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子从父母亲处继承来的、向泉子手中神权流来的,以及藤氏北家公子们投来合伙的,各家所聚之财,这几年实全由源伦子打理。
大家本是为了资助土御门邸而拨来的财用,却都在伦子手下翻了倍,都能从政事投资看成是经济投资了。
利用泉子的神职特殊性,作为女眷的伦子又在各家的后院中组成了一个新的社交体系。她运用泉子长年来优待庶民的正面形象,塑造成代替佛寺功德般,将夫人们的捐献投进到由伦子成立、类似国家慈善机构悲田院般的地方。这是在建立势力和名望的同时,顺手抹去官僚层层剥削的恶习,将财物更有效地运用。
泉子也早提醒过她会有灾情,却不过是这么的一句,伦子便已经都做好了名下所有庄园的修水利、蓄旱池以及存积粮,佃户的生活也已安排妥当。连带着交好的人家,伦子也带着一起做。
厚厚的女子簿册,将名望、财势、人心一网打尽。源伦子困守后院,却比今上还要高明得不知道到哪里去。
「……」泉子沉默了一阵,然后认真地说:「伦子,道长没将你娶到手,可真亏大发了。我能自己娶吗?你娶我也行。」
伦子掩着嘴,哈哈大笑。
「这可都多亏泉子了呢。」她眨眨眼睛,「有以大巫女为首的天下神社、有倾慕大巫女的大纳言大人和参议大人、还有大巫女的同僚们,我行事可方便了。」
「……」泉子把身一翻,以册子掩脸。
就连泉子不太敢用的各种情谊,源伦子也用得熟练却又不失道义,让谁家都有所得益,共生的关系网愈织愈密,直将只会工作的泉子衬成了个土包子。
伦子以手轻打了她一下,「时间差不多了,在你进宫守斋戒以前,有一件家务事倒是真的要你定夺的。」
是公任正妻怀孕的贺仪。
正式的礼单,伦子自是已经备好,但泉子再添的守护符,伦子却有异议。她说,不必因避讳而再拜托安倍家制作护符,直接选用泉子亲手制的,会更显诚心。
「泉子知道吗?其实,我已经换了好几次你的熏香,」伦子半瞪了泉子一眼,「但你这人,明明不懂香道,却是偏一点的味道都不喜。」
泉子难得不敢顶嘴,双手捧脸,噗一声的变成了个小女童,眼巴巴地望着伦子,惹到伦子又轻拍了她一下,才说了下去。
泉子惯用的熏香是公任合出来的配方,脱离监护关系后,是很容易会变成男女之情的意思,本不应再用,伦子便试着给她改配方。泉子是没察觉到动静,只伦子发现,每次作出更易后都会令泉子皱了眉头,也开始发现,当初公任硬是拔了土御门邸那么多花、改植竹林,便是因为泉子不喜欢太繁杂的味道。
不愿泉子委屈,伦子便试着向公任的正妻、四条邸的女主人照子女王递去一份书信,以家族好友的身份请教香道,实为请示可否容泉子继续用此方。
丈夫婚前倾慕之人用上丈夫所合的香,是对正妻的挑衅。
闻弦歌而知雅意,照子女王接待了过府的伦子,并送赠了香方中的材料,亦即表示不介意了。
这几年来的节贺,泉子给四条邸添的都是安倍家的守护符,一直没让自己碰过的东西出现在照子女王面前。那边不是不知道泉子避让的心意。
至前几次,照子女王的回礼开始给了公任的手书诗文。家族友人间有诗文往来是常事,照子女王此举,是示意大家该怎么往来便如何往来,不必因旧事而坏了通家之谊。
因此,伦子便想借着照子女王有孕、对方与公任的婚姻关系已稳定的当下,让泉子恢复与四条邸的往来。
泉子:「……」嘴里能塞四颗鸡蛋!
香不香、礼不礼甚么的,她以为自己少出现就完事了!
她按着地坐起来,说:「伦子,你应该要告诉我其中的问题,怎能让你维系得如此辛苦。」
「我要说了,泉子就会变回不肯用香的野人了吧。又或是,干脆与公任大人断交?」伦子毫不客气地道,「往事本就该由时光洗涤的呢。」
朝政联姻,不必多说。照子女王和伦子是刻意在打着机锋间,予公任和泉子整理心情的时间。
而在期间,两位女主人没让任何人察觉到这些事,只在情况安定后,透过泉子的熏香不变和索要泉子亲手制的符,以向所有贵族表示两家的交情未变。
「谢谢你,伦子,」泉子拉过伦子的手道谢,却说:「我不想象个渣男一样叫你忍,但总有一日,你一定可以自己走出家门的。」
不必再依附于任何人的名号下,真正在天下间发挥她耀如苗火的聪慧明敏。
伦子再次哈哈大笑。她身后的女房赤染卫门垂首,笑着呷了一口大巫女所喜爱的苦茶。
第二天,平安宫.美福门.神泉苑——
门外大树的背后。
「……你绝对是知道的吧!?」蹲在树后的泉子,差点没将齐信掐死,「见鬼的熏香,我不懂,你也会不懂?你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伦子为我去四条邸低头,你想死是吧!」她低声吼道。
也蹲在树后的齐信,一手扯着领口,一手捂着自己的小心脏,小声地大呼冤枉,「我要敢动公任的香方,公任真的会杀了我的啦!而、而且,泉泉为什么要护着源伦子啊!?那个分明才是鬼王了啦!才不用我们操心耶!让人操心的分明是泉泉!」
「你还说!你看是我的刀快还是公任的剑快!」
「我、我、依呀——!」齐信痛苦地捂脸,「我要是戳穿了,源伦子那个女人肯定不会放过我的耶!你们能不能让我歇歇啦!」
源伦子口中的通家之谊,在齐信看来,却简直是战场厮杀后的染血和平约!
男女互赠香方的确暧昧,但泉子这边,是基于公任为她的保护人代理,属于家长维护的证明,如同父兄,礼法上并无不妥。纵在公任结婚后是稍显尴尬,仍未算出格,其妻照子女王都是采取假装不知的态度。然而,源伦子不肯让泉子落下话柄,既换不了香方,便直接将私情变成明牌。
源伦子看似低头上门求香,实则是将照子女王的佯作不知揭穿,将隐患摆到明面上。而
作为一个高贵的正妻,顾及泉子的政事影响力,照子女王是绝对不能翻脸,惟一的选择就是给出许可。照子女王反过来赠送公任的亲笔诗文,是要昭显自己才是四条邸的女主人,可掌公任的文墨,意在示威。
源伦子接纳了,并指使泉子回以诚心的亲制礼物。这既是给了照子女王正妻的脸面,却亦等于已将公任的私人香方转化为他妻子大度赠予的礼物,将公任的所有情感都框死在「通家之谊」上。从此以后,无论他对泉子再付出甚么,都是经正妻允许的「友人」之谊,既保护了两人的清誉,也是迫得公任发作不得,因为他只要表露一丝不满,便是承认有私心,会毁了两家的名声。
用着香方的泉子,则依然是在向贵族们表明她是四条邸庇护的人,继续获得公任的政事支援,而四条邸那边也无须坏了和大巫女的合作,神事安稳。
最关键的是,全平安宫都知道泉子不懂这些,怪不到她头上。换句话说,真正在这场女子大战中吃挂落的人,只有平安京的第一大才子.藤原公任!
源伦子,大获全胜。
——大伦子姐!
泉子松开了手,脑子和灰瞳剧烈地震,连身形都恍惚要维持不住,隐现小泉子的虚影。
「你千万、千万不要跟源伦子说,我教了你这些哦!」齐信理了理衣领,假哭,「她不跟你说,是要不知者无罪,不要你在照子女王面前低一头,也是不要你弃了香方不用啦。这已经不是公任的问题,而是两家女主人的盟约了哦!」
两家女主人,以熏香在泉子和公任身上戳了「这是我们家的乖孩子哦」的红印。
「……你们,」泉子痛苦得倒在草丛里扭曲,「一道香方而已,为什么要藏这么多道道!神经的平安京!」
嗅一下就知道谁家和谁家是同盟,到底谁比谁更似野人!?
「我已经说了,不好的是泉泉啦。」齐信叹一口气,也索性坐了下来,「你为什么会不知道方子是公任的心血的啊?」
泉子暂停扭曲,侧首望他,认真地问:「你知道他当年将我从头换到了脚吗?你知道那时我连手边的信笺用甚么纸料都是他安排的吗??我快要连左脚还是右脚先出门都要被他管了,你是觉得我还会留意到熏香是不是他特地给我合的???」
齐信在可怜男友人和可怜女友人之间,选择了不做人的喷笑。
也不能怪公任,实在是泉子活得完全不像个贵女,偏生公任是最顶级的门第,下手整治她的起居时,势头便显得猛了些。而现在也不是放松了,只是变成由源伦子接手,泉子的起居已然完全融入公卿门第的仪规,家格被硬抬了起来,朝中无人能再以此嘲笑她。这都是多亏了公任。
在这个平安宫,女子被好好维护过,是高贵的明证。
「总而言之,泉泉以后都不可以再说熏香不重要了哦。」齐信告诫道。
一旦泉子表现得不在意,就会将倾注心血的公任、伦子乃至照子女王都变成个笑话。
泉子烦到揪了一下发尾,但亦认真地许诺,「我知道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