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宫.太政官衙——
「……我就说,泉泉是神职真的太可惜了啦!」以最快速度得知香方情仇物语大结局的齐信,靠在案几前,半是汇报、半是按捺不住,向坐在案后办公的友人感叹,「她要是我家的姐姐哦,我保管将她打造成全京的梦中洛神!」
道长看着公文,头也不抬,「你们就有闲到这个地步吗?」拿过笔,一圈一点,随即交给属官补完批注,他再接着看下一份。
等外人离开了,齐信方续道:「别这样嘛,伦子也是为了大家都好才花这份心思啦。虽然说,我是不觉得要较真到这个地步,但、噗,我们家泉泉的手段比伦子还要狠耶。公任这是被甩了个干净啊,哈哈哈哈~!」
曾递来的男儿深情,被以厚谊还于其妻,不拖不欠,简直就是少来沾边的意思。
道长的黑眸瞥了眼幸灾乐祸的友人,「他那是活该。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要女人收拾,泉子不给他好脸色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你有见到那天送泉泉守斋时公任的脸吗?我可是从一出生起就认识这家伙了哦,就没见过他这么怂的时候!哈哈哈哈!」齐信笑到直抹眼际,趴在案上,「公任这回又是惨败了啦~」
「要担心他是大可不必。」道长将公文放到一边,又从另一个托盘上拿过了信来拆,「赢的人是他。」
「嗯??甚么?」
「有本事找出泉子惟一肯用的香方的人,是他;让泉子接纳了心意,并回以同等重量的人,也是他藤原公任。他还有甚么可抱怨的呢。」
看着神色淡淡、语调平平、连写字的手都没顿一下的友人,齐信瞬即摸着小心脏向后撤。
「……完场了哦!公任这场完得死死的哦!我好心跟你一起笑公任,你可不能将酸气都撒我身上哦!」
道长黢黑的眼珠又扫了他一下,复又低头工作,懒得理会他。
屋外阳光正暖,齐信有一下、没一下地骚扰友人时,侍官从廊上急步走来,跪坐在门外。
「大人,批示已下。」侍官低头回禀,「关白大人命阴阳寮测算大巫女的神谕,待有结果后,再由阵定商议右大臣大人和参议大人上奏的防治之策。」
已停下手里动作的齐信,转头看向道长,只见道长神色不动,让属官退下。
「这不是早知道的结果吗。」道长说,「大哥不敢不信大巫女的话,但国库空虚,公任的策子写得再好,他只要不肯拿出私财,便也是没办法依策应对的。」
拒不得,又纳不得,必然就只有采拖延计。
关白道隆的拖延手段,是绕过被五弟道长拉上船的三弟右大臣道兼,将预言扔回给道长一派控制的阴阳寮。阴阳寮要回得慢了,便是阴阳寮阻了抗灾;要回得快了,便会再追问疫发之时、之地等细节。无论阴阳寮能不能答出来,他都可以将抗灾不力说成是阴阳寮的预测不够精细在先。
「各司调度,我们是在备着,但要拿关白怎么办呢?」齐信摸摸下巴,「他现在是砍不了昏迷的泉泉,便找她的师长下手啊。要想法子将阴阳寮也摘出来,再将罪名踢回去。」
道长将案几上的信件叠起,放好,才看向友人,说:「美人计。」
「嗯?啊!」想明白了的齐信,嗤笑,「美人是真美人,但你小心以后被美人本人给掐死哦。」
道长又瞟了他一眼,起身,伸出手,「干活了。」
搭着道长的手,齐信也站起来。两手一拨,他理了理一身的黑袍广袖,「是~是~」
三天后,安倍家兄弟在进宫上值的路上,遭便装的武士群伏撃,报称受了重伤。京人盛传,是关白长子、内大臣藤原伊周向大巫女求爱不遂,于是殴打其师从的安倍家人以泄愤。安倍家未有上表指责,只在随后数日内,包括安倍家和贺茂家在内的阴阳寮世家,其官员全皆称病不朝。为疫推算一事,自是搁了下来。
关白道隆转而要求由神祇官衙作卜算,却被回禀,因清退在祈雨祭前不敬大巫女的官员,人力不足,在大巫女缺位的当下,神祇官衙暂无力起卦。
两件事的起因都是长子伊周,关白道隆一时之间未能再追究下去,暂息旗鼓。
朝堂上波云起伏间,外貌维持在九岁左右的泉子,披着厚重的外卦,坐在了土御门邸的湖旁大石上。蓝天之下,弯下腰,童手伸,一只纸青蛙便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跳到她的手心。泉子拆信而阅。
安倍家的事,自然是道长他们自编自演的。信中称,为免被揭穿假伤,安倍兄弟已经藏了起来,谁都别想在安倍晴明的手底下找到二人。
轻咚的脚步声传来。
是她的生父,大中臣辅亲。
辅亲穿着素衣从廊桥走来。见泉子的目光投至,他便立即微低下头,持下位者礼避让视线,脚步轻而急地下桥。嚓嚓,他跪坐到白砂地上。
「下官见过大巫女大人。」他向亲生女儿低头纳拜。
泉子收起信,折回青蛙的原状,「祈雨祭时,大中臣氏做得很好。」
祭祀期间,作为神官第一家族,大中臣氏上下老幼皆谨守岗位至最后一刻,祭祀底蕴到底是要比后来居上的源氏深厚得多。
「你可明了大纳言大人为何罚你?」泉子问。
辅亲垂首回道:「是因为下官背叛了大纳言大人。」
比起道长的命令,他优先选择维护祭祀的成败,对家臣而言,该死。但辅亲敢这样做,正是由于坚守祈雨祭的人是泉子。他知道只要泉子一日不解恨,他与大中臣氏都翻不了身;若讨好了泉子,却连道长都不必畏惧。背叛的当下,他甚至扯上了尽忠职守的旗,给无法苛责他遵大巫女令的道长一个轻拿轻放的下台阶。
「你的女儿,今年几岁?」泉子问。
辅亲的嘴角难抑地一抽,随即将头低得更深,「五岁整,拥水之力。」
泉子的灰眸望着他的头顶。百年凋零,却突然一代出了两个力量者,天道这是要保下孕育大巫女的大中臣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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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会与贺茂家说一声,将小小姐送过去拜师见习。能学多少,看你们自己。」她说。
贺茂家多次与道长派共进退,有必要加深两边的牵绊以作回报。
辅亲叩首,大礼拜谢。
「闲话已了。」泉子一手托着青蛙,一手横搁在跷起的腿上,「关白大人的动作,你有甚么看法?」
「大人,承神事乃我等天职,神祇官衙无法长久避任。阴阳寮更掌天文地理与历法的测算,同不能在国灾中长久缺位。关白大人恐怕会利用当前局面,一拖再拖,拖至以私害公之名,将罪责重新抛回两职寮之上。」
「晴明大人只给了大纳言大人一月,我们神祇官衙亦然。一月期至,无论大纳言大人能否将治疫权抢到手,我两职必复位上奏疫事。你命人早作准备。」
「是,大巫女大人。」
「为免关白又逮软柿子,将治灾不力再扣我们头上,你们先去与参议公任大人商讨,将两职的测算与他的防治策紧扣,绑死在右大臣大人的车上。你可明白?」
「是,大巫女大人。」
「退下吧。」
辅亲再次叩首,领命离去。
深秋的风扫过,竹叶沙响,泉子随手一扬,一片草青竹叶便飞落至她的手中。她将青蛙放回草间,两手拿着竹叶左右回绕,绕出了一只草蝴蝶。摊手放去,蝴蝶高飞,青蛙蹦跳,女童趴在膝上,托着头,灰眸看自己的草式神与老师的纸式神在庭园中赛跑。
「小姐。」赤染卫门从内室走出,跪坐至一直坐在正堂外廊上的源伦子之后。
伦子收回望着小泉子的视线,凉透的双手在宽袍下相互轻搓。
政争之诡谲惨烈,如雪淋头般冰彻,步步惊心。
「卫门。」
「是。」
「我记得,关白大人的正妻,是高内侍?」
关白道隆的妻子,是曾于宫中任女房的才女,高阶贵子,称高内侍。
赤染卫门看了看小姐,会意,点头,「是的,妾身有友人与贵子夫人相熟。」
「那,就真是太好了。」伦子回转身来,脸上带笑,眼神却重新变得集中,「天下不宁,或者,高阶家最近会想要举行佛会呢。」
她是要女房窥视高阶贵子的动静。
自当年关白道隆强硬上场,在公卿间引起反弹,他那出身不高的正妻便被拒于高门交际之外。如今关白的三弟道兼占高位、五弟道长攻势凌厉,关白却除了他自己的权位外,便是孤立无援。他这些年拉拢的朝官定必已摇摆,惟一可信的,仅剩攀附他而起的岳家高阶氏。
比起外廷狡猾的男人们,富养多年又久失交际的正妻,破绽肯定会更多的。
「妾身知道了,小姐。」
五识灵敏、在庭园里与式神赛跑的泉子,一眼都没有多关注廊上的事,放任伦子插手。她只在跑动力歇后,翻身仰躺在湖边,在呼出的炙热里,灰眸倒影着蓝天,嘴里叼了颗糖果,脸容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