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羽衣拂过平安京 > 47.支应
    天下皆知,伊势大巫女打定主意的事,是从来都不听劝的。

    立于四条邸的正堂上,她向公任笑笑,公任也无法,只得放行,惟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勉强。道长抄着手也跟了上去,与她一道出门探查京中出现荒骷髅一事。

    公任正想要拦道长,却被旁边的齐信在案几下死拉住衣袖制止。待得道长和泉子一出门,他便用力甩开齐信碍事的手。

    「你拉着我作甚!?」他低喝道。

    「我才要问你作甚呢!」齐信在脸上松着神色,嘴里调着音高,故作平常,视线却盯紧了友人的情状,「最近道长都难得见到泉泉,你碍甚么事嘛?」

    「你清楚道长的心思,还放他跟泉子独处!?」公任却是直接掀高了声量,双颊带上恼怒的绯红,「藤原齐信!你是想带累死泉子吗!摄政道隆还在等着揪我们的错处,要传出些甚么来,他们两个都得遭罪!我就算是泉子肯退职好了,我也绝不会将泉子给他当侧室的!她那性子当得了侧室吗?丈夫多纳一个她都要离婚的吧?不憋屈死她!」

    「……」齐信的双目静看着激愤的友人,「公任,道长才是泉子的保护人,你只是代理,要为她筹谋未来的人,不是你哦。」

    公任一噎,随即力拨袍袖,「那他就更逾越了!」

    齐信盘腿坐好,伸手拿过公任的折扇,打开,给他扇了扇风,和缓着语调,说:「真要有个万一,你可以将泉子记进你名下抬高她的家格,迫道长以正室、或是至少平妻的名份待她。况且,这只是最坏的情况,你都没问过道长是怎么想的,你又怎知他是要迫纳泉子了?泉子也有腿的,她要不愿,你看她是不会跑还不是会踢?花山法皇都做不到的事,我朝是还有谁能做到了?公任,你先别杞人忧天。」

    「……」公任撇开脸,抬手解开了衣领,支起了一只脚,「泉子没怎么谈过恋事,你怎知她不会被骗了?道长那家伙!」

    「哎呀,这个的话,」齐信失笑,「我更担心道长啦。泉泉的脑子可清醒得令人心疼哦,我还宁愿她多找几个放松放松呢。」

    公任白了他一眼,「我后面自然会找道长谈,但你刚刚就不该放他们独处的!」

    「道长才不是那种人啦。」

    「不是哪种人?」公任微仰下巴,斜看着友人,「无论他是甚么人,他都是个男人。恋慕的女子亲在近侧,连他自己都不可能料到会发生甚么事!」

    「……」齐信霎时睁大了眼睛,「公任啊公任,你这个笨蛋竟然会有如此正确的见解!?」

    「谁是笨蛋啊!」

    炎日照射着公卿们的府邸,火气迫人,大街之上便更形酷热。脚下压着黄土路,泉子自是无碍,与她并肩而行的道长却已汗流狭背,但他还是推拒了泉子要为他也施术的提议。

    「虽然明天只是常例的国祭,但无论如何都是大祭典仪,公任说得对,泉子今天还是少操些心为好。」道长说。

    泉子看着他,歪头,「哦——,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我一听就知道,要不尽早来找泉子的话,泉子会生气的呢。」道长摊手。

    泉子轻笑出声,背着手与道长走在渐失活力的市井中,「你也觉得京的情况不乐观啊。」行人没精打采,叫卖的声音都不见了,连眨眼都觉得干涸。

    「父亲大人执政以来,已经很久没听说过京里有妖异出没得如此嚣张。」道长也在看着四下,并无视庶民们对他投来的目光。

    即使是孝期素衣,他的衣饰自也非庶民可比,一看就是云上之人。

    如今的泉子也是一样的。

    她的衣食住行被公任直接迫上了顶级公卿的规格。这正是要替她改换门庭的前哨战,好在未来与摄政道隆的争斗中增添份量。从前的大中臣家输给了摄政兼家,便是教训,神权花落谁家,本就离不得俗世名位。

    行至一处僻路,泉子停下脚步,道长也照着泉子的示意避到她的身后。

    「界。」她说。

    以她为圆心的无形结界便张开。一只黑蚁无知地撞上了界边,碰得头昏脑涨,愣愣地掉头离去。

    此间再无生者可迈进一步。

    「出来吧。」她说。

    格啦格啦。

    近百具型体偏小的骷髅骨架,幽幽地从路的四方八面冒出。它们僵硬地走到泉子的面前,在泉子向他们点点头后,便如潮水般跪倒在地,十根指骨并拢,头颅着地,朝天女无声地痛哭哀求。

    掀开昂贵衣袍的下摆,泉子坐了下来,招手,一个一个地解决它们的问题。有的是腹腔中黏满了秽土,致骨头架子不得平衡;有的,是喉间卡住了石块,致颈骨无法归于原位;还有的,是大骷髅抱着小骷髅,小骷髅发育未全,缺了些部位,无法以人身越过三途之川。泉子便手动给它们弄干净,小的那些无法补完,便塞回大的肚子里去,好叫门那边假装看不到,放行。

    泉子在干活,道长也搭把手。他伸手去拔卡住骨头的鬼东西时,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姿势奇怪、是男是女是小孩,说拔就拔,拔得比泉子还要利落。见状,泉子也就没管他了,偶尔还使唤他。

    至全数理好,结界打开,京已是入夜。

    格啦格啦。

    骷髅们四散,隐没,归去应归之处。

    京路黑寂,鸦声对空呜叫,黄土路上被扬起的灰尘落地而定。

    「泉子,」累瘫在地,枕着脏污,道长望向天上的晦月,「你可能觉得我们很可笑,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无须因此而鄙夷我们。」

    泉子的世界,和平安贵族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不适应的地方,我的确不希望自己终有一日会适应,但我有甚么资格去鄙夷很精神、很努力地活着的人?可又话说回来啊,活这么努力干嘛?」泉子拿出一个残旧的晴明牌护身符,在道长眼前摇了摇,笑着说,「领完你庶兄的谢仪就去玩啦!」</p

    >一愣,道长失笑,黢黑的双眸中倒满天女神迹般的笑靥。

    夜过,晨又至。

    四条邸的正堂内,束带挂剑、头戴乌冠,公任一身齐整的黑色朝服,衣料在光线的转动下闪烁着微光。他正要去与泉子一道出门参加大祭,妹妹諟子却是先来了,说仆从们在骚动不安,因四条邸的门前有人捣乱。公任凝眉,招来侍官问明,道是有人将山般高的野生菜果、破口碗碟乃至生锈农具置于大门前的石阶上,大家都说,这是有政敌在嘲讽四条邸的失势。

    公任先是羞恼,复又怔住。

    ——得到帮助的庶民残骷,是会衷心答谢对方的。尽管,它们亦身无长物。

    「……将东西收起,再从我的私库中添些不相干的,以大巫女的名义送去悲田院。」公任吩咐下去,「给我禁言,不得将流言告知大巫女。」不能让泉子认为她给四条邸添了麻烦。

    他不希望泉子总是隔绝于世,简直是将她自己当成个妖怪一样来禁锢。这不公平。

    就在众人领命却侧目不解之际,惟有諟子说,她也要添些财物。

    「我是不知道哥哥在想甚么,但是哥哥就是对的,我要跟着做。」她说。

    「……」公任反手以指骨轻搓眉心,「諟子,没有人是不会错的。」

    諟子以双袖掩着下半边脸,说:「我当然知道。但连哥哥都错的时候,像我如此蠢笨的女子,也不可能会对啊。所以,只要跟着哥哥就可以了。有一个太出色的哥哥是会很难过活,但也有过得很轻松的方法呢!」

    闻言,公任的呼吸慢了半拍,些许战栗从他的颈侧漫至太阳穴。

    「諟子,我从未有认为你是蠢笨的女子。我的姐妹自是诗书琴香无一不精,你不得妄自菲薄!」他怒斥道。

    諟子却只在双袖后露出笑眼,「哥哥,我就不阻你上朝了。哥哥要负责辛劳工作,好好地养我和姐姐一辈子。」

    她一直都知道,公任不打算再用她联姻,并从父亲的遗产中为她分出了大笔的田庄,又将父亲的侍从安排到她的身边照应。她也知道,公任为了不让未能生下皇子的长姐被小看,便从他自己的收入中再拨财用,增加长姐宫中的用度。

    为了不让泉子再因家格而被藤原伊周取笑,公任又硬是断绝了大中臣家和安倍家的供奉,并将道长拨来的与泉子的收入一般,留她自用,他则一力承担泉子的生活费,要所有人都知道泉子是四条邸的人,仪同藤原北家的嫡小姐。

    从来只写诗文的笔尖,仔细地落墨到了条条俗务之上。

    「哥哥,要迟了。」諟子依礼跪送,「路上请小心。」

    「……」公任背过身去,「别乱跑出去。」他大步离开。

    兄长走后,諟子向女房抱怨,「他又骂我。」

    女房们低头偷笑,四条邸的所有侍官仆从亦运作如常,从未因前主人赖忠的崩逝而有过一丝一毫的怠慢。门庭上下,一心共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