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羽衣拂过平安京 > 58.祈雨
    聊完悄悄话,泉子和齐信便将身上拍干净,从大树后转出,说回朝事。

    「……今上也是无言以对啦,」齐信脸上仍挂着笑,眼里却已是没了笑意,「他本来是打算着和缓你和伊周的关系,鬼才知道伊周愚蠢到这个地步。」

    泉子抱起手臂,「也就是说,今上不打算追究伊周了?」

    「今上说了,那枝杜若花是送错的哦。」他嗤笑。

    系花而传的情书既只是错送,就是说,伊周无法陷害泉子不净,而泉子也拉不了伊周垫背。

    泉子想了想,却是笑了。见齐信看她,她冷笑着解释。

    「有今上垫背不更好?」

    明眼人都知道是伊周故意送情信侮辱大巫女在先,今上却连一声轻斥都没有。若祈雨祭有失,压力便会落到无道的今上身上了。

    齐信也明白过来,失笑,「伊周有关白撑着,今上有甚么?玉座吗?」

    正聊着,宫道的不远处,道长和公任结伴前来。

    泉子瞬即切换成面无表情,齐信连忙退到边上去,远离雷雨区。

    公任:「……」身形一顿,唇际微紧,脚下的黑色官靴缓了又缓,一双星眸小心地觑着泉子的神色。

    他昨天回家,从人便递来了一份给土御门邸的礼单,说是夫人请他过目,里面正是一些泉子香方会用到的材料。公任又不是泉子,他一看就知道是妻子在回禀他发生了甚么事,也知道泉子肯定会怪到他头上。

    只见泉子先是撇嘴,再是别过脸、扭了眉,然后——

    「啧。」

    啧了他声。

    公任:「……」同手同脚地走了几步,便止了足,不敢再上前。喉结微动,他强行板着张俊脸,眼里却在瞅泉子,一声都没胆子吭。

    齐信以袖掩脸,背过身去,一手扶着树干发抖。

    道长扫了眼他们三人,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泉子走来,从衣袖里拿出一颗糖果给她。待进去斋戒以后就吃不得了。泉子撇着嘴吃下糖果,眼风仍不时刮向藤原公任。

    「泉子,伊周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道长踏过一步,挡在泉子和公任之间,「外面的事我们会看着处理的,你不必担心。在神泉苑里,」他停了一下,轻声说,「要是祈不来雨,也可以不要勉强。泉子就按泉子所想的去做就可以了。」

    泉子含着糖果,边问:「你们又干甚么去了?」

    道长笑笑,再是侧身。

    却见宫道尽头,现出了不少黑色官袍的身影。

    全是与他们同辈的朝官。

    为首的,正是清流的表表者、公任的堂兄,从三位.参议.藤原实资。

    他们来为进神泉苑的大巫女送行,便是站神祇官、不耻关白家的意思。祭后要有甚么事,有他们顶着。

    一怔,巫女的脸上漾开了笑,恍惚连顶上的青天都要变得更加澄澈。

    拱手、躬身,泉子与同僚们对拜。

    吉时至,伊势大巫女奉召进神泉苑,祈雨。

    大祭前的斋戒,泉子一守便是三十天整,每天只用一道斋粥,并反复以院中的天然涌泉净身。原该日夜诵念经文的,泉子却只依旧读书习武,烦了便去神泉苑广阔的树林中跑跳。随侍的神祇官们本犹豫着应否劝戒,但见饿着肚子的大巫女挂哪棵树、哪棵树便会刚巧有能充饥的果子结出,日日如是,便都不敢再多言,垂首退下。

    神泉院受龙神庇佑,不能乱用术。晚上的时候,泉子便在等着长发自然风干的时间里,寻了块木料雕刻着护身符。

    一月过去,祭起。

    瀑瀑的流水声回响,冰蓝的涌泉冲往天空,又回坠至大池,飞洒至池中央的白石祭台。一身素衣如雪的伊势大巫女跪坐其中,任由凉水打身,闭目诵念祷文,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水滴不断。

    池边的亭台上架起了白色的御帐,今上隐于帘后,注视着祭祀。

    从日出举祭至日落,第一天,无功而返,翌日,又再试,周而复始。一直到第十五日,晴空依然万里无云。由于中途休息是代表心不诚,神职人员不能轮值,只能一直撑到撑不住为止,伴祭的神祇官和巫女们都已经倒下了两批,只有主祭的大巫女和在帘间避了炎阳的今上依旧坚守。到第三十日,神职人员开始不足,大中臣氏的老人和幼童顶上。

    年逾七旬的前大中臣氏长者.前神祇大辅.前伊势祭主.大中臣能宣,佝偻着背,跪坐在池边,湿濡着稀疏的银发与长须,持祭文,声嘶力歇地应和大巫女的诵祷。

    第五十日,池边领辅祭的人,换成了现任大中臣氏长者.皇太后宫权少进.大中臣辅亲。他的身边是一个五岁的女童,是辅亲续娶的新妻所出之女。小小年纪,女童披着白裳,跪坐辅祷,口齿清晰,出口成章。

    第六十日,今上在祭中晕厥,被送回清凉殿,退出祭祀。

    同日,关白道隆授意阵定讨论神官失职降罪议,关白一派提议死论,为大纳言道长等年轻公卿反对,右大臣道兼一派缄默。出乎意料地,内大臣伊周提议以撤职代罪。时人谓,关白父子此乃以退为进,实际上是企图迫退积怨已久的伊势大巫女,在京庶民皆乘夜往关白家所居的二条邸扔秽物泄忿。

    隔天,阴阳寮上表观测所得之水源方位,奏请朝廷实地蓄水。

    今上醒来后,于病中指示关白议修水利,并拒听议罪大巫女之言,斥退侍人。阵定争执不下,未有定论。

    至第八十日──

    一片乌云渐渐盖过蓝天,向神泉苑投下了阴影,遮去烫人的烈日。众神官抬首,仰望苍穹,惟大巫女依旧跪坐诵祷。

    滴、答。

    滴答滴答!

    下雨了!

    神祇官衙众伏地叩首,宫里宫外,终皆松一口气.

    惟有大巫女。

    白石台上,混身湿透的泉子张开了眼睛,一双灰眸望着乌云翻滚的天空,视线又再投向神泉苑外、宫之外。巫女洁白得不似真人的少女脸容上,褪去了人类的表情。

    「是疫。」她说。

    随即,她身形一晃,便倒在了地上,咚的一声。

    「大巫女大人!」神官们惊慌地挤上池桥,往天下神职之首的大中臣泉子奔去。

    是夜,土御门邸——

    正堂的灯火摇曳,人影来来往往,脚步声不歇,淅淅沥沥的秋雨仍在下着。源伦子从内室中走出,看见帘外正围坐着泉子的友人们,全皆未有言语。脚步一顿、眼帘低垂,伦子随即抬眼,伸手一拨,红艳的袍袖越过了鲜绿的竹

    帘,伦子稍稍低头,越帘而出。跟在她身后的女房赤染卫门,微微张嘴,最终还是合上唇,紧随着主人出了正堂,与朝官们见面。

    众人一愣,道长立时起身稍让位置以方便伦子旁听,其余人也收起了讶异,与伦子见礼。

    「泉子的情况如何了?」道长侧身,看着伦子,问。

    坐在最外侧的伦子,颦了眉,「安倍晴明大人说,并无性命之忧,但泉子的力量耗竭,他也未能预料转醒之时。」停了停,她稍稍偏开头,但还是说了下去,「她膝下是大片的瘀青,双腿……肿胀如赤茄。」

    泉子无论受多大的伤,隔夜必好,体魄也是顶尖的,但伦子不能因此而让任何人视泉子的付出为理所当然。泉子不会倒下,也就等于要一直生受祭仪,祈雨的反复折磨,她是足足受了八十天。

    雨夜湿冷的风拂过堂内,又吹晃了灯,竹叶的草青味盈满鼻端。

    「……」道长放下手上的茶碗,黑眸向堂外一瞥,「辅亲。」

    一瘸一拐的中年官员、大中臣辅亲,顶着晒得焦红的脸,在廊外现出了身形,跪地俯首。

    道长并未允他松了姿仪,只神色平淡地续问:「泉子的神谕,已经按我的吩咐传扬开去了吗?」

    泉子在昏迷前说,这个国家将会有疫。

    「是的,大纳言大人。」辅亲的面上毫无异色,强忍着脚上的祭后剧痛,半垂着头答道,「神祇官衙上下,已备奏章上呈。」

    谁都不知道那到底是神谕抑或泉子的预测,但无论如何,道长抢先一步定为神之言,而非出自大巫女的不祥。

    道长复又拿起茶碗,呷了口。他不发话,辅亲便只能一直在廊外飘进的雨点中保持跪姿。友人们交换了眼色,却也没多说。至道长终于将一碗茶喝尽,他才再次出声。

    「退下吧。」

    辅亲叩首后,方扶着地、拖着腿,在廊间难看地爬行离去。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水印。

    「道长?」看人影走远,公任问。

    大中臣氏的家格非顶尖,但也是千年名门,就是他们藤原北家也很少如此不给脸面。更何况,辅亲是泉子的生父。

    「祭祀开始前,我曾让他看顾泉子,遇事要通禀于我,」道长递过碗,谢过行成为他倒满的茶,「但他直至最后一天泉子说出神喻后才来,从未提及泉子在祭中的困难。他既是投了我藤氏门下,便没再想守他大中臣家祭祀家训的理由。」

    对大中臣家而言,祭祀的成败永远高于大中臣泉子一人的康泰,即便是被道长上了颈圈儿的大中臣辅亲,也改不了这个习性。

    「……」公任便也递过碗,自行成处接了热茶,「不趁手便扔了,何必留着碍眼。」

    道长笑笑,「他是个聪明人。」

    「祈雨倒不是问题了呢。」齐信的手里也捧着碗热汤驱寒,「就是下不了雨,我们的今上为了他先前保下伊周的愚蠢失误,也不得不护住泉子,免得他自己变成无道昏君。中宫尚没生下皇子,他的玉座对关白还有点用,能顶一阵。问题是——,」他的视线扫过友人们,「经泉子的口说出的疫。」

    就算道长借神谕之名洗去主祭大巫女引来不祥的嫌疑,但关白若命泉子再举祭驱疫,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