痘疫势如破竹,就在阵定仍然为处置案争论不休之际,身穿藏人省青色官袍的藏人头.源俊贤,闯入。
「今上口谕,」俊贤双手置于膝上,上身微躬,传令的声音却极其宏亮,「伊势大巫女为国祈雨受难,至今昏弱,朕心不舍,令,众卿拟加封赏!」
今上是要以盛名来将泉子锁死在神职上。
既破了关白要泉子结婚退职的企图,亦是示意道长派放开手脚抗灾,莫再与关白纠缠。
「……」坐在阵定前列的道长,抬眸,与后列的公任对视一眼。
笃笃!
上首的右大臣道兼,点了点地板,冷眼示意弟弟要收拾烂摊子。
道长笑笑,向三哥躬身俯首。感受到另一股视线,道长转过头,看见了对面席上首的内大臣伊周。道长偏过头,又笑了笑,看向侄子的眼里却毫无笑意。
疫灾一起,今上必保天命加身的大巫女,道长等的就是此刻。
道长根本就没将伊周的求婚放在眼内过。
伊周看懂了小叔的意思,下颚一紧,随即猛地起身,拂袖离开。
内大臣都走了,今日的阵定且先散去。位高的道兼第一个离席,路过仍跪坐在门边的藏人头源俊贤时,哼笑了声。
「你倒是条好狗。」道兼说。
俊贤脸色不变,依礼躬身。
众公卿离开,道长和公任结伴,一起扶起了俊贤,三人相视一笑。能让高坐清凉殿的今上如此快地得知朝事,并作出他们想要的应对,那当然是俊贤随侍皇驾的功劳。
阵定之上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平安宫。
关白道隆在官衙中得知今上介入阵定后,眼眉微挑了一下。他抬手,轻轻自斟了一杯甜酒,酒液声淌出,浊黄的流水划过廊外冬雪。
「道兼愿意承担大任,本官作为长兄,甚慰。令,右大臣.藤原.朝臣.道兼为治疫正使,参议.藤原.朝臣.公任为副使。国库、各司,任其调度。另,」将酒呷尽,放下杯子,道隆转手拿起了案上棋盘的玉石黑子,摩挲,「依今上旨,伊势大巫女.大中臣.朝臣.泉子,祈雨有功,晋正三位。」
侍官低头领命。
「今上,」答的一声,道隆两指夹着玉棋,下子,「也长大了。让女房们,催催中宫,尽早合房,为皇室延绵子嗣。」
是夜,灯火通明的土御门邸,正堂——
「这题我会!」休息了一下,长回十岁的泉子,高举右手抢答,就差没蹦起来。
友人们相视,失笑。
「你会甚么会?」公任斜眼看她,「不说了朝事交给我们来?」
「其他的就算了,这题要给我!」童女的灰眸难得地亮如琉璃映光,「这题不拿个甲,都对不起我苏玛氏丽子系列的列祖列宗!」
道隆的处置,无非是将球再推回来。放手治疫权,但道隆依然是关白,他任命的人要做得好,那是他知人善任;做不好,便是下面的人不力,罪责下推。
国库任用,说来好听,但朝廷根本无钱,这是迫着治疫使自掏腰包。
道长他们虽早有准备,争的也正是治疫权,但眼下一出私财,便会被稳占高台的关白分走功劳,道兼也会对道长方庞大周全的人力物力产生忌惮,危及结盟。
而泉子的答案,是要以治疫正使之权和募捐的名义,贴大字报和安置人型广播器。
为防疫灾扩散,资源藏不得,便索性透明化,将道长方以及透过伦子募集的捐献全数公开,让天下人清楚出力的到底是谁,更是要将实力一字排开,震慑公卿。
道兼再是忌惮,也不会蠢到与大富大贵、人心尽拢的弟弟道长即场翻脸。道长更可分他资源,将他捧上募捐榜第一名,继续以道兼来抗衡关白道隆,顶住违抗长兄兼族长的礼教压力。
至于关白想要新皇子的事,道长他们暂时懒得理会。
行成拟定了告示,道长门下的宣讲使一出,当日下午,关白家却便抬来了私财,高声宣扬,说要以昏迷中的大巫女之名向朝廷作捐赠。
关白如此,是要将情势扭曲,示意抗灾中最没用的人不是派了官、出了财的关白家,而是本该为万民祈福、却「昏迷」于府邸避世的伊势大巫女。
在府里湖边折式神的泉子,闻讯,哈哈大笑。
她对皱着眉的伦子安抚道:「治疫权、钱财,这些关白大人一开始死活不愿给的东西,他现在都只能给了,我为什么要不开心?」啪!打了一记响指,她手里的干草蜻蜓便瞬间睁开了眼,自动飞到她脚边的篓子里,与满篓的草叶式神一起躺平,「跟我玩儿名份大义?」她歪了一下头,给伦子和赤染卫门笑了一个,「那可是本官的主场!」
数十个满满当当、以干草覆面的篓子,当即由土御门邸送至道长的东三条邸,再由道长带进太政官衙,交予还没能退值的治疫副使.藤原公任。
打头的篓子上,贴了张字迹真的很端正的字条,上书:大巫女の邮政总局。
公任立即倒退一大步!
但道长已经打开草盖子了!!
依矣啊—————————!!!
一篓便有过百只的草织昆虫,趴在篓边,眨巴着眼看公任。
公任:「!!!!!」
「泉子可是在帮万民争取时日生机哦,」道长的手托起一只草虫,上面活灵活现的触须隐见暗红的血迹,「公任要是嫌弃的话,就太过分了啊。」
利用式神和负责收信的各地大巫女,朝廷可以最快速度与全国互通消息,便利公任施展调度。
「我、我、我知道了!用得着你说!」公任狠甩黑袍广袖,但还是没办法直视那堆满办公室的篓子。
一共三十三个篓!
就在他的座席旁!
道长颌首。离开房间后,他才蹲在地上将袖里一只巴掌大的草织兔子放出,看兔子蹦进公任的房里。
兔子是用来帮公任派信给更轻便的昆虫们的,省得他怕到字都写不好。
「……藤原道长!」公任怒吼。道长是故意藏了这只的。
道长哈哈哈地笑,抄手离去,去往藏人省。
关白趁他们忙于治疫,声称藏人头.源俊贤表现优异,将先前扣下的晋升文书发下,将俊贤正式擢为参议,同时又大量撤换下位藏人,以协理疫务之名,把人都扔到公任处。至于早已通过了阵定的藏人头补任.藤原齐信,其任命书仍被关白留中不发。
由此,关白砍断了道长方与今上的消息互通。
道长只得亲往察看。
却是被侍从官告知,圣躬欠安,不见。
面对这个情况,泉子让他去找安倍晴明。平安宫是覆盖在极为复杂的结界阵中,平日由阴阳寮维护,宫里的动静也就掌握于晴明手中。
然而,晴明起卦后说,今上在宫里,但被另一层外来结界蒙去了身影,无法得知确切位置。
「……」道长喝了口茶,说:「大哥是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要处理灾务呢。」
关白这是以圣躬违和之名,扣了今上。
「关白大人不愧是兼家大人的长子。他这是发现自己失手了呢。」晴明看向廊外冬竹,「若棋手的每一步都被牵着走,对手想要的,都已以各种模样给出,那尽管看似大势未改,亦与步入终局无异。」
无论抗灾效果,道长方已声势大涨,今上亦显然有了自己的主意。此疫过后,关白要不被弟弟们架空,要不被今上当成平衡道长的棋子,那还不如趁大权尚在时,尽快让中宫产子、另立新君,以重回摄政之位,开新一局。
道长一笑,「我棋艺不精,下不过大哥,没道理去配合我不能赢的东西。我从未将此局当成棋盘。」
晴明看他。
道长说:「江山为骨、庶民为血、贵族为五腑、我藤原一族为心神,这便是此间的天道,是把泉子强绑来作医者的一平常人罢了。」
褐眸注视着已年届二十八岁、满身天谴黑运的天命之子,晴明问:「您若要将命途改回来,尚是来得及。」
道长却说:「是祂将泉子送到我的身边,我不过是遵天命罢了。」
十年前,安倍家后山,受难的他就这么刚好摔在了天女的白裙下。
「也不对,」道长忽然又是一笑,眼角眉梢浸满了笑意,「祂是将我送到泉子的身边才对。」
晴明看了眼他这黏糊糊的模样,恶作剧般说:「道长大人,确实是泉子身边的公子之一呢。」
道长:「……」被攻撃到无话可说,「晴明大人还是这样狡猾啊。」
笑意转移到了大阴阳师的眉目间,拉起了眼角嘴边的道道苍色细纹。
没多久后,随着式神信件的运用,伊势大巫女预知有灾、耗费心血为国备下如此利器的事迹,亦自京向全国四散。神祇官衙声称,大巫女不醒正是受困于疫神,吁各家为她祝祷,共御痘灾。
大巫女无用之论,以全国性的神权力量洗得一乾二净。
与此同时,关白道隆将次女也接进了内廷,称为病重的今上侍疾,封女御;他又将一庶女送进了今上堂兄、现任东宫居贞亲王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