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女子闺房中,泉子喝了口酸甜冰凉的饮子,平复玩鬼屋一样的心情。
「我知道待友人和待恋人所展现的,可以是很不同的一面,但是,一切还是基于人品的吧。」她说着,清脆的少女嗓音带着不匹配的沉稳,「公任品性纯善至情,齐信对人心曲直清明如镜,行成年轻温和却亦敢言,俊贤婉柔而不失大义。就算性格各异,未必讨喜,我也相信他们待谁都不会品行有失。」
细数下来,泉子忽然发现道长的核心圈子里,人均质素高到离谱。
「那道长大人呢?」伦子别有用心地问。
泉子想了想,说:「英毅果敢,无出其右。」
伦子和赤染卫门对视一眼。
哎呀。
就这样,令人心跳加速的一晚,悄然流过。第二天的清早,泉子被双眼冒黑圈的源伦子和赤染卫门送出门。也没上牛车,换下了单挂,泉子一身素服,迈着四方步,悠悠然地压着京的土路回四条邸。
公任这天没上值,就等在了正堂的回廊下。远远望去,套着浅色便服的身姿笔直修长,高高的乌帽下,脸如冠玉,如剑如星的眉目又添几分英气,藤氏贵公子好如芝兰玉树。
「左大臣家的源伦子是个厉害女子,我不反对你和她走得近,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就连这样微微颦眉唠叨着烦人的话,也教人感觉到他并存的关心和尊重。
「公任。」
「甚么?」
泉子望着他,认真地说:「请你一定要幸福。」
她衷心祝愿藤原公任日子美满,过上另一种与她不同的幸福。
「?」公任一头雾水。
「原来公任在贵女中的风评算不得好呢。」泉子收敛神色,取笑道。
公任的额角瞬间爆起青筋:「源伦子!我就知道这个女人没那么好心!她写给我的信说甚么要与你分享交友之乐,字里行间,她可愉悦得!你少听那些垃圾!」
泉子哈哈大笑,「要多听的是公任才对吧?你已经将婚事拖很久了,连齐信和行成都定下了呢。」
「我的婚事没那么简单。」本不欲多说,但公任瞥眼看了看泉子,还是半转过身来,与泉子分说:「我家失势,与我齐平的门庭不会希望选我这样没前途的男人,但以我的家格,也未必不能卖个好价钱,我且再挑挑看。泉子,倒是你。你日后如要出嫁,自可以从我四条邸而出;要招婿,我也会为你置宅,你不必忧心。道长要能得势、你若看中更高的门户,你便直接记进道长名下。退职之后,大中臣氏的名号于你就没用了,到时候你别心软。」
「公任,我是不会结婚的。」泉子往旁走两步,靠坐到廊边的矮栏上,「我一但退职,就甚么都不是了。」
公任走来与她同坐。他一手扶在膝上,晨光之下,英挺的眉目认真得微微绷紧。
「你先别倔,要和不要,你还有几年可以想透彻。三十岁之内,你要看上哪一家,我和道长都可以为你想办法。」公任沉声道,「我不阻你去外廷和神宫,但破户而出的压力,你要心中有数。况且,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别跟我说对你的寿数无损。以你们阴阳之论,破格的力量,定必是要付出代价的。泉子,你别去想你拥有力量就要负起相应的天职,你先想,无论有没有力量,你想过的是如何的日子,我再来与你作打算。」
泉子定定地望着他。
这傻子。
好半晌,她重新恢复平静的表情,说:「公任,天道是不会放过我的,无论我本身想过的是如何的日子。况且,人生匆匆,再长也不过数十载,如若活得舒畅自在,于世不说有益也至少无损,那对我而言,已是足矣。要能朝闻道,那夕死,亦无妨。」
「……」公任看着她,抿抿唇,然后颌首,「你要真定下心志了的话,无论雨雪,我自始终如一为你之友之靠。」
泉子如同少女的脸颊笑了起来,话音却无比恳切郑重:「愿你我之谊,风霜无改。」
公任也扬起嘴角,看向泉子的星眸熠烁,眉目温软和煦,俊美无涛。但他随即猛地站起来,背过身去,说:「……你先去换了正装,待会儿宫里的使者要来。」
「嗯?」
「今上和皇太后殿下要宣你进宫。」
泉子挑了下眉,「绕过了摄政?」
整理好表情的公任,也回身过来,扬起双眉,迎着晨光的脸容朝气满盈,「绕过了摄政。」他肯定地道。
泉子便知,必是公任和道长、乃至齐信干甚么去了。
中午,在公任的陪同下,泉子久违地再次踏足内宫,面见今上与皇太后诠子。泉子如仪见礼,今上犹显稚嫩的声音在御帘之后徐徐响起。
「泉卿,平身。」天子的音色中带了些笑意和熟稔亲近,「尤记得,往日是卿教授朕与禅阁一应祭仪,转眼间,朕也加冠成婚了,当真日月如梭。」
泉子面上未动,却听出来了,今上在将话题往他的岳家身上引。
陪坐在一旁廊下的公任和道长,也交换了个眼色。虽说他们能确定今上是有意透过他们召来泉子,调停大巫女和新摄政之争,但也不是说知道今上到底想怎么做。
与今上同坐于帘后的皇太后,瞧了瞧儿子的脸,正想出言,却见今上轻扬右手往左边一横,未开的折扇半挡在母亲的身前。
今上要的是泉子答话。
泉子便也抬首直身,答了:「时光荏苒,也不过是花开花又落,春耕秋又收。诗云,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是出自白乐天的《观刈麦》。」今上左手外翻,右手持扇轻搭其上,「齐信卿曾提起过,泉卿于农政一道甚有心得,也难得实资卿同为称颂。朕知,大巫女必心怀天下,不忍百姓受苦。」
他是在问,为天下苍生计,大巫女为什么不能与新摄政握手言和呢?
「非也。」泉子却说,「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不惜损害自身以利他人,是不分远近亲疏,即无君无父,而伤及发肤,即大不孝。儒道亚圣,颂之,却不以之为可尽取。若当真要利天下人,应以仁为本,先爱惜自身、家人亲友,再推己及人,方顺人性,而后天下大治。」
「……」今上再问:「各退一步,手下容情,不亦为仁?」
「是各退一步,抑或迫退底线?」
「是各退一步。」今上稍稍倾前上身,略重了语气。
他在承诺,是使大巫女和摄政各退一步,而非要迫着泉子全面退让。
「臣自当领圣命而行。」泉子拜伏。
既是如此,泉子自也无心闹得祭事不宁。
退出内宫后,泉子与身旁的道长和公任互视了眼,默言无语。直走至宫道无人处,摒退左右,三人才松了姿仪。
「是齐信使计遣走了定子妃的?」泉子抱起手臂,问,「难得他失败了呢。」就算定子妃不在身边,今上的心显然也是向着岳家的。
「他让定子妃出宫省亲了。」道长微吸一口气,双手抄起,「再如何,没定子妃的人在场也是比较好说话的,只是我姐姐怕是要难受一阵子了。是我疏忽了,应该劝她不要来的。」
即使定子妃不在,今上亦完全不给皇太后说话的机会。
「我早说了今上是有成算的,」公任瞥了两位友人一眼,背起右手,「谁叫你俩想欺负小孩子?」
「我哪有!」
「我可没有。」
泉子和道长异口同声。
「刚刚分明是他想仗着身份欺负我,欺负不成了又情感勒索,要我仁慈大方,都不成了,才老实地各退一步!」泉子差点没跳起来,「踢一脚才肯退一步,呜哗,要不是那张脸要好看上太多,都快要跟道长的父亲一样厚脸皮了!」
「泉子果然还是比较在意脸呢。」道长假叹一口气,「我的话,是早跟大哥通过气,大哥也是有意和缓势态以挽救他的名声,本来就是打算好各退一步的,今上只是作个下台阶。谁都没料到今上会想主动介入呢。接下来,应该会动一动公任的位置,毕竟当初争执为的就是公任,但实际内容,如今就要看今上的降旨了。」
「你倒是轻松。」泉子侧目。
天子逐渐长成,外戚可不应高兴。
道长笑笑,「定子妃是大哥的女儿,今上要没有己见,那才是麻烦。用得好的话,我们是多了个压制大哥的路径。」
「我是没所谓,」公任皱了皱眉,「但泉子呢?摄政容得下她回神祇官衙吗?」
「不容也得容,」道长掀袍跨过宫门的朱红门槛,蓝天白云之下,映出他眉眼间的冷厉,「让泉子重回官衙,本就是底线。」
公任和泉子对视一眼,便也跟在道长身后,出宫。
三天后,今上敕令,从三位.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任六月底除净疫病的大祓祭祭主,亦即等同令她再度僭官,重掌神祇官衙。至于原藏人头.藤原公任,则调升为参议。这是有实权、名符其实的升职,可参与公卿阵定会议,但同时亦是将道长的眼线调离了藏人省,使道长在内廷的影响力仅剩其所亲近的姐姐皇太后诠子,以及不占实际内廷官职、仅为常客的齐信。
不过,接任藏人头空缺的,虽是摄政道隆的人,却正是源俊贤。
在前摄政兼家退下后的这段日子以来,道长的大哥和三哥都各自为门下争夺高位空缺,惟道长这边仅为公任争了个参议,却也是众望所归的名门之后,算不得道长偏私。再有的,也不过是藤原行成等其他熟人于四、五位间不起眼的微动,与两位兄长的大动作折然不同,保持了低调。
大巫女与新摄政之争,至此总算暂告休战,时局稍稳。然而,未及泉子处置大祓祭,已尊称禅阁的前摄政藤原兼家,终是撒手人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