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年末、白雪纷飞的一天,泉子离开了四条邸,移居宇多源氏的土御门邸。
出行之日,公任与道长一起护送,昭示府邸现由藤原北家的正三位大纳言和正四位参议作支持,背后牵涉今上生母女院殿下和小野宫流的参议实资等势力,没人能看轻移出四条邸的泉子,源伦子的那些兄弟也不得擅闯。
因为搬家是赶在了公任结婚前夕,为免泉子被嘲笑是受到抛弃,源伦子主动提出,让拥有外廷实权的泉子住到现时没有男主人的正堂,以抬高地位。伦子孀居的母亲藤原穆子夫人,也主动将女主人的北堂让给了女儿,自己则住到了东院。
起初,尚有人说嘴土御门的宇多源氏邸格局奇怪。后来,有某家人误闯土御门路而不得出,最后为路过的安倍家人所救,方知源氏邸附近设有结界和式神护卫,未获邀者无得擅闯。自此,便没人再对泉子入主这方女邸置喙,更对大巫女的实力讳莫如深。
过了年之后,公任就要结婚了。
此间习俗是要男方先至女方家,留宿三夜,若双方满意,便会在三夜后举行宴会,正式缔结婚姻。
在习俗开始的前一夜、那最后的一夜,泉子收到了自四条邸送来的一首和歌——
莫奈何。
难道卿为荒岛远民?
竟对我的话,
摆出不解之色。
泉子:「……」灰眸锵——地瞄向边上的太刀。
他分明是在骂她听不懂人话。
但泉子就不认为这个男人有说过人话啊!
他有吗?他有说过吗?他没有啊!!!
深呼吸,泉子强揪着飞起的发梢,连跑带跳地落坐到几案之前,提笔。笔杆在墨砚上敲了敲,式神现出身影。就在沙沙的研墨声中,看着堂外新栽的竹林,泉子的神色渐渐平缓下来,眉如远黛目如山。凝神,醮墨,她挽起白袖,落笔。
纸鹤嗖——的一下,杀到了四条邸。
披着外挂、穿着白色中衣的公任,就坐在正堂前看廊外的风霜雪冰湖。冷不丁的,纸鹤便降落在他的乌帽上,走避不及的公任吓得往后一倒。反手及时按着地,长腿灵敏地向后退,公任与纸鹤保持在人与蟑螂般的距离。数息后,公任边盯着纸鹤,边再退到一旁,提起架上的宋剑。
「?」纸鹤歪头,如同它的主人般,活灵活现地假装真人。
剑锵锵地拔出,却没舍得劈落。
公任和纸鹤就停在了这般距离中对峙。至天明之时,力量消散,纸鹤下坠,公任猛地抛开剑,飞扑上前,赶在纸鹤落地前双手接住,掬起。爬坐起来,原来舞剑弹琴的十指愣是绕了个半天,额上都冒汗了,他才把回信拆出来。
是泉子那端正凝丽、笔力内蕴的字——
我乃天宫仙,
难解地上百语。
对牛弹琴,
痴者何人?
公任:「……」
小仙女骂他蠢!
公任眨眨眼睛,脸往外一仰、一声轻哈,气笑,渐渐的,失笑,再舒畅地放声大笑。
他就知道,泉子早已学会和歌,只不肯认。
星眸凝视着信上字迹,眼里扫过她为他写下的每一笔与每一划,公任坐到几案前将信细细展平。良久,他将之安放在一方黑檀木盒子之内。指骨分明、五指修长的大掌按在盒上,没肯起来。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首对歌,也是最后一首。
而她没有再假装不懂他的心意,并以他最擅长的语言回应。
公任低笑出声,再渐渐地热泪盈眶,鼻酸得胸口微微抽搐。
却又到底未有肯让泪落下。
三起三落,第四回,公任终是起了手。仰首,压着酸痛的腰背直身,他唤来人,更衣,离开,去往准备婚事,将妥善包裹的木盒遗在了柜深处,没敢回头多看一眼。
此时,在土御门邸的泉子,早起来了。
无视雨雪,泉子坐在石上读书,风雨不侵,独听寒风打竹叶,一如在安倍邸之时,从未变改,时光对她就似不留痕迹。
「泉子。」源伦子在廊上唤道。
她身后的女房们正捧着盘盘衣饰,想为泉子配衬三天后参加公任婚宴的衣服。大家都鼓足了劲,想要为泉子板回一城。
泉子从石上起身,挥袖收起了书,步回廊上。她伸手半护着伦子走回避风的室内,却是摇头拒绝,说,她不会出席婚宴。
「境况或许尴尬,」伦子说着,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公任待泉子之心,「但泉子要是不去,他人的嘲笑,并不会落在男方身上的。」人们只会嘲笑家格较低的泉子是失败方。
这套衣服,还是公任先前挑好了送来的,连熏香都配好,千叮万嘱源伦子不准改动,不愿泉子有半分受人鄙夷的可能。
在平安贵族的世界里,上等的衣饰、香道和仪礼,是一套护铠,可护贵族女子的尊严与康泰。
泉子看了眼严阵以待的女侍们,低头越过半落的竹帘走进正堂,笑着回说:「何种样的惯例仪规,都压不过道义真理。我去别人的婚宴逞甚么威风?我是不是受人嘲笑,又有比婚者是不是幸福更重要吗?」
伦子一顿。
她这样说,伦子便知道了,泉子待公任之心。
「既是如此,」伦子便也微笑着颔首,眼色示意手捧衣物的女房们退下,「我们便先论家账?不打扰你早课的话,随后我们再去寻母亲大人一道用早食吧?」
「好。啊,说到家账,伦子想不想自己出去庄园那边看看?」
「如若有泉子同行的话,虽舟车劳顿,想必也会愉快的呢。」伦子笑瞇瞇地说,「就选在今天吧!」
莫让泉子今夜留京。
走得愈远愈好,去往那依然广阔的天地四海。
「今天风大,」泉子失笑,轻拍与伦子相携的手,看向堂外的一片白茫,「怎么都得等雪融之后。到时候,我们带上穆子夫人一起出去走走吧!」
「嗯,」伦子也看向堂外焕然一新、由藤原公任跑前跑后指手划脚地新建的竹石美景,「就依泉子所说的吧。母亲大人想必也会高兴的。」
跪坐在她们身后的女房.赤染卫门,喝了口热茶汤,看两位同样已将近二十八岁的未婚
小姐,一起在平安京相扶持着踏入新的生活。
三夜后,泉子刚好回了安倍邸,陪伴头发半白的老师安倍晴明。两师徒在熟悉的深木色回廊上共坐,静看天降鹅毛大雪,见飞白在池塘与竹林间纷转。
「泉子。」
「嗯?」
「泉子后悔入世了吗?」晴明问。
泉子眨眨眼睛,「老师,您后悔入世了吗?」
安倍晴明与亡妻共渡的时间,也不多。
一愣,晴明轻笑,泉子也笑了起来。
转过头,当世第一大阴阳师与神官之首伊势大巫女,继续投目于人间。
至积雪渐厚、几超常理之际,晴明转首看向神色恍若平静的学生。渐见苍色的手一扬,结印,大阴阳师替学生挡去了到底无法完全抑制的力量,京的这场大冬雪方渐渐停息,安静地维护了天女的尊严。
白袖轻拂,年月一晃,便过。
两年有余以后——
公元994年,正历五年。
年仅二十岁的关白长子藤原伊周,晋正三位.内大臣,踩在了其五叔、现年二十八岁的正三位.大纳言.藤原道长的头上。
「哈哈哈哈!我就说大哥会得到这个空缺的,你们偏不信!」关白次子藤原隆家,在宫道上与拥戴者们扬声高笑,一手挂在其兄伊周的肩上。
人群正中的伊周,眼大脸白,轮廓精致,身上的黑袍绸面微闪。面对众人的恭维,他未有开口附和,只稍抬了下巴,嘴角含笑。
迎面而来的泉子,眼一瞧,便侧身低头,依制避让。
白衣红裳、黑发如缎,伊周一看就知道是谁。他脚下一顿,步履放缓,身边人也交换了眼色,故意慢走,迫低了一阶的从三位大巫女保持躬身。
泉子:「……」直接起身要走。
「你给我站住!」隆家厉喝,「没见我大哥在吗!?」
「我就知道你们只有这句台词。」泉子回转身来,灰眸直视,「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你们的祖父都不会如此待我,你俩小子岂非人子乎?」
外貌犹是少女,但泉子已入朝九年,受当年的摄政兼家所推举。兼家的孙子,她骂就骂了,难道还要事先卜定吉日?
隆家欲回喝,却被长兄伊周半抬的手止住。
伊周半举着袍袖,稍踏前一步,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先君臣、后父子,大巫女又岂能不知年岁无可乱尊卑?乱位分在前,我弟,」他挑起了眉,「不过侮之以后。」
「君事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悔慢长者,鲜仁矣。」看伊周故意走近,恃身高迫她抬头,泉子冷笑一声,「假位分之名以真报私怨,位尊而德薄,小人得志!」
伊周终是变了脸色,再绷不住姿仪,猛地抬手以食指指着泉子,怒道:「大中臣泉子!」
泉子翻了个白眼,挽袖转身,弯腰坐跑,两手一撑!便翻过了宫墙,轻轻松松地从另一边的宫道走了。
留伊周在原地气到跺脚。
四周往来的朝官宫人,窃窃私语,也在廊上看着这边的藤原齐信与藤原公任,眸色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