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躺于桧木堂上,道长侧头望去,公任也偏首回视,两友四目相对。
「你不再困住她在四条邸了吗?」道长直问。
「哪个会说住我四条邸是受困的了啊,我家可比你家有品位多了。」公任回着嘴,同时没有回避道长的视线,直答:「我与土御门的源伦子谈过,我想让泉子住那边去,我再加入做伦子的保护人代理。她们俩有个照应,又都是我与你共同监护的,便说得过去。源伦子的家格和财力撑得起来,泉子的叙位和本事也护得住她。那边离安倍家亦近,可便利泉子随时照顾晴明大人。」
道长沉吟。
互补长短,这确是对泉子和伦子都好的安置。道长和公任共为保护人,也可相互制衡,防止他们各自的家流觊觎两个女子牵扯的利益。
公任斜睨了道长一眼,「虽然我还是觉得你这家伙脑子有毛病,但不得不说,你要她们来往,是有眼光的决定。」
「你决定好了?」道长还是问。
「轮得到我决定吗?」公任嗤笑一声,扯了把衣襟,转头再次看向屋顶,「泉子早把我甩了。她可还祝我幸福!」
「……」道长也望回屋顶,与友人一起平复着胸中的火气,「谁叫你蠢得离谱啊。」
公任的眼眶红起,却撇开脸,制止了发酸的鼻梁,颈侧沿下至锁骨的青筋划出精致的脉络,汗珠滚落。
「她平日里没心没肺的,鬼知道她藏这么好啊!当着我的面甩了我还让我不知道,哈,此女子!果然是能与齐信相交多年的!」公任大骂了声,「既是如此,她便给我藏一辈子罢,事到如今才让我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他与泉子,明明是两情相悦的。
火盆已然熄灭,浅色的地板渐渐变凉。公任没哭,却也不想起来,就躺在那发脾气。道长也没想起来。横过手,他拍了拍公任的额头。
「泉子会难过的哦。」道长说。
她会为公任而难过的。
「……」沉默一刻,公任转回头来白了他一眼,「这是当然的!本公子是谁!?」
道长望天,「是、是,我们公任大人结婚,全京千千万万的女子都会难过的呢。」
「……的呢个鬼啊。说话就说话,你们能不能别老是阴阳怪气!」
「好的呢。」
「喂!」
半晌,两人都半气半笑的,笑出了声。
「道长,」按着地,公任终是坐了起来,松散着衣襟,问,「天道到底是甚么鬼东西?」
「我不是清楚知道,」道长垂下眼帘,「只是以我的理解,大概是命运、循环、正道、天命、天威之类的。对普通人来说,是犹如出身、家格这种东西,但也就是这些罢了,没必要多想。」他也撑着手坐了起来,盘起腿,左手姆指擦着右掌心,「泉子的天命,不是普通人可以插手,我们只要做好俗世之事,确保她需要调度物事时供应得上,即可。」
看了眼友人,公任点头,「行,我听你的。」他将手肘抵在支起来的一只脚上,再问:「关白那边,你有甚么打算?他不会放任你和你三哥联手的。」
「多亏公任,婚事的纽带是大哥切不断的。」灯火之下,道长眸色转深,「接下来他能做的,无非是在官职调派上做文章。公任,我大哥、三哥都忌惮你,你即便做了三哥家的女婿,也升不上去的,但三哥喜欢你对他低头的样子,他自会保住你。大哥动不得你,即动不得你护住的大巫女和源伦子,我这边的棋盘就稳了一半。」
泉子手上的是神权,伦子手上的是财力。
「听说你顶撞今上了?」
「屈膝也要分时候。驯服高傲的猎物会让猎人更自得,自以为当真控制了局面。区区小儿,」道长抬眼,眼神冷得刺骨,「我姐姐自料理得了他,不必上心。」
公任瞥见道长骇人的模样,却也没半分动容,己身的神色亦是少见的冷漠
「也就是说,你已定好下一首曲目。」公任放于地上的一手,指尖拨弄倒下的酒瓶,星眸看瓶子转圈,「我与齐信去宫里被迫低头,泉子以大义直指其谬,你就是愤而仁孝的小儿子。俊贤、行成他们,则无声地累积资历。数年下来,成就长子关白道隆蛮横无理、三子内大臣道兼恃强凌弱、五子大纳言道长秉公清正之势。清名在外,到时,谁都动不得我们,只等自以为猎手者失足。」
他们便可取而代之!
公任修长的指尖犹如拨弦,用力一扫,酒瓶便嚯嚯嚯地打转。
「……」道长伸长手,拿过被公任摆弄的酒瓶,姆指指甲轻刮那纤长的瓶颈,「下一局,」他的声线平静,「是在今上当真长成、中宫定子怀孕之时。且等着。」
呼——!
北风自满园枯绿中刮过,吹得堂外的人工湖起了片片水纹。
「道长。」
「嗯?」
「你再敢对泉子动手动脚,就别怪我提剑断了你的爪子!」
道长一顿,当即明白了公任到底是怎的突然开窍了,又是为了甚么,他才要急着出卖婚事,好帮道长稳住阵脚。
——公任不想将泉子还给道长,但他更舍不得道长和泉子在前朝受欺侮。
「嗯,说得像是公任有立场这样说的呢。」但道长没再说甚么,只对胜过血脉手足的摰友冷嘲热讽,「监守自盗的垃圾。」
「你!」
且不论正堂的架还要打一阵子,泉子的院里正热闹地烧起了炉子,在廊上对着绿竹烤起了甜糕。便是隔壁院的諟子,也溜了过来,在内室隔帘而坐,与女房一起吃吃喝喝,边瞧泉子这边的热闹,边听哥哥的八卦。
「活该的啦,公任蠢成这个样子,道长不揍,我也快要忍不住去踩了哦!」齐信已然收起那一瞬的冷脸,重新安坐烤炉边上说笑。
俊贤半起了身给大家倒酒,笑道:「随侍皇驾时,我瞧着,今上看公任的眼神也是欲说还休。更莫说是女院殿下了,」他噗一声笑出来,「她似乎是想冲出帘来自己踩上几脚的。」
行成谢过酒,又双手接过齐信递来的馅饼,「正因为是这样的公任大人,才如此受宫中女房的喜爱推崇呢。」他点着头说。
「哦——,」齐信起哄,「听这口气,行成也有来往的女房了啊!」
行成以饼半遮了嘴,「只、只是诗文往来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俊贤向齐信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明白,便是尚未到可以公开对方名号之时啊。」
「矣、啊,我!」
「哈哈哈哈!」
三人笑闹着,没留意到泉子的脸色已黑如三
途川的川底。
「不,停一下,」泉子伸手,截停玩得兴奋的大家,「你们的意思是,除了齐信,俊贤和行成都知道,宫里人、包括今上都知道!????」
全平安京都知道,藤原公任喜欢大中臣泉子。
何止脸啊,泉子觉得天都要裂了。
「我也知道呢。」竹帘后的諟子说。
泉子一噎。
三人互看了眼,然后一起向泉子点头。
「经常能见到公任又在纠结泉子的衣饰呢。」俊贤慨叹,「要和他的品位,又不能让泉子厌烦,我看他是袖子都要揪抽线了啊。」
行成也叹:「公任大人为了方便泉子大人而写的书信范本、公文概览、字体正义、宫诗字讳、笔墨评用,还有各式的日常饮食仪制,已是大家入朝奉公的必读之选。公任大人,真的。」说着,行成轻抹眼下不存在的眼泪。
泉子:「……」
她是有读过这些,毕竟是公任的心血,但她就是给前摄政兼家也只递字条,自离开杂职后,就没正经腾写过奏章。饮食方面,她勉强不在宫里摔筷子,假如没发脾气的话。
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不知不觉间,公任为她周全的,竟已如斯之多。
「虽然说公任本来就多毛病,」齐信笑瞇瞇地补刀,「但我觉得如果不是泉泉太理所当然,他也不至于倾尽全力了还当自己的行径很平常呢。」
家格、资财、文才,藤原公任将一切都奉到了大中臣泉子的面前。
泉子:「……」多少有点心虚。那傻子原来还想给她买房置嫁妆来着。
就算是拯救了全宇宙的超级美少女,都不足以让一个男子这样做。除非,对方是自己的亲女儿。
又或是深情之所钟者。
泉子一早就知道他是个傻子。她又不傻。
但泉子随即拔刀回劈:「宫中千人却无一者提醒于他,包括你们仨在内。你们不如先说说你们是咋回事!?」
三友眈天望地,諟子又乖乖地背过身去吃东西。
「我就说,以平安宫的片场怎可能放过这种戏码,」泉子拍着几案,「合着你们早就在开涮啊!!」
「哎哎,」齐信连忙扶着跳弹起的甜糕碟子,「没流言是真的啦!泉泉别生气嘛!要传出不好听的,关白那边也不会放过啊!」
「那是。」俊贤忍俊不禁,「公任此种情状,一看就是比卯之花尚要清白。」
行成为扶额弯腰的泉子满上酒。
就算是在无意识之中,公任的每一步都在仪礼和名份上做得无懈可击。维护起居,这本来就是保护人的权利,他只是将事办成顶格罢了。便是接泉子进邸,也是关白逼迫在先,谁都污不得大巫女的清白。
谁都无法在公任的手底下有损泉子的清誉。
连最轻浮的宫人都无法用来开玩笑的清白情谊,反倒将公任和泉子的品行名望往上推。
这些,友人们也是心里有数。公任已经尽了全力了。
就在公任宣布结婚的这一天,大家整夜都留在了泉子的院里玩乐吵闹,向来早眠的諟子也硬拖着不走,差点没将小肚子吃撑。他们谁都没要去正堂瞧上一眼,正堂里也没人出来。
后来,公任和道长请了足足一个月的病假,不肯让人见到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