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行幸而至探望生母,道长在接驾后便避在了外院等候。
灯火将宏大的东三条邸照得红亮。
至晨曦半露,下巴现出胡渣的道长才等到今上出来。他依礼跪迎,却在跪下去以前便被今上扶止。今上在上、道长在下,两甥舅无声对视。
他们走到了前摄政兼家生前所居的正堂。堂外是潋艳的人工湖,绿松环抱,紫藤花虽已早败,深紫色的桔梗花却正是开得灿烂。
「你们一定是认为朕无比虚伪了吧?」今上站在廊上,眺望外祖曾日日得见之景,「近日召见,大巫女的眼神都像是在说,多看朕一眼都觉得厌烦,还不如逃值班去玩呢。」少年轻笑一声。
道长低头躬身,「大巫女率性任情,宫中难得,望陛下海涵。」
今上嘴角微掀,「不过半月,朕与小舅便生分得,连句玩笑都开不得了。」
道长拱手跪地,一拜,「臣不敢。」
「……」今上侧过身来,看着舅父的头顶,「依朕来看,大纳言方是宫中难得的率性任情。」
「臣,」道长再拜,「有罪。」
「有罪的是朕,这才是大纳言的言下之意。」今上再次转看向廊外的桔梗紫花,轻呼出一口气,「因关白疏失,母后被误认为受逐出宫,实为大不敬。然则,关白也为体恤母后颐养,朕便不怪他了。稍晚,关白会命人拟定宣旨,赐母后院号,仪同太上皇,开院别居。」
院号为太上皇独有,如今,今上是要以生母诠子为此间立国以来的第一位女院。
「臣,代家姐,谢陛下恩典。」
今上再转回过来,望着始终不愿直视他的小舅,「中宫初立,甚为孤独。她爱好文才,朕亦盼与卿们互学进益。齐信卿机智多敏,公任卿才华横溢,大纳言不妨替朕去说一声,让他们来访中宫殿,一道谈诗论文。」
这便是允道长方的人环绕在今上之侧。
行幸、封号、召臣,都是亲政之君才能行使的权力。
道长再次拜谢。冷硬的仪礼,一丝不苟得拒君于千里之外。
「连像母后一般,装一装,大纳言也不愿吗?」今上问。
道长猛地抬起头,冷厉刺骨的目光对上少年微红的眼眶,「臣绝无不敬之意,只陛下可知,家姐自小娇生惯养,若非痛彻心扉,岂会自伤!?」
一刀下去方得来的血泪,何来的伪装!
「……」今上别开了脸,「若非担忧自己的身边不够安泰,大纳言又何至于将大巫女置于他人宅中?朕,亦如是罢了。」
「……」道长再次拜伏在地,「臣,知罪。」
今上再次亲手将道长扶起,「望小舅,代朕,妥为照料母亲。」
道长就着今上的手起来,恍若动容,「臣,领旨。」
御驾离开东三条邸后,道长回到自己的厢房中。兼家已过世半年有余,但道长还未搬去正堂,依旧住在少时的房间中,恍惚老父尚在,随时会背着手踱步过来,自以为是地又说这说那。
「……」道长低头盯着被今上触碰过的衣袖。
嚓!
他用力甩拨擦拭袖子。贴身侍从见状,赶紧拿来新的袍服,跪坐在旁,奉上。道长一顿,便猛地扯下衣领,换过。他将接驾的衣裳扔出门外。
「烧了!」他说。
侍从急忙领命,照做。
暗室之中,道长微微喘息,拉扯感自胸腔直绷至鼻梁,一双黢黑的眸子幽深如无底寒潭。
转身,他直往外而去。
「少爷、不,老爷!」侍从一手火把、一手袍服,追又不是,不追又不是,为难得在原地跺脚。
「你留下!」道长喝道,转身吩咐,「给我烧得一点都不剩,灰烬撒出去喂狗!」
侍从这才满脸忧色地留在原地。
道长出了东三条邸,趁着日未尽出,在僻静的小路上奔跑起来。他去了四条邸。方一叩开朱红的大门,不等门人说甚么,他便熟门熟路地直往泉子的院子而去。
泉子正在晨练,廿年如一日般挥舞着太刀。
她不希望冒犯别人的府邸,所以她的感知只停留在自己的院里,至道长出现在门边,泉子才察觉他的到来,停手望去。却未等她问,道长已奔至近前。
「抱歉。」他说。
「嗯?」泉子一愣,便被道长伸手一把抱住。
深秋时节,他却汗湿衣衫,身上热气直冒;姑且算是有习武的那两手,在面对不理解的妖精乃至救命恩人都可以暗掏匕首戒备,此刻却无法控制般抖动着,除了将她钳住便再无处安放。
「……」泉子抬手,轻轻拍他的背,「被欺负了?」她温声问,「谁这么大胆,又欺负你的人了?」
猛地一颤,道长随即收紧手臂,低头埋首于泉子的颈发之间,用力将泉子环抱在怀中,没办法放手。
肃杀的秋风刮过,却被道长硬是挡在怀抱之外。
泉子没再多说,只拍着他的背,
接到门人通报而赶至的公任,在院门一尺以外看着这一幕。
諟子从旁边院里出来,见素来甚么都「本公子天下第一」的哥哥,此刻双唇微张、眉头上扬,两目都睁大了,半起的手欲挥不挥、要拦不拦,手足无措地顿在原地。她稍走两步,偏头看了看泉子的院里,又看了看兄长,有心想说些甚么,却见兄长突然转身,慌慌张张地急步离开,追都追不上。
至四条邸的最后一片红枫落尽之时,公任向大家宣布,他要结婚了。
对方是昭平亲王的女儿,照子女王,同时也是摄政之弟、道长三哥、正二位.内大臣藤原道兼的养女。
公任要去当道兼家的女婿。
「……」道长手里的碗,洒出了茶汤。他侧着头,直愣愣地望着友人。
公任没看他,只仰头喝了一大口甜酒,以袖子用力抹了一下嘴,才说:「你三哥没这么轻易信你的。虽然你没跟源伦子结婚,但谁不知道她是你这边的?她父亲临终前还让你当她的保护人,不就跟记你名下没分别吗?皇太后殿下立了女院,她名下的巨额田庄和宫职调度,肯定也是给你用的,你叫你三哥怎么信你?我们若不与他联手、女院又不在宫里,你大哥那要再出手,你怎么抗?我们几个怎么抗?」
边上的齐信,嘴里吃着啪啪响的削冰,锐利的目光却紧盯住
两位友人,手下同时给旁侧的泉子倒了碗酒。齐信自己也是已经有正室了的,为财势俱全、门当户对的联姻。
泉子接过酒,轻呷一口,没作声,神色平静至极。
已然成婚的藤原行成和源俊贤,相视一眼,无声地也互满上了酒。俊贤的正妻是他的青梅竹马没错,但女方的家境是要比家势倾颓的他好上不少,对他帮扶甚多;行成的妻子,家格出乎意料地低,却是地方上的豪富,家里人也懂事,正好与幼年丧父、前些年连外祖父都走了的行成相互扶持。
他们这些人里,没成婚的只剩家况尴尬的公任、为神职守身的泉子,以及死撑着口气的道长。
「我是不想这样说,但我也算是托你的福了吧。」公任抿着唇上的酒渍,拿过酒瓶要再倒,却发现已经空了,便没趣般钳着酒瓶颈摇了摇,「昭平亲王虽然无甚势力,可反正你大哥和三哥也不会容我联系上有势力的。就是有,对方也瞧我不上。亲王家的家格还算够看,再有了你三哥记名,政那一块也算补全。我还上哪找如此样样俱全的优秀门庭?我是好运道的。」
公任笑着说话,道长却是几近无法呼吸,炙热自胸口而起、越过喉间,直冲脑门。
突然,道长暴起,一拳打到了公任脸上。
公任向侧摔倒在地。他瞬即收起了笑容,反手以手背抹去嘴边的血迹,按地而起,挥拳狠撃回去。
两人真真切切地打了起来。
打到几案散乱,大家各自一退,行成又想要上前去拦,却被俊贤拉住,向他摇摇头。齐信则是早与泉子站到最边上,冷眼看着两位友人。就说了,他早知道这俩必然是要打一架的。扬扬手,脸色冷凝的齐信领着其他人出了正堂,谁都没多说一句。
就放道长和公任打了一架。
——至月上中天。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鼻肿脸青、衣帽散乱,公任和道长大字般摊躺在正堂的桧木地板上。几案茶酒撒了一地,要是被泉子见到了,肯定会骂他们不珍惜粮食的。
「我已经考虑过,」公任口呼着热气,手里抹了把鼻血,紫了眼皮的两目望着自家宅邸高耸的屋顶门庭,「无论如何,泉子都不可回安倍家和大中臣家。家格一降,关白就会捉住高位神祇官已换成皇族和源氏为由,迫降她的职位。藤原伊周也快要晋升了,以这小子的脾性,泉子要是势弱,他肯定会去折腾她的。」
「我不想让泉子再住你这边,」道长咽了一下口水,在半肿起的脸颊上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黢黑的双眸也同看着屋顶,「不止是因为我不想,更是因为我不希望泉子难过。」
泉子喜欢公任,道长早就知道了,齐信也差不多看出来。惟有公任,至此方觉。
——正因为喜欢的人是他,才需要特地祝福他的未来、与他告别啊。
终于认清自己心意的公任,稍一回想便可看出来了。他并不蠢。
「是我欠缺考量。抱歉,僭越的人是我。」公任说。
是他一叶障目,此前毫无自觉。
公任喜欢泉子。
他怎会不是喜欢泉子?
泉子和公任,原来是两情相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