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官衙内,除了又不知道忙甚么去了的道长,友人们都聚在了泉子凉爽的办公室,打着折扇吃冰。
「有泉泉在的地方就是好呢!」齐信见俊贤已将竹帘落下,便干脆解了衣领,呼着气,「为什么阴阳师家里都会比较舒坦啊?以前晴明大人家就已经是这样的耶。」
吃着冰的公任,皱了皱眉,手肘一顶,将衣衫不整的齐信推到后面去,「奇门遁甲、四时五行,你是没听过?」
源俊贤笑着坐了过来,「所以置宅的时候,聘请阴阳师的财用是万不能省的。」刚刚置了新宅的他,向帘后内室的泉子拱手,「实在是有劳泉子了,内子也说务必在安顿后邀你过府一聚。」
「哦哦!」齐信扑前,扒在公任的背上,「最近泉泉都很受夫人们欢迎呢!我的妻子也总埋怨我,为什么都不带泉泉回去让你们结识!源伦子这个女人呢,」齐信跟手下的公任打着架,一边道,「可真是有办法~简直是贤内助的典范!」
「说起伦子的时候,你嘴巴给我小心点。」帘后的泉子,一边批写着各地神社的公文,一边白了他们一眼,「再吵我就禁你们言了,我可是这里的管理员咧。」
俊贤和齐信哈哈大笑,公任摇头。坐在边上的行成也抬头笑看了他们一眼,复又低头看书。
「俊贤,」公任吃罢,以巾帕抿了抿唇,「阵定的结果,明日就会送到今上那边待朱批。你的参议位子,夏天完结前就该下来了。」
伊周升任内大臣,便遗下了一个参议的空缺。多年没插手过上层官位调动的道长,此回动用积累的人脉,将空缺给了已任藏人头数年的俊贤。
俊贤展着棋盘,笑说:「还得是道长思虑周详。今上似乎将我当成是他安插至阵定的棋子了。」
齐信噗一声笑出来,落子,「明明是你这滑头鬼装得好呢。你看着吧!我便是干多少年,今上可都不会将我当成自己人的哦。」
在道长和公任的保举下,齐信将会接替为新的藏人头。另一位藏人头通常是年纪较大的中层贵族,负责实务,所以,以高家格的齐信继任便等同继续将藏人省握在道长一方,不让占了后宫的关白专擅。
「齐信说笑了,」俊贤的两指在棋盒里拈了拈,对着棋盘想了想,才将一子落下,「是齐信刻意保持在善意又不完全亲近的模样,防止今上使唤你去调度公任和泉子的吧?」
齐信的食指和中指轻放,又落了一子,「哎哎,明明是今上想要通过公任和泉泉来收服道长哦。可把人恶心得。」
此时,内室的竹帘轻动。是公务完毕的泉子掀帘而出。公任往边上一挪,泉子落坐,接过行成递来的冰饮。
「管他的。」泉子的神色看不出来甚么,语调却要比往日平,「在谋划其他以前,你们都先注意蓄水。我明天就要开始斋戒,祈雨祭完结前都出不来看望你们的。」
友人们面面相觑。
「你有不好的预感?」公任收起折扇,从扶几上直起身。
「我由前些月开始已经牵引不动天象。」泉子没说预感,只这样说,「虽然要配合国祭才能确定规模,但旱情是避不了的。」
「我和公任应该还好吧?家里的庄园可全都被你迫着翻修了水利。」齐信看向另两位友人,「俊贤和行成那边呢?没问题吧?」
俊贤答道:「我家是一直都在注意这些,年年皆有维护。倒是……」他转向行成。
行成苦笑,却也没回避,说:「我岳家的庄园不都是在京附近的。假若规模不大,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有事开口,别自己憋着。」公任以折扇轻拍了一下行成的背。
「对啊对啊!」齐信拉着同样点头的俊贤,又笑闹起来,「反正天塌下来有泉泉扛嘛~!」
泉子气到抄起边上的垃圾直扔过去,「你们的世界到底关我甚么事啊?有本事就升上去给我加俸给啦!你知道我多少天没睡了吗混蛋!!占算推演烦死了,考我数学和地理吗这是!!!」
她追着齐信还有起哄的俊贤怒吼,也半是化解行成的尴尬。正闹着,一个杂役小巫女却是跪坐到廊上,在帘外通报有信。半绿的竹帘重新被打起,炽阳洒进,小巫女递来一枝蓝紫色的杜若花,花枝上系了以渐层紫色的纸所写就的信条。
众友:「……」
只除了泉子:「?」
小巫女僵着身形,将花枝上奉,说:「是内大臣大人送来的。」
又是藤原伊周。
泉子皱了皱眉,便要接信来看,却被齐信横插一脚,先一步夺走。
「呜哇!居然~!」齐信直接跑到廊上,甩了甩花枝,「虽然说也不是猜不到的啦,哈哈~!」
泉子瞧了瞧那枝杜若花,也反应过来了。她双手叉腰,皱眉,「所以,这是伊周家新型的诅咒吗?」
齐信喷笑,俊贤也是背过身去,肩背微颤。公任却是横了两道剑眉,起身亲自将所有的竹帘都打起,让室内的情状大白于天下。行成也是起来帮忙,并就着拿了花的齐信所在,挡在泉子和情信的中间。
系花而传,分明是情信,而泉子是守身的巫女,大祭在即,绝碰不得。
「你们给我正经点!」公任骂道。祈雨祭要是有失,就凭这封信,必然是要怪到泉子头上的。他转向递信的小巫女,眸里带冷,「你是哪家的,竟敢将秽物递至大巫女面前?」他先一步将信定为秽,要将泉子摘干净。
小巫女被吓到连忙倒退至廊下,拜伏在白砂石地上。
公任唤来了神祇官衙的属官,然后退开一步,让泉子自行料理。
「关白家终于将手都伸进来我的官衙了吗。」泉子半蹲到廊边,手肘抵在膝上,红裳下摆拽过灰白的石阶,「这是不是要视为忌部家对本官的挑衅?」
出自忌部氏的小巫女,猛地抬头,后又伏下,哭诉是迫于内大臣的权势,不得不送信。
泉子轻叹一口气,摆手,起身,让属官将人拖下去。就在众人以为泉子便算料理完,她却半回过身,向属官传令。
「官衙内忌部氏叙七位以上者,今天日落以前,递上辞呈。」
小巫女霎时瘫软在地。
以源氏和大中臣氏为主的高位神祇官们,低头领命
。
公任皱着眉一甩衣袖,让带人下去,却也没放其他属官走,而是在众目睽睽下示意向齐信手里、那没让泉子碰过的信。
「泉子?」公任是问她想怎么做。
行成轻声道:「今上此刻是不是应该在中宫殿下那边?」
俊贤看了眼行成,点头,「或许内大臣大人也在那边,是合该去归还送错的信。」
信件若只是送错人的误会一场,那便污不得泉子。
泉子想了想,却说:「没送错,只是合该物归原主。」
另四人交换了视线。
这便是要将错扣牢到伊周头上。
若泉子接了信,那尽管伊周有错在先,直接承担祭祀失败的也只会是主祭的泉子,伊周顶多被斥数句,关白不会让他有事。然而,眼下泉子没碰过信,也大张旗鼓地处置了属下,便算作自证了清白,先手的伊周却是怎么都洗不清的。一旦祭祀失败,便大可推到伊周头上,而关白为了保住儿子,便只得一并掩盖下神祇官的责任,变相保了泉子。
友人们便立刻要动身进后廷面圣,正面将信归还。只公任落后半步。
「你是已经肯定祈雨不会成功了吗?」他问。泉子的处置分明是在铺官衙的后路。
齐信他们也侧头望来。
「……」泉子向他们轻轻摇头,没说话。
信的事,便交给了公任他们去办,泉子留衙处理人事问题。在两个时辰之内,她将所有忌部氏退出而遗留的空缺安置上源氏和大中臣氏的人,杜绝忌部家的长辈反应过来后纠缠。先将位置占了,便是让源氏和大中臣氏替她去处理忌部氏的反弹。
理罢,收到俊贤的口讯说是后宫事亦已了,泉子便赶在宫里下钥前回家一趟。
源伦子已经备好吃食,在正堂等着她了。温暖的黄火将土御门邸照亮,泉子惟一受得了的草木熏香隐约其中,怡人心脾。
在女侍的帮助下,泉子沉默地换过外衣,然后正坐下来,向着伦子认真地说:「抱歉。」
抱歉,因公务繁忙,便将家里的操持都推给了伦子,将伦子迫成了一个贤内助。
伦子一愣,然后抬袖掩嘴,笑了起来,「泉子还是这样单纯呢。」她向坐在身后的女房赤染卫门互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温声道:「因为在外廷,和鲁莽的男子们混多了,都开始轻视家务了。」
「啊、矣?」泉子眨眨眼睛,「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立时挺直腰杆正襟危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般表忠心,活像个下值回家只会白吃饭的没用男子。
「本来,想等泉子先用饭食后再说的,」伦子微微一笑,偏头示意,赤染卫门便捧着一个托盘近上前来,「但是现在我可生气了。泉子不若先看这些?」
见伦子没真要生气的意思,泉子方松了姿仪,趴在地上细看呈来的账册,眼里扫过内容,气息逐渐沉稳下来。
赤染卫门一边替泉子顺着在外奔波一天的长发,伦子则坐在边上,为泉子解说着这些高又高的家务账簿笔记。
这可不是没解说就能看明白的庞大田庄财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