日后,她没再见过对方。

    宁王脸色并不好看,身形消瘦,看着比寿宴那日更为憔悴。亲眼见到父亲崩逝,恐怕心头难捱,还要强撑着负责停灵事宜。

    姜弥垂下眼眸,不知该不该问。

    宁王只稍稍瞥了一眼,便放下书籍,倾身道:“姜姑娘,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姜弥疑惑道。

    宁王停顿半刻,哑然失笑,“你像有满肚子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担心问了会伤及我的自尊,可又放不下心中好奇,犹犹豫豫,纠缠万分。”

    他又往后靠,眯起眼睛,描述起来,“这样的表情,我看过许多次。文武百官,第一次瞧见我的时候,便是如此,目光落在我的腿上,又立刻移开,好像这双腿,是什么碰不得的禁忌。”

    他短促笑了一下,表情平静,“我一直以为,寿宴那日,郡主对我说了真心话。我们二人,算得上能聊得来的朋友。”

    朋友?

    姜弥猛然抬头。

    宁王耸了耸肩膀,姿态轻松,“所以,朋友之间,并无禁忌,什么都可以问。”

    他还真是善解人意。

    姜弥默然,连这点都发现,还能大大方方说出来,她还真有点佩服宁王的观察力。

    既然他都这么说,姜弥也没必要佯装,她索性道:“先皇祭典,太子和诸王应当在队伍最前方,怎么殿下,反倒落在后头?”

    宁王眨眨眼,看向被毯子盖着的腿。

    那里的知觉时有时无,像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枯木。他并无顾忌,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腿,声音发闷。

    “母后体恤,说大雪天里,祭道难走,我的腿疾受不得冻。”

    他的手指在毯子上滑过,语气无奈,“她嘱咐我,不用去前头受罪,晚些前往也没关系。我想着也是,有兄长撑着场面,仪仗礼乐,样样不缺。我这副样子去前面,平白碍眼,还要拖慢行程。”

    姜弥静静听着。

    前世,宁王很少提起腿疾,即便说到,也就是匆匆带过。

    行宫内外的人,鲜少触及这一点,就像他方才所言,所有人对此都避之唯恐不及。

    可见他如此坦荡,心头忽而生出怜惜,如果没有腿疾,他应该和宇文长赢一样,骑马狩猎,甚至算得上文武双全。

    可多了腿疾,他就变成大家眼中值得怜悯的模样。

    “殿下执掌礼仪邦交,于国丧中亲自往返皇陵,未曾因腿疾懈怠半分。这样的人,本该受人敬重。北凉朝中若无殿下周旋,许多事务难以维系。所以,不会有人觉得殿下碍眼……”

    姜弥望着他,轻声定论,“殿下也不必看轻自己。”

    宁王自嘲的嘴角停顿,直愣愣盯着她,像是要在她的神情里找寻一丝一毫假意。

    他慢慢笑了,声音畅快。

    “郡主是第一个同我说这句话的人。”

    他摇头苦笑,施施然道,“说得对,我何必看轻自己。”

    他朝外指了指,反而换上调侃的语调:“我执掌礼仪,自然要慢悠悠跟在后面,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给这祭奠查漏补缺。这不,就把你给捡回来了?”

    尾音轻飘飘,忽而落进姜弥心中。

    是啊,没有他,自己还在山林间耗着,也不知道会冻成什么样子。

    似乎一直以来,宁王都是那个解救她的人。

    姜弥蓦地点头,露出浅浅笑意:“是啊……能遇到殿下,真是太好了。”

    不管是现在,还是前世,宇文阙霄,一直都是她短暂人生里的安慰。

    就像此刻,坐在车舆里,对面是他,她就可以放下心神,不再考虑那些即将到来的变数。

    姜弥呼出一口气——那些阴谋诡计,留到皇陵再想吧。

    她要感受这得来不易的宁静。

    车厢外,风雪再度肆虐,车轮滚滚向前,留下一道道痕迹,又被新雪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