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道长就说,怎么大家都学不乖,偏要招惹泉泉的呢?」齐信抱着手臂靠柱而立,眸里渗着寒,脸上却笑着,看不远处的伊周涨红了脸,那些个少年郎又都在围着他说好话,「我是不是该夸他屡败屡战、勇气可嘉?」
自叙位追及泉子,关白道隆的长子藤原伊周便又跳了出来,天天想给泉子找麻烦,却次次都被泉子堵回去,其跳脚倒霉之景堪称平安宫的日常。
公任冷眼看着伊周,视线又扫过泉子轻松跨过的褚红墙头,「泉子没说错,德不配位,是他自己找死。」
就是当年的藤原公任,也绝无二十岁就位极人臣的,关白道隆一家简直是气焰熏天。
齐信瞥眼向公任,「所以,公任不阻止你岳家跟关白家作这交易?」
原来的内大臣是道长的三哥、公任的记名岳丈藤原道兼。眼下,伊周晋为内大臣,正是关白先将道兼升作右大臣而换来的默许。
「我为什么要拦着他们跳三途川?」公任剑眉微挑,与少时一般的动作,如今做来却添了丝丝的冷意,「烈火烹油,他们要能再得意过三年,我四条邸的屏风任你挑!」
「哦哦!这可你说的啊!我可不客气了哦!」
「……你能不能给我有点志气?!他们不垮,你就不能自己将他们踢垮吗?!」
「我在下手以前父亲大人就先死了啦,这不正没趣嘛!随便你们啦!」
「你!」
「哦哦!跳脚了!原来你们京第一公子都喜欢这个模样的呢~!」
从前是公任,而现在的关白长子、京第一公子,正是伊周。
公任气到直瞪眼。
「藤原齐信!我的品位有低到像那玩意吗!!?」
「哈哈!」
他俩正闹着,太政官衙内室中的道长,却是痛苦得卷缩在案后席上。
「不作死就不会死啊,」泉子站在案前,双手叉腰,视线自上而下投来,「装甚么有志气呢,庄园整理令这玩意,是你能写的吗?」
「实资在上次的阵定提过,我只是一时口快应下,并不是我先提出的哦。」
「的哦你个头!装甚么无辜,明摆着是你以为公任会帮你写啊!」
「……」道长一顿,决定歪头,「我以前的功课有不会的,都是抄公任的呢。」
「所以是你自己抄,不是他下手帮你做啊!」泉子抄起边上被道长的丑字占满的废纸,直巴上他假装无辜的脸,「谁要帮你写这种麻烦又不会真的推行的东西啦!」
贵族庄园私自扩界和记名逃税的情况日益严重,朝廷财用不足,重作整理看似势在必行,但在此间的贵族社会中根本不可能落实,每次整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得个廉直奉公的名头罢了。既无实用、又规程繁琐,公任才不会理会。
但道长又写不来。
推给门下官员,又怕上阵定会议时出批漏,或被看作不用心。结果,道长拖来了泉子帮忙。
自知理亏的道长,抱着头,乖乖挨打。
中午散值,公任和齐信结伴前来时,便见两友在席上字面意义地滚来滚去。
「……」公任额角的青筋爆起,「我不说了,实资大人要问起,装忘记这回事不就好了!你是他的上官又不是属官!你还拖上泉子是要如何?藤原道长你个垃圾!」
「我承认是我信口开河,但信用不能挥霍,」道长趴在典籍堆上,双目已然无神,「而且,庄园整理令确是迟早要处理的问题。推行手段,以后再说,但卷宗和名头要先拿过来。我自己开口的话会太突兀,赶巧实资大人说了,我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公任一怔,然后反手用指骨按压眉心,「到时候我提不就得了。反正这次上书也只是做样子,没必要急着写吧?」
道长没说话。他是不想让自己人当靶子。
公任也皱着眉看道长。他不高兴自己又是被保护的一个。
就在两个男子的对峙间,传来泉子幽幽的一声叹息。
「所以,能快点一起做好,再放我下值吗?」少女般的脸庞,在灰尘旧籍满布的办公室内迎着春风凄凄,神色被乔成明媚又忧伤的样子。
廊外的光线一照,恰好打出天女美好得不类人的四十五度轮廓,有若圣光。
道长:「……」抓了抓脸,不敢再顶嘴。
公任:「……」浑身一僵,下一刻便撸起袖子、拿过草稿和笔杆,开干。
齐信抬袖一掩,在官袍下偷偷给泉子比了个赞。
泉子瞬即面无表情,恍惚她已经不干净了!
后来,这份大家合力写来的奏章,果然是石沉大海,却招来今上的金口玉言,称赞道长是国之栋梁。
泉子在神祇官衙中闻得此讯时,差点没吐出来,齐信连忙为她供奉蜜糖水。
「他就没别的词了吗?」泉子捧着杯子,嘴撇成了波浪状。
「今上还是很有用的啦,」齐信打开从公任处顺来的折扇,认命地为大巫女扇风,扇上若有还无的春梅熏香挥散,「泉泉就忍一忍,先领了今次的召见吧?我猜啊,今上大概是以为他称颂了道长,便可与你的关系和缓些呢。」
自今上默许将生母逐出皇宫,大巫女就对他再没好脸色。
「我原先以为,他能有先禅阁兼家大人两分,结果大人还是走得早了点。」泉子不太喜欢熏香,止住了扇,却反手拿了过来,合上,两指推转着扇柄随意转动把玩,「他如若想拉拢我,应该为我解决难题,即施恩;再予以好处,交换他要的,为降伏。他却是次序错了。先拿他想要的,等同夺取;再予好处,实乃补偿。这一套叫打压。」
齐信盘腿坐在泉子近侧,摸摸下巴,「泉泉的意思是,今上召见你,又是有东西想先要哦?」他的眼珠转了转,「他总不会以为可以调停你和伊周的吧?!」
泉子耸耸肩,「我可不知道。你才是今上近臣,你猜吧。」手一抛,折扇被抛上半空,泉子噗的一下变成六岁的模样,往后一躺,抬手,孩童的小手刚好把扇接住,「我不想用脑子,别烦我!」
「泉泉这是春困啦,」齐信两手扶在小腿处,上身前后摇了摇,「可别因为嫌麻烦就太松懈哦。」
泉子白了他一眼,「我倒想松懈,晚上的除秽你去哦?春困!」她啧了声,将折扇丢回给齐信。
齐信七手八脚地接住,「哎呀,又玩儿破了会被公任骂
的啦!」话虽如此,他还是再次打开扇子,一扇,看向泉子的眼里同时露出了然,「我就说,泉泉怎的待今上一天比一天差了,原来是京又乱了呢。但是,泉泉,今上终归是今上,你要不引导他,要不,」齐信的声线维持在平时的偏高音调中,「废了他。」他说,「光是给脸色,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哦。」
「我是要解决甚么?」泉子的灰眸回视齐信,「别搞错了,我是神官。神官的脸色都变了,你们这些太政官还不赶紧干活去?」
齐信一愣,随即噗嗤一笑,「真是的,谁都绕不了泉泉进去。」
疲惫地变成小孩子的泉子,便在神祇官衙的办公室里就席而睡。齐信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打着扇,眼看向办公室外的数棵竹子正在转黄落叶,预备为新荀让路。
待到天色转暗,齐信才抱起脱力的小泉子出宫,将人送到宇多源氏的女用牛车上。他上了自家的车,在旁跟着,看人进去了,再与源伦子隔帘聊了数句,齐信才赶在天黑前到了四条邸。
穿着梅红直衣的公任,此时在正堂里看书小酌。见齐信还穿着官袍,便知他是忙了一天。公任手上一扬,从人便为齐信送来合口的吃食。
齐信与他对坐,随手将折扇抛还,「我可没弄坏哦!」转手,便拿上酒杯呷了口,提起双筷在自己和公任的几案上挑挑拣拣。
公任单手把扇接住,半瞪了眼友人,便惯性地开扇一摇,却是蓦地一顿,神色微滞。
齐信夹着鱼肉进嘴,两眼望着他。
「……泉子不喜欢熏香。平日尚可,但累的时候会很受不了,杂乱的环境也不行,」公任将折扇合起,然后置在手边最远处,收回手,神色淡淡,「你别这个时候闹她。」
「……」齐信看着公任,嘴里吃着东西。
公任没理他,侧身,一脚盘着、一脚支起,继续看方才被齐信打断了的文章,任春里夜风轻拂过四条邸的正堂。
「你怎么知道我在泉泉那边过来的?」齐信问。
公任没答。
但齐信也不是要他答。
愈是家格高的门庭,用香的份量便愈是精细。细微之别,差若千里,公任自也是个中高手。他的扇,他当然清楚原来是甚么味道,也知道现在是沾染了谁的香。
泉子不喜用香,只公任为符合礼仪,曾经花了好多个晚上,以沉香、藿香和甲香调配,给泉子合了专属于她、近似竹林的草木味道。只要她肯用便罢了,公任也随她一年四季通用,不再苛求轮换。
后来,合香的方子给了源伦子,衣饰配衬、四时起居,亦写成簿册交了过去。公任对土御门邸的财力支持,转到了田庄土地上,不再涉私务。
「女子身上用着男子配衬的熏香,代表的是甚么,泉子不知道;」齐信用着闲聊般的轻柔语调,说,「教予她家格稍低都不会晓得的宫仪规制,代表的是甚么,泉子不知道;将人从原来的氏族里剥离出来、改换门庭,要动用的不仅是财力和权力,更是赌上了整个家流的名望,这个意义,公任,你知道泉子也是不晓得的。」
还有许许多多,齐信数都数不完的一针一线,在平安宫里所代表的真正意义,泉子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