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羽衣拂过平安京 > 61.紧鼓
    就在泉子将吩咐传下的当日下午,正于四条邸与行成议事的公任,一见大中臣辅亲递来的卜奏章程,便眼露了然,明白泉子的打算。

    「泉子大人……」行成要说甚么,却被公任止住。

    「去青院再说。」公任起身,说。

    青院正是泉子的旧居,就在公任之妹諟子的院旁,恰好与公任正妻照子女王所居的北院有一段距离。

    因公任的家格和财势之盛,照子女王是选择嫁入四条邸,而非依从时下的婚俗,要求丈夫入赘娘家宅邸。她自觉非常,从不去触碰青院和小姑姐諟子院里的事务,也克制地避开丈夫公任的书房。

    照子女王,同时亦是右大臣道兼的养女。

    神祇官和阴阳寮合谋捆绑道兼,使关白不得以势压人卸责,以解关白的圈套,公任是赞成的。他从来都是道长这边的。但这些,没必要让照子女王及其背后的道兼知道。

    刚将行成送过去、他自己则要转向北院先稳住妻子,妹妹諟子便已等在了院外。

    「哥哥,我想去找嫂嫂下棋,」諟子向行成见礼后,举袖掩脸,只露出一双笑眼,「您说好不好啊?」

    她要替公任拖住照子女王。将来事发,照子女王首先会怨怪出面的諟子,其次才落到孩子的父亲身上。

    諟子不清楚朝堂上发生甚么事,但她清楚,公任自泉子搬离后从未再踏足过青院。他让同僚过来,必是为了避开妻子的耳目。

    公任望着妹妹,拧了眉。

    諟子却以双?掩嘴,乐呵呵地笑道:「我的庄园万亩是父亲大人给的,我的门庭安稳是哥哥给的,我当然是只听家里的。哥哥,我舍不得落魄,书墨可贵了,所以哥哥一定要努力赢呢。」

    说罢,諟子便拖着重重叠叠的五衣唐裳,带着众女房,悉悉率率地堵到北院去了。

    公任一顿,迅即转回头来,将偷笑的行成捉了个正着。

    行成马上掩嘴,慌忙摆手,「那、那,公任大人身边的都是些非常有担当的女性啊!」

    又是一顿,公任的两道剑眉高挑,「齐信那家伙又跟你说甚么了?」

    甚么叫「都是些」???这是有哪些!

    「没、没……」行成的脸微红,忍了又忍,最终轻声道:「香方情仇物语,已于平安宫中传开了。」

    就是一个关于公任被身边的女性们压制到体无完肤的小道故事。

    虽说,将故事流传的目的是要反证两家交际清白,免被伊周的拙劣绯闻拖下水,但——

    「藤原齐信,」公任轻轻甩袖,背起一手,领着行成进院,「本公子明日再与他比剑。」

    话音冷静,杀气盎然。

    跟在后面的行成,望了望天。他总不能让当事人不知流言已散开,继续被大家——亦主要是齐信——看笑话吧。

    总而言之,众友于工作间忙碌着,仅此一日,道长方便已再次布下攻守阵。现在,换关白下子了。

    半月后,关白道隆以藤氏族长的身份,命五弟道长转让大巫女大中臣泉子的保护人权利,改由三弟右大臣道兼收养,称要正式抬高她的家格;同时,他向土御门源氏邸提亲,为嫡长子伊周求娶大巫女为正妻——

    第一杀,是主动协助改换门庭、不惜下聘诚娶,关白的抬举瞬间洗去了长子被抹黑为轻浮贪色的名声。

    第二杀,是令大巫女退职嫁入关白家,道隆便可将神祇官衙和阴阳寮从道长手中割出,吞并其半数地盘。

    第三杀,是透过三弟道兼的收养和联姻,以抵消公任在道兼派的份量,防止道兼和道长这两个弟弟结成一系。

    最后,是防守杀。土御门邸若敢拒绝这宗家格极高的正式婚事,那在任何公卿乃至民间的眼中,都是大巫女不识抬举,是对上位者的挑衅,关白若事后报复,也会被视为维护门庭的正当之举,而不再是小气的私怨。

    关白道隆,一着四杀。

    「所以,」土卿门邸的正堂,还是个女童模样的泉子,手里甩着伦子给的线香,「这人就从没想过要抗灾的啊。」

    都被迫至角落了,关白依旧是既不肯交出抗灾权,亦不愿自己下手应对,是真等着死光光了就会自动疫退啊。

    伦子看了看身边大堆看得她头痛的田产帐册,转头与身后的赤染卫门对视一眼。

    坐在泉子的另一边,道长边给她剥热烫的栗子,边笑了笑,学着泉子的语调说:「所以,」他将栗子肉放到泉子的手心,黢黑的眼眸似有笑意,又似深不见底,「天命不是他的啊。」

    泉子翻了个白眼,「说得像是主角光环真是甚么好东西似的。」手里接过甜甜的栗子,她一口便吃光光。好吃。

    吃饱喝足,泉子与友人们又继续投入工作。

    她选择不理会关白道隆——她就「昏迷」中啊。

    尽管关白的下聘规格太高,难以推脱,但泉子到底是叙了从三位的敕封大巫女,总得她自己点头愿嫁,道长一方便借着泉子的「昏迷」而拖着不理。关白方面,则是半拖半催,三天两头便大张旗鼓地「礼问」一次,然后任由道长一派龟缩噤声。

    泉子将这些事交予道长处置,在神祇官衙和阴阳寮的一月复职期限到来前,她选择先着手准备抗灾事。全国的官办神社都已经收到神祇官衙的指示,率先清点庄园、佃户,并守卫洁净的水源。伦子因为田庄试验而早与各地大巫女有来往,便带着女房代泉子处理巫女们的书信,将公任的防治策以好文共赏的名义暗地里散了开去。

    一夜,公任又前来议事。

    「……你得小心,」他皱起了眉,看着因操劳过度又变回六岁的泉子,「神官的动作太大,会被关白说成妖言惑众,徒让百姓恐慌。」

    「所以我才说了,我只给你们一个月。」泉子拢了拢身上的被子,手里折着式神,边说,「这个月不仅是用来容让你们争权,也是我们神官的极限。朝廷的抗灾令要还下不来,我们就真变妖言惑众了,到时候可别怪我用神权介入俗世,强行清场。神官的命也是

    命,你们给我干快点啦!」

    公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让泉子先罢手,等朝议下来再说。

    只见一只枯草螳螂在泉子的手下逐渐成形,一声令下,便弹跳而起,钳着伦子经手的信件飞快地跑向远方。

    泉子的脸色又白了一层,白嫰的十只指头全是刮痕。

    她摇头示意要稍歇,赤染卫门便捧着一托盘的书信先行退下。伦子亲自将温热的茶水塞泉子手里,又给她拢了下被子,才转身离开正堂,接着去做事。

    泉子喝了口茶,揉揉眉心,继续与公任推敲防治策。

    公任拟的是先、中、后三策。

    先作边境检校,并收购药材粮食;疫发后清秽隔离、医治配给,再举行法会安定民心;后免税救济、收容疫孤,且大赦天下以告慰苍天。

    当中的律令条陈和推行手段皆备,泉子无可异议,只以她的知识体系再添煮沸水和备麻布以制医师防护。

    「还有,你们就真这么不情愿吃肉吗?」泉子的眉心都要被揉红了,「我不管你们要怎么处置天武皇的禁肉食令,打猎也好、开禁令允蓄家禽也罢,不吃肉也给我将鸡蛋吞下去啦!」

    公任的眉头也是打结,「你说开就开?圣主的令旨是能推翻的?允山猎、令渔捕,我能给你拟,其他的别给我乱来!」

    「乱来的到底是谁啊!?比起吃那些奇怪的草,还不如自己身体好!」席子被她拍到啪啪声。

    「汉家医方通用百载,你要没见识的,就给本公子在家多读点书!」公任不顾仪态地咆哮回去。

    二人直吵到院外都听见了,手下却都做得飞快,公任的三策转眼便疏理完毕。

    泉子没多动他的奏本,只在下达政令的拟稿中,直接拿来剪子拆分。公任的文章本就比时人简洁疏朗,没奇怪的生僻用典,泉子只需将稿子拆为不同的情境,以方便下层官员套用。

    她又迫着公任去备全国及京中的地图,以便利一旦灾情爆发的记录和监控。

    劳作一夜,天又亮了。

    「我是个只会跳大神的神官,不是专业的COO,是不文不理的体育特优生啊知道不。你们藤原家的大白米饭还真难赚。」盘腿坐着的泉子,将被子都盖过了头,只露出半截啡黑相间的乱发和青白如鬼的童脸,「人事已尽,能给作的弊都作了,剩下的,公任,要靠你们了。」

    「……」公任看了她眼,拿过册子和奏本放进袖中,「知道了,交给我们来办。」

    迎着晨光,他起身大步离开。

    待伦子进来,泉子早已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至一月期至,两测算职寮复任,并与右大臣藤原道兼、参议藤原公任联合上奏疫灾预兆。迫于道兼势大,关白无法再作刁难,遂将奏本发至阵定,交公卿商议。席中,关白派与右大臣派拉锯,无法合议定论。

    又过了七天,国境港口传来了疫起的奏本。

    是痘。

    公任的边境检疫策,根本就没来得及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