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56. 第五十六章
    马车轮滚过冻土,北地清晨的雾气凝聚在草原上。

    远处群山隐没在灰白里,天光透亮,将王城映得沉静肃穆。送灵的长队自北门缓缓而出,白幡连绵数里。

    风吹翻卷,遥遥望去,如同雪原上无声荡开的波纹。

    姜弥安坐车中,透过掀起的帘子打量。

    行宫离王城本就不远,有禁军开道,她们走得极快,不多时就到了外间宫道。

    两侧已然跪满前来送灵的牧民,人人皆穿素服,额前缠着白布。

    偶尔有祭马经过前方队伍,马鬃也系了白绸,铜铃随步伐轻轻晃动,带起细碎声响。

    风仍在吹拂,穆婉君裹紧了白狐裘,手腕间带了一串黑玉佛珠。

    车内虽有暖炉,却挡不住外头钻进来的寒气。

    “王庭至皇陵,要走两个时辰。”

    穆婉君拨弄珠子,微微提醒道,“待会儿过了祭河,车驾便不能往前。按照北凉旧制,女眷需从祭道步行入陵。你跟在我身后就好,不必抬头,也不用回话。”

    她略有担忧,深深看了姜弥一眼。

    姜弥哑然失笑,以为是自己先前留下的印象,令她害怕在丧礼上又闹出事来。

    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衫,那是赤芍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件素白大袖,保证道:“你放心,人死为大,就算你们穆家要我上去磕头,只要你们受得住,我别无二话。”

    “郡主说笑。”

    穆婉君垂眸,指尖停在佛珠的缝隙处。

    她似乎有什么顾虑,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姜弥心头忽而一跳。

    车外传来悠长的号角声,前方开始了初次的停灵祭拜。

    队伍放缓速度,祭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几只乌鸦突然腾起,盘旋在上空。

    穆婉君换上那副平静表情,吩咐内侍取了一件斗篷过来。

    “我们该下去随行了。”

    她扶着姜弥下车,又将斗篷披在她肩膀,微微用力按了按,始终垂着眼帘,神色晦暗不明,“皇陵的路不好走,姜姑娘,你小心些。”

    小心?

    穆婉君说这话,是真心关心,还是随口提醒?

    姜弥顿觉蹊跷,可刚一仔细观察,穆婉君就收起神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系好斗篷的带子,转身向前。

    内侍迎着她,慢慢走到女眷队伍内。

    姜弥压下心有犹疑,缓步跟上。

    随行祭礼的女眷,大多数是皇亲国戚,除开穆婉君,她一个都不认识。

    为了避免被问及来历,她都垂着头,视线放在雪地里的脚印,时不时亦步亦趋,踩中前一个留下的,自己再多留下一个,咔吱、咔吱,竟莫名有些乐趣。

    祭河结了厚实的冰层,最前头的太子骑马而过。

    姜弥离得远,看不清宇文长赢的表情,只能捕捉到他跃马的身影。

    看起来,仍旧矫健,也许过了这些天,他已经接受父亲逝世的消息。

    那日水榭里的自责,应当逐渐消散了吧?

    “姜姑娘。”穆婉君不知什么时候放慢速度,与她并行,“待我们抵达皇陵,会先停灵于祭奠。太子先行哭祭,宗室命妇随后入内祭拜。你不必近前,只在外阶随众行礼即可。”

    她说得直白,差点就把喊她去只是走个过场的意思摆在明面上了。

    姜弥点头,她倒是乐得清静。

    最多就是耗费些腿力,回去后躺上两天。

    比真进内殿拜见,被穆皇后那眼神盯着强多了。

    穆婉君吩咐完,轻轻抖落了些许雪花,重新戴上兜帽,错身走至女眷队伍的最前方。

    内侍引导着各位命妇走过祭河,两侧撑幡的人也越发小心翼翼。

    冰面比姜弥想象的更滑。

    她走得谨慎,鞋底踩在冻结的河面上,心里发虚,总忍不住多试探几下才敢使劲。

    建安冬季就算再冷,也不过偶尔有一两场大雪,日头照耀,立刻就化了。

    哪里有机会真的在冰面上行走?

    北凉其他女眷倒是习以为常,有些甩开内侍帮扶的手,走得飞快,如履平地。

    姜弥这般,反倒落在了最后。

    队伍快至河心,不少人都加快步子。

    冰面映出翻飞的白幡,形成一道模糊的画面。

    姜弥轻轻撩起斗篷下端,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刚要学那些女眷快步穿行,脚下就是一滑。

    她整个人猝然失衡,下半身马上就要摔下去。

    突而四周骚动,她没来得及稳住身形,猛地抬头。

    高悬祭架上的一只青铜蟠龙被狂风吹得倾斜,“砰”的沉闷声响,铁链骤然崩断,整座铜饰就要从半空砸下来。

    姜弥踉跄着跌坐冰面,瞬间,轰然巨响擦肩而过——那只蟠龙就在她身侧重重砸下,冰层骤裂,碎雪与冰渣迸溅,尖锐龙角凿进冰河。

    周围霎时乱成一片。不少女眷惊呼着后退,也有几个赶紧跑过去,内侍仓促扶人。

    姜弥掌心被冻得发麻,耳边全是那声重响,呆呆望着脚边的蟠龙。

    无人来拉她,脚底软痛,一时间她就像石像般,分毫不动。

    “姑娘!”

    赤芍从侍从队伍里奔过来,顺着冰面滑到了她的身边。

    她没管那些乱糟糟的人,反正抱住姜弥的腰,拖着她往后退。

    铜蟠砸裂的冰缝正一点点向远处蔓延,不消多时,祭河就会恢复波涛滚滚的情形。

    姜弥本就落在末尾,现下身体疲软,又被赤芍半拖半拽到岸边。

    前头女眷早有经验,一见出了乱子,各个快走穿过,连那些北凉的侍从都眼疾手快,扔下些许沉重的铜饰跟上队伍。

    冰面承受不住众多力量,瞬间四分五裂,冰渣混着水珠,散成大块小块,倏忽就沉下去。

    黑乎乎的河水溢出来,像是吞噬一切的巨兽。

    姜弥靠在岸边的石头上,死死盯着那被吞噬的铜蟠。

    若不是她不小心滑了一跤,这东西就不是砸中冰面,而是砸在她头上。

    几百斤的重量,她只会……当场毙命!

    是意外吗?

    这个念头一下子占据脑海,姜弥急促呼吸起来,耳边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她。

    赤芍搂着她,小声安抚:“姑娘,没事了,我们没事了。”

    她不断搓手,呼出热气,覆盖姜弥脸颊,试图用温暖唤醒自家姑娘的神智。

    姜弥缓慢眨眼,掌心处的冷意已然麻木,酸胀涌上来。

    她低低“嘶”了一声,漫天风雪的寒意冻醒了理智。

    “祭河冰面开裂,我们好像过不去了。”

    她低喃,目光穿过长长河面,对岸上,白幡仍在浮动,队伍依旧前行,女眷惊魂未定,内侍却已经穿梭其中小心安抚。

    如同刚才的意外,被留在了身后。

    赤芍没好气道:“管他什么祭礼呢,我们本来就不是北凉人,有什么好跟过去的。”

    声音越说越小,满肚子不满,“反正女眷都过去了,我们直接回去吧?去皇陵祭拜的有上百人,少你一个谁能发现?”

    出了方才的事,赤芍惴惴不安,开始打起退堂鼓。

    姜弥思忖着:铜幡下落,可以归结于风雪太大,也能说扛幡的人没拿稳,只是掉下来的方向,真是凑巧?

    但那蟠龙极重,若说故意,未免也太刻意……

    或许是意外。

    她心头暂时下了定论。在这个节骨眼,谁会想要她的命?

    穆皇后指望用她和南晋谈判,宇文长赢和她是盟友,且杀她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至于定国公,那就更没可能。

    整个北凉,统共只有几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动手。

    “这位姑娘。”有几名和姜弥一样落在后头的内侍,缓过神后赶忙上前道,“这祭河出了岔子,一时无法过去。此处离皇陵还有数里雪坡,姑娘受了惊,怕是过不过去。奴婢们先行一步,前去禀报太子殿下,请皇陵另派车驾。”

    姜弥没接话,只瞧着对岸逐渐走远的队伍,似乎无人回头,就连穆婉君,也没来关心她是不是落下了。

    风声呼啸,雪花似乎更大,迷住视线。

    这样的天气,若只靠她跟着内侍赶路,路上便会冻伤,根本撑不到皇陵。

    她轻轻点头,裹紧斗篷,整个人都缩了进去。

    “那你赶紧去。”

    赤芍瞪了他一眼,发冷地甩了甩手。

    内侍弯腰颔首,和同伴先在背风处临时支起小帐,又生了炭火,嘱咐姜弥暂且歇息后,便向着祭河的另一处走去。

    就在等待的功夫里,厚重云层散开,久违的太阳从天边露出光亮。

    皇陵山脊上的白幡被照得雪亮,风雪微有停歇,可北地的冬日,越有阳光,越冷得刺骨。

    时间一点点流动。

    河岸边寂静无声,姜弥倚在帐内,耐心即将消磨。

    那些内侍都是常年长于北凉的人,按说脚程不慢,就算追上最前头的队伍要花些时间,也不至于这么久都没回音。

    难道……

    不合时宜的疑虑再次爬上心头,姜弥强行制止。

    周遭只余几声乌鸦嘶哑的叫唤,再深想下去,她怕自己被恐慌压垮。

    可赤芍忍不住。

    她瞧着炭盆里的火星被风吹灭,低声骂道:“说去请车驾,怎么半天人影都没有?莫不是把咱们忘在此处了?”

    祭道仍旧安静,忽而两声呼啸,就算作回应她的问题。

    姜弥手掌并拢,对着哈出一口气,搓热后贴在面颊上。被赤芍提醒,她忽而回想起今日穆婉君的奇怪之处。

    那马车上的欲言又止,以及给她盖斗篷叮嘱的话。

    路途遥远,多加小心。

    她知道什么,且起了些许恻隐之心,却又不敢忤逆穆家,只能用三言两语提示。

    这样的善意,可能是为让自己好过些?

    姜弥蓦地冷笑,那声音短促,带着一种决断。

    她拢好斗篷,起身钻出小帐。外头风雪尽停,太阳彻底高悬。

    四周凝固着异样的安静——祭道空无一人,慌乱里丢下的铜饰躺在岸边。

    北凉祭奠最忌耽误吉时,若依穆婉君所言,是皇后下旨要她前去祭拜。

    那她和赤芍就该在祭奠名单中,可她们现在被困在祭河外围,没有哪个内侍敢冒着风险,把她脱离队伍的事压下去。

    至此,只有一种可能。

    从铜幡“意外”掉落,再到将她留在冰天雪地里,皆是计划里的一环。

    有人想要她的命。

    最好以谁都觉得是意外的情况收场。

    姜弥心头发冷,再次握紧双手,她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出的后怕,“赤芍,我们不等了。”

    赤芍愣了愣,扶住姜弥身子,眺望祭道尽头的皇陵,“那……我们回去?”

    “不。”

    姜弥沉声摇头,目光直直射向光照下肃然的队伍。

    “既然皇后盛邀,自然不能失约。”

    她盯着内侍在雪中留下的脚印,徒然冷笑,“你瞧,这不就是前去皇陵的路?”

    姜弥倒要看看,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要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