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羽衣拂过平安京 > 54.情思
    泉子不通俗世仪礼,大家也不是第一日才知道的。

    「我不是要她晓得。」公任望着手里的书,没抬头地说。

    他为泉子周全过的种种,不是想要她懂才做的。

    「我知道,」齐信放柔了声线,「道长也知道,所以我们当时都没要点破你。」

    一但点破,这些不带私心的行为便会变了味道,通通都再做不得了。

    就像现在,公任甚么都不能做。

    源伦子也容不得他放肆。这几年,源伦子已逐渐将公任留下的起居配置改成了源氏的底色。这是一种贵族宣示,表明泉子是她宇多源氏的人,决非如侧室般依附于已婚的公任。衣袖的一道叠色、衣料的一个花纹,都是贵族的言语。不过,这些他们严阵以待的贵族博奕,其实他们都知道,泉子是看不出来的,也大概不会在意。

    在泉子所不知道的某一日,公任以心血铸下的印记终将会被完全化去,压成源氏表色的盾底。

    「这便是恋情的结束吧。」齐信给公任满上酒。

    公任瞧了他眼,侧身过来拿起酒杯,一口闷下,却微扬下巴,挑起了眉。

    「她知道。」他说。

    「噗!她知道?」放下酒壶,齐信又吃了口鱼肉,「才不会呢!我看她忍了很久才不再吵着要改姓安倍的。泉泉似乎是觉得,不同姓会有碍她向老师争宠哦。」

    泉子根本不懂,大中臣姓和安倍姓,差的可不只一筹。

    「……」公任既不反驳、也不认同,只不说话。

    齐信望着好友:「……!」

    有情况!

    他连忙缠上去,就差没扒公任身上。公任被烦到上扬了手肘要挡,英气的两道剑眉打结,嘴角却怎看都不像是要向下。

    「呜哇~」齐信双手捧心,夸张地半仰躺在地上,「你和泉泉居然有事瞒着我!背叛!太~狡猾了!」

    公任啧了声,「你有毛病是不?本公子凭甚么要告诉你?」

    「甚么你告诉我啊,分明是你很想炫耀啦!」

    「我、我才没如此低级!」

    吵了半宿,公任才道了一半。

    「泉子已经学会写和歌。」他说。

    而回应和歌,本身就是代表着明了对方心意的意思。

    对牛弹琴,曲终时牛还是不会听得懂琴音,但却记住了那个弹琴的蠢人,会在他走时,给哞了那么的一声。

    齐信:「………………」嘴里能塞三颗鸡蛋!「她这么讨厌我们的仪礼,居然、不,」他又扑了上去,捉住公任的衣袖,「那就是说泉泉给你对过歌了!竟然!!我要看、我要看,我要看啦!!!」

    只这回,公任却是背过身去,完全不理。从前总对恋人们的笔墨高谈阔论的大才子,死活不肯分享泉子给他的惟一一首和歌。

    「你别告诉道长。」他只这样说。

    「我知道了啦。」齐信打探不下去,又坐了回来。他摸摸下巴,问:「所以,是冷泉上皇陛下教的吗?」

    「……藤原齐信!怎看都是本公子教的好吗!!?你没睡醒的就给我滚出四条邸!!!」

    吃饱喝足,齐信便滚出了四条邸。

    他将泉子给的护身符挂在了牛车的外侧,然后在摇摇晃晃之中,深夜乘车去了东三条邸。也不等门人通报,他便自行走进,穿过紫藤花路,到了正堂。

    道长:「……」已经在睡了!

    齐信脱下外衣,坐下来便钻进道长的被子中。道长两眼无神地盯了他一下,然后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背着齐信,侧头便倒回被铺上,闭上被圈了浓重青黑的双目。

    「道长。」齐信的手指戳了好友的背一下。

    「嗯。」道长闷着鼻音,勉强应道。他伸手向后,自齐信处扯回一半的被子,躬着背,微缩起了身。

    「你跟泉泉一起亲理俗务、陪泉泉见血、容许泉泉顶撞你的父兄、允泉泉住到四条邸,」还有许许多多,在贵族看来是有损监护者尊严的事,「泉泉知道你为她顶住了多大的压力吗?」

    微叹一口气,道长说:「你是从公任那边过来的吧。」

    「我这不关心你嘛。公任那家伙,我本来有想过哦,他是不是只是将他喜欢的恋歌写成生活。他待泉泉根本就找不到破绽嘛。」

    「结果是你猜错了,」道长不用张开眼都知道答案,「他是真心的。公任本来就是脑子有毛病,他只是习惯愈用心的事便愈挑剔。」

    结果就将自己的恋情搞成了这个可歌可泣可刻碑合十的鬼样子。

    齐信喷笑,复又望向好友的后脑勺,「道长,泉泉知道你喜欢她吗?」

    「当然知道。」

    「……矣——!」齐信大惊,猛地掀被坐起,「你为什么会知道的!!??」齐信是看出来了,但没想到道长自己都知道!

    「泉子拿捏我和公任的时候,你不看得很高兴吗。泉子也好像玩得很高兴呢。」道长吸了一下鼻子,将被子扯来裹得紧一点,「她应该很早就看出来我于她有意,只是从前在四条邸的时候我露馅太过,有意的程度大概也出乎她的意料,她才没办法再装傻的。」

    「呜哇——!」齐信开了眼界般睁大眼,然后拉着小被子又躺回去,挤在道长的半边枕头上,「我就知道我们家泉泉有这个资质!」

    「齐信,你又可知泉子为京做的事?」道长说,「你我安睡的此刻,她多半还在朱雀大街上追着妖异疾奔。贵族也好、仪制也罢,我只要她在我的身边过得高兴。」

    「……」齐信侧头望着道长的后脑勺,说:「你这是栽了呢。」

    「你是现在才知道吗。」

    「你和公任呢~」齐信摇头,「枉我还自许多情。不行,我明天也得去找个小仙女!」

    「我管你明天。你先给我闭嘴睡、啊、哈嚏!」

    待到翌日,道长和齐信就一起告病假了。

    同是东三条邸——

    「多喝热水,」坐在床边,泉子啪的打了个响指,给道长的水碗温了温,「虽然听起来很像废话,但比起跳大神、乱吃草,你还是多喝水和睡觉会比较实际。」她一手顺着道长咳到抖动的背,另一手将热水碗塞到他手里捂着。

    东三条邸的正堂里,是被泉子强行拖着下值回家的道长。要不是道长的侍从官来求泉子将人拖走,道长还不肯告病假的呢。

    「咳!咳!」道长半躺到白色的床铺上,扭曲,「明天就是阵定的日子……」

    「先不说你们每次阵定都只是在废话,只

    说,要是你少出席一次阵定就会出大事的话,这个国家也不用要了吧!」泉子迫着他将水都喝光,然后把人按到被子里盖好。

    「也不是想要将所有安危都系于我一人之身,」道长吸了吸鼻子,蜷着身,侧躺着看向就坐在他身旁的泉子,「但在我安排后事以前,我还是想努力先将所有安危都系于我一人之身上呢。」假假的一声叹息。

    泉子:「……」扭曲了脸。她抄起被子一把蒙住道长的头,「你这个心理变态!职位稳不稳、升迁轮不轮得到你,靠的是脑子,才不是不请病假啦!你少又指桑骂槐说我乱跷值班!我今天没上值可都是因为你!」

    听着泉子叭叭叭地骂,道长缩在被子里闷笑。

    睡了大半天以后,道长果真是感觉好多了。趁着泉子暂时不在,他又起来看了几封门人送来的信,待瞧着天色转暗,便披过外衣,站到了正门的台阶前,抄着手,等门。他的侍官躬身守在边上,东三条邸的从人也低下头去,对主人的逾礼视而不见,只依次点亮了紫藤花路上的垂灯。

    在道长打了第十三个呵欠时、金黄的夕阳最灿烂的一刻,泉子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素衣、佩刀,少女容颜的大巫女摇头晃脑地踩着四方步,手里转着根草杆,身边还跟了一条大黑狗。

    「回来了。」道长下阶相迎,瞥眼看向不似凡品的黑狗。

    「是妖,带牠过来认门。」泉子看去,黑狗便有如人般向道长低头跪下,「京里的气愈来愈奇怪了,」偏道长的气运也是极奇怪,她放不下心,「但你这边出入的人等繁杂,不方便设结界,我便让它在附近看着。报酬方面,你只要吩咐底下人照应一下它家小姐就可以了。」

    道长受了黑狗的礼,便转身与泉子并肩进邸,「是哪家小姐?」

    「不麻烦的,只是个庶民商户。」泉子的右手五指微起,道长肩上半滑的外衣便自动重新披好,「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与公任和齐信一道,去了右京的一户人家驱逐长发女鬼?」

    步上浅木色的回廊,道长边想边说:「泉子是说,这位小姐是那名女鬼的转世,而那只黑狗妖,便是那个男子的下场了吗?」

    身份有别的恋人被强行拆散,女方受男家的母亲逼迫致死,化成冤鬼,男方则杀尽所有参与的人,独对母亲下不了手。最后,在一人一鬼都彻底纠缠堕落以前,泉子将女鬼送去了门的另一边,重新做人。男方没死,多年以后,却终究堕为妖异,然后守在了女方的转世身边。

    紫藤花架下,道长蓦地低笑,斜进的艳阳打出道道暗色的架子阴影。

    「嗯?」泉子被他笑得一愣。她想了想,解释:「道长,这可不是个好故事。堕为妖异,是变不回人,没办法再通过三途川的。女方只会在生生世世的轮转间逐渐洗去那一世的印记,然后在某一世,黑狗就再嗅不出来谁是她了。况且,」泉子半扶着道长在廊桥的栏边上坐下,「是谁说,女方还想生生世世都见到他了?自以为是也该有个限度吧。」

    道长却说:「但是,反正女方也认不得了,也就无所谓是不是招她烦了呢。」

    泉子一噎,「……你简直是赖皮。」

    道长笑着,黑眸定定地望着泉子。泉子稍稍转开了脸,想要避开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