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羽衣拂过平安京 > 46.半揭
    哗啦哗啦——!

    恰逢雨季,前摄政藤原兼家出殡这天,天上下起了滂沱大雨,乌云铺天。

    一应祭仪由摄政家一向资助的寺庙负责,惟有超渡仪式,兼家在临终前指定由安倍晴明进行。

    内庭院落,大雨之中,红色官袍的大阴阳师踩着步仪和方位,广袖随天地气运动向而翻拨,口中诵念祷文。水帘模糊了视线,晴明清隽的脸容被化去岁月的痕迹,犹如他始终是当年初见兼家时姿如翠竹的青年阴阳道者。沙沙沙!豆大的雨打落在灰白的碎石地上,然晴明湿透的步履未有半刻凝滞,稳定如旧。

    「不需要我吗?」避让在内室的泉子,问道长。

    为主持国级的大祓祭,作为神官的泉子暂时都要避忌秽气,按制是不能参与丧仪的。

    背着双手站在门边的道长,黢黑的双目注视着雨中的安倍晴明,摇头,「别给大哥夺去你主持仪祭的借口。」

    「你知道我不怕这个的。」

    「我怕。」雨丝飘进,道长的侧脸在湿冷中冷硬如石,「父亲大人已经完成他的一生,没甚么好拖延的。泉子,即便是父亲大人,也从没想要将你拉下马,他比谁都明了你的才干,而我更不可能容让大哥一直逼迫于你。是我无能以致你和公任受辱,抱歉。」

    「你也明知道我和公任都不要听这个的。」

    道长嘴角轻掀,却未有回过头来,「我知道。」

    雨声不歇,泉子就这样坐在内室,伴着一直立于门边的道长度过兼家的超渡仪。

    而在前院参与丧仪的公任,方一走到廊上,便被齐信拦住了他要往道长院里去的脚步。

    「我完.全.不想跟你这种笨蛋解释哦!总而言之,这次公任就听我的吧,」齐信双手虚抵在公任的身前,「我们晚食后再过去。」

    「哈!?」

    ——但是,泉子早就过去那边了。

    才智堪称冠绝平安京的藤原公任,怔忡一霎,然后猛地转头望着道长院子的方向,睁大的一双星眸又再转看向齐信。

    「呃、哎,」齐信的两手微向后撤,半举,「我可甚么都没说啊!总、总而言之,这几天我们就以道长的心情为先啦!」

    公任眨了眨眼睛,再次看向道长的院子,怔立原地。

    百日后,四条邸——

    「……我今天没要出门,」泉子一把放下手上的书,面无表情地盯着在她面前走来走去的藤原公任,「你别管我是不是穿成个垃圾。」

    闻言,公任刚要坐下,但又站了起来。看了眼泉子,他转头望向廊外小院的翠竹,然后要坐回泉子面前说话,却在身下还没触地之际便再次站起,向后退了好几大步,直退到门外廊上去,才双手放于膝上,正襟危坐。

    然后他又要起身去放下竹帘。

    「……」泉子低头揉了揉眉心,「请问你现在是觉得我见不得人了,还是瞧着就已经觉得我伤眼睛了?我是巫女不是巫医,你要是有病的话就出去治。」

    意识到现在才来以竹帘相隔确是已毫无意义,公任平日里灵巧的十指便不再纠结于系帘的绸带。他抿了抿唇,但人还是坐到房外廊上,方道:「你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你给我长点心!」

    「平白无端的,干嘛又骂我!」泉子回骂了句,边瞧了瞧自己和公任的物理距离,「有人在你面前乱说话了?」

    公任的眉心一跳,上身挺得格外的直,「没、没有的事!我是说,你自己长点心!」

    「那就是有人说嘴了。是不是碍到你议婚了?要我搬出去吗?反正摄政给了今上面子,这阵子都不会来找你麻烦的了。」

    「我才没有、不,不是,」公任正要大骂,却又收住,上身微微倾前,侧首,满目疑惑,「泉子,你是有这样敏锐的女子吗?」

    「……」泉子面无表情,灰眸阴冷,「藤原公任我警告你别迫我吐槽你不然我能吐个十天十夜至死方休啊所以你给我乖知道吗。」

    「啊、哈,我!?哈,大中臣泉子,」公任却是气笑了,「你别以为又满嘴胡话就能辩得过我,我就没见过比你更犹如木石的女子!」

    「呜哗——!你说我???是谁白目到嘲笑恋人记错典故,不到半月就被甩了的?又是谁去酒宴应酬,推不开佳人,结果害怕到要借肚子痛逃跑的?」

    「我哪有、源伦子!」一顿,公任再骂,「后面那个、藤原齐信!!!」

    从院子至正堂、由薄雾清晨到炎阳临午,泉子和公任直吵到用早食的时候还没吵完。一道用饭的公任妹妹諟子,已经很习惯了家里的热闹,边用着甜菜,边瞅着来访的藤原齐信。只见齐信不过听了两句,便不顾仪态地蹲到了根柱子之后,整个人都卷缩起来,背肩抖动,惟一仅剩的姿仪便是以袖掩脸,让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痛苦个甚么劲儿。

    稍迟一步、带着庶兄道纲有事来访的藤原道长:「……」听了两句后,黑眸扫向齐信。

    齐信立时大惊,「不是,我没有、啊!!!」

    道长是完全没有在在意仪态的,他只以最能发力的角度,一脚狠踢到齐信的臀上。齐信七分真哭地爬到公任身后。公任知道,道长是绝对看出来他都知道了。他一手护着后面的齐信,一手挡在迫近前来要捉人揍的道长胸前。

    「不关齐信的事,他甚么都没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公任满脸都是担当的模样,「你总不能指望凭本公子的才情聪慧会看不出来吧!」

    闻言,道长和齐信:「……」两人的表情同时失守,扭曲得剎是精彩。

    然后三个人就扭打成一团。

    退到边上的諟子和道纲,看他们无端地打起来,都有点不知所措。泉子倒是优先护着碗白米饭跳了出来,边吃边瞧那仨打哑谜。正要问,那仨却忽然交换了眼色,然后同时起身整理衣襟,强行假装从来都没人在打架。

    泉子:「……」她让女房先将諟子带下去,又将已叙了正三位的道纲让到左上首的位置,顺脚扫开碍路的藤原仨。

    「虽然在宫里会常见到,但也是有阵子没在一起聚会呢,」道纲向坐在他下首的泉子打招呼,「没想到大巫女大人已经成长得如此有女主人的风仪了,不愧是公任大人的四条邸!」

    「啊噗——!」坐在右侧最下首的齐信一口酒喷出。

    落座右侧上首的公任,长腿一横,一脚踢了过去。

    正中上首的道长,冷眼扫过失态的齐信,却未再多言,只向受惊的庶

    兄递去个安抚的眼神,便朝泉子说:「今日来访,是想为家兄的事来拜托泉子的。」

    虽出重丧,但这兄弟俩仍着素服,显然是有要事才会出门过来的。

    「……然后,我就想起了父亲大人给的护身符,」在弟弟的鼓励下,道纲侧过身来,向着泉子诉说自己的遭遇,「拿出来一把扔了过去。接着,那具骷髅便、」道纲双手举起,「猛地抬手,就倒下去了!我见到符上面晴明大人画的印有在发光,但其余的,我、我不敢再多看。我一跑回来就去找道长了!这次我可没拖着不说哦!」

    「所以,」道长稍沉了声,「二哥,我不是说了晚上不要随便出门了吗?」

    「因为,我睡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母亲大人肯定是在哭的啊!」道纲转向弟弟的方向,「父亲大人才走不久,我却居然没想到母亲大人的心情而先去安慰侧室,这样一想,我就坐不住了嘛!大巫女大人,」道纲又转回来,「您、您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护身符?也请给家母一个。如、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帮我将那个被扔出去的找回来!毕竟,那是父亲大人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符了,拜托您了!多少谢仪都是可以的!我现在也是出人头地的了!」

    泉子抬手止住道纲不停的低头拜托,笑笑,温声道:「道纲大人此次确实是处置得当。撃退妖物后,不作留恋,对普通人来说是最优等的方式,而后再立即回来说明情况,将事态交予专业者料理,可谓条理分明。至于夜行,」她看了眼道长,「只有千日做贼,而无千日防贼,偶有一次,算不得疏失,您不必放在心上。」

    随着泉子的话,道纲的双眼渐亮,背部也挺直起来。虽对上弟弟的黑眸时还是缩了一下身,但随即又板正了回去。

    「大巫女大人也是说我没错的哦!」他向弟弟强调道。

    道长:「……」无声地叹一口气,点点头,「是,这次是我过于苛求了,二哥已经做得很好了呢。」

    道纲笑了起来,双手在袍服上抓了抓。

    问明事发地点,泉子又再随手造了两个临时的符交予道纲,便示意道长先将他的庶兄送走。

    「是有不妥?」确定人上了车,道长回转,问泉子。

    正好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的泉子,脸色却远比方才要冷,「那是荒骷髅。」

    答的一声,公任手里的折扇敲了下手心,「有异记提过,亡者的怨念会集结成骷髅,如果路人帮助了它,就会得到谢礼。」

    「都已经是骷髅了,还要怎么帮?」齐信嗤笑两声,「还是说要不帮,就会纠缠上来呢?」

    道长回到上首坐下,注视着泉子的脸色,「是与庶民有关吗?」

    「这个国度也应该只有庶民会暴尸荒野了吧?」泉子以巾帕抹了抹唇,扬手,仆从上来将碗筷收拾,又迅即退了下去,「通常在古战场又或灾年的乡间才会见到荒骷髅,我没想到京里都会有。」

    「你要去看看?」道长问。

    泉子点头,「那是自然。」

    公任皱了皱眉,「明日就是大祓祭,你不好乱跑的吧?」

    「我要都能有事,」泉子站起,打了个响指,一根白绸便自她的袖中飞出,将长发束在脑后,「这京也不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