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装素裹。
公元995年,正历六年初,痘疫席卷全国。右大臣.治疫正使.藤原道兼,下令负责治安的检非违使日夜巡查京城,实施门禁,染病或病亡者,全由藤原一族属下的武士处置。
而武士们的指挥者,正是道兼的幼弟、大纳言.藤原道长。
「不——!」染病亲人被抢出屋宅的贵族家,失了姿仪,伏在沙雪地上,放声痛哭。
头戴有如帷帽的黑帘,道长骑于马上,控着缰绳,俯视,未有回应。
「我就知道这小子干净不到哪里去。」宫城的朱雀门楼上,道兼围着麻布口罩,看着城下,嗤笑一声。
没多久,场面便见血了。
在场的公卿们,明明都绝不会沾上半点脏污,却都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只除藤原公任。公任以熏了香的巾帕掩鼻,抵去满城的艾草烟味,眉头微颦,脚下的黑色官靴却是钉死在城头之上,星眸闪过冷光。
「禁暴者,」公任那如玉撞的雅音,厉斥众官,「以武也!」
不用强的,是要如何在乱中维系秩序?这岂能是道长之错!
道兼扫了眼这记名女婿,哼了声,却没反对,倒向身后的追随者递去眼色。在疫灾下亦所剩无几的公卿们,便都禁了言。
同是一身黑色官袍的源俊贤,默默地走到公任身边。
公任的堂兄藤原实资,在麻布口罩后的唇抿了又抿,最终也走了出来,站到堂弟之侧。
公任与他对视,又看向俊贤,三人无声地互道一礼。
哒!哒!
又是一道马蹄声划空而至。
白衣红裳、腰系金索,正是因奉祭而重伤未愈、形如十岁女童的伊势大巫女.大中臣泉子。
跨脚纵身下马,她未着任何防护便走近宅邸。一手将道长的马往后拉,她再折回,亲自与武士们将病者抬上牛车,并代替防治队警告病者家人严守门禁令。
泉子早在开年时便没再「昏迷」下去,而是赶在痘疫最猛烈之际重现人前。关白道隆暂时转移战场至内宫,顾不得捉她的小辫子,泉子便抓紧了机会出来干活。
她是全国惟一一个绝对不会被染病的人。
其他有力量者也是会比普通人安全,但谁都没她这个天道容器的绝对性。倒是道长的气运之强能顶上一顶,但除他以外,在痘疫扩至京中后,泉子便不再让任何友人出现在前线,所有防治政令都由她或她的式神传达。
泉子与道长隔着帷帽相视一眼,道长便一挥手,让牛车离去,他也带着人赶去下一贵族家。
泉子留步,正跪在台阶下,为这家行祝祷除秽之仪,以安人心。
痘疫的传播力极强,稍一不慎便是满盘皆落索。贵族家尤为难管,便是公任三令五申,结果还是有人犯禁,致疫灾在贵族的左京也散了开去。却是神祇官辖下的各地官神社、以及各友人的庄园,灾情是最轻的。这也使得贵族们无话可说,只得不情不愿地听守调度。
全国的庶民病死者众,但在武力介入和朝廷的支援下,已经挺了过去,灾情开始消退。
只等情况再稳定一点,泉子便会让神职众复值,举行超渡大祭。
祷后,泉子起身,手一招、裙一拨,又跳了上马,赶往道长要去的下一家。她不能让道长担起人们心中的恶相,她是神职却是不怕的,得抵在最前面。
「狗天道。」马背上,白嫰手心全是缰绳勒痕的泉子低骂道。
天空被雪云虚掩,半明半暗,充耳不闻。
待得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泉子难得地慢吞吞,一步一挪,踏上土御门路。她最近完全不想再碰草条子,手里便十指来回地对着玩,一时是三角形、圆形,一时是高难度的牛头和清蒸白鸽,在黄昏沙雪上倒出各种剪影。
路过宇多源氏宅邸时,被自己布下的结界力量一冲,泉子的身形不稳,噗的一下变回少女的模样。
泉子:「……」她顿了一下,站稳,然后又继续走,「腿长了能少走好几步呢。」她说。
她没回源伦子那边,而是住回了安倍家。
安倍晴明怎么着也要比一宅邸不跑动的女眷健康。泉子到底是在外行走,即便用术清理了衣衫,心下依旧不安,不愿当此时节与女眷有太多接触。
走上拱桥、越过鬼门,泉子远远的,便见老师门前的台阶上有一人坐着。她立时一蹦两跳地上前。
「忙了一天,干嘛不回去歇着?」泉子伸手将人拉起来。
台阶上耸拉着背坐着的人,正是道长。道长揉了揉眼睛,笑了笑,就着泉子的手起来。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泉子的手。
「因为我说了,我要接泉子回家的。」道长牵着她进门。
泉子:「……」呜哇。她边走边低头,盯着他强拉进度条的手,「道长。」
「嗯?」
「你像是欺骗无知美少女的恶棍耶。」
二人踏过黄浊的土路,留下脚印,又进了内院门,踏上木廊。刺目的橙红艳阳将残雪映得发亮,世间万物犹如被蒙上一层金色的轻纱。
「唔……,我是不觉得自己会介意被称作恶棍,只要不扣俸给就好。」道长扣着进度条不放。
「关白要瞧见了,会干脆解雇我们啦。」泉子的灰眸就一直盯住他染了风霜的手背。
「泉子在京里这样跑都未有染病,便是天眷的明证,关白是指不得你失贞激怒上苍的。」
巫女是神的眷属,必须守贞,不然会遭天谴。然而,若始终受天眷顾,也就反过来证明巫女并未失贞,任谁都不能再以此为借口攻奸于泉子。
同样活蹦乱跳的道长,也没人能证明他已因引诱天女而身遭天谴。
「……道长,」泉子抬头,眼神难言,「别跟我说你一直算计着等这天!」
「我当然是有意为之。」
道长拉着她到东厢房的廊外,坐下,塞给她一只烤好的野鸡腿,收买她还想抗议的嘴。
泉子一手拿着鸡腿啃,一手依然被道长握住不放。人类男子温暖干燥的手掌,覆满巫女那已不见任何伤痕、白皙细腻得一刮即伤的手心。
「……」泉子看着道长。啃。
道长另一手抵在膝上,托
着脸,看她,一双黑瞳似柔还软,橡皮般Q弹的模样。
泉子:「……」
啊该死的。
她撇开脸,嘴里一下又一下地吃着东西。二人没再说话,只有吃东西的窸窣小声,以及道长总是适时递来茶水的流水轻响,伴廊外的竹叶随风交打。他们共度着辛劳工作一天后的黄昏,并一起假装甚么都没有发生,岁月静好。
给齐信用的小燕子式神,是在半夜飞过来的。
嗖——,转弯!
笃!笃!笃!
敲开了廊上挡板,它一张嘴就:「哦~~~~」眼珠子骨溜溜地转。
抱着被子、燃了火炉,然后死赖在厢房外廊的道长:「……」被抓包了呢。
房内的泉子,将头挤出门缝,又变成六岁的圆脸上毫无表情,「藤原齐信,我现在是身化六道联网,电压严重短缺。比起好歹能自己充电的大巫女们,你要敢浪费我给你的电池来哦~的话,姐我就砍了你!」
传讯式神只是些小玩意,泉子用再多都无忧于冲撞京的神域结界,问题是术法维持的时间、距离和数量,全国性的力量所耗之大,已经迫得她维持不住身形。
「小泉泉别这样无情嘛,冬春寒夜就是要送温暖的啊!」
「你是被哪家小姐甩了才来骚扰我的吧。」
「矣!泉泉怎么知道的!?」
但总而言之,他们还是友好地交流了半宿的闲话才说回正事。
「我去了见中宫的女房。」齐信说着,叹了口气,「她说,不仅是今上,她们如今已经连中宫都见不着了。关白以避疫的名义将后廷完全锁了起来哦,女房和侍官都被遣回家去。道长的长兄,可真是个狠人呢。」
居然将今上和中宫关起来生皇子。
泉子和燕子一起望向道长。
道长神色平淡,完全没要救驾的意思。
「这不正是今上想要的。」道长弯着背、托着头,「他成功让我大哥忌惮他了。」
今上亲政后,虽如同幼时般很少反驳关白道隆的话,但仅有的数次出手均精准地扭转了局面,显然是想以才智压制包括关白在内的群臣。
「……道长,」齐信忽的一惊一乍,「你是故意放今上被关白折腾的啊?!亏我还自以为是时机未到而已!」
泉子也是眨了眨眼,却只将头夹在门板间,补刀:「你是现在才知道他讨厌今上吗?」
「我需要今上给出生子的希望,将大哥的注意力牵制在内宫,泉子和公任才有空余在外廷施展才干。这部分,确是救驾时机未到。」道长说得平常,五官却褪去了表情,冷淡至极,「当然,驾也确实须救,但在有利于我的时机来临以前,他是不是被关白羞辱,跟我没关系。」
「你是想打磨到他学会听话吧。」泉子翻了个白眼,「疫灾快消,关白也差不多要终盘了。你没要折腾死今上的话,就要赶在关白放人前将人抢回来,我们才好将关白架起来烧。」
燕子头也点点,「但我们不知道今上的位置……」齐信用翼子扫了扫下巴,「伦子倒是给我说了个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