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我能躺赢,全仰仗尾巴 > 225. 第225章
    这一路上,百目都在滔滔不绝地向渊寂汇报自己的所见所闻。

    我听了半天,她一半的时间在表功,另一半的时间在告状。

    当然,碍于我本人就在当场,她极有眼色地选择跳过了与我相关的部分。

    “已阅,百目。”渊寂靠着土坑席地而坐,盯着那些土壤里细微的雷霆鞭毛簇,看不出在思虑些什么。

    撑着两条小细腿的百目眨了眨眼,跳到千手的胸口,扒开他的触须,掏出了自己的小窝——那只青莲瓶。

    她扭动着身躯,便要往里头钻。

    “百目。不会太挤了么。”十身好奇地接过青莲瓶,借着幽微的光线观察了一番,“这是什么?纸张?哇。你好会享受。还铺了床。”

    百目甚是得意:“那是当然。帝君说了,出门在外,条件再艰苦,也要懂得享受生活。”

    “……稗海逸谭?”十身眯起眼,准备将那青莲瓶里的纸张掏出来细看。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心中大喊一声:遭了。

    让记忆回到我与尾巴初次潜入渊寂位于苦柑林中的秘密基地时罢。

    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一篇内容极其混账的稗海逸谭。

    我顺手便将它塞进了青莲瓶里,准备日后去找不愁行算账。

    后来,这瓶子便让给了百目住。

    那所谓的“床”并非别物,正是那篇稗海逸谭!

    渊寂半闭着眼,声音毫无波澜:“是么,十身,给大伙儿读一读。听完故事便睡。啧,不能熬夜。生物钟一旦错乱,便很难调整。”

    我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朝十身扑去,企图阻止他念出那篇名叫《胖妞误入天妃列》的混账八卦。

    情急之下,我丝毫没注意到头顶正上方,猛地刺下了一条雷霆触须。

    渊寂登时睁大眼睛。他向我扑来的同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

    狭窄到难以错身的土坑里,无处可藏。

    一股电流顺着我的指尖向左,传导至渊寂;又向右,沿着我的手臂,流向那只装着我和渊寂八卦绯闻的、小小的青莲瓶。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我仿佛听到千手、百目、十身正在惊呼——

    啧。原本该在子时镇定枝荣的雷霆簇——镇定错对象了!

    只因我们在枝荣的床下,挖了个洞。

    而我,是这群膣藟之中,唯一需要被镇定的人类。

    梦。是这世上即便无解,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的东西。神奇、有趣,却又可有可无。

    我总是会在醒来后,便将梦忘得一干二净。

    除了那个我于试仙考试中夺得头筹的美梦——醒来之后,我仍回味了许久。

    哪怕那不过是个没什么用的白日梦。

    可穆青却说,白日梦也挺好,会令人快乐。

    哪怕这美梦是假的。

    哦不。也不完全是假。

    梦,总以现实为根基与蓝本。

    这世上,从来不存在无根之梦。

    无处不在的风,即便梦里也依旧在。

    轻柔的风,像无数细小的鞭毛,正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耳郭。

    我睡在一片温暖之中。身下的触感过于坚硬,却又是温热的。

    我下意识地去摸、去蹭,去感受那有些熟悉的、一成不变的心跳。

    有谁在我脸颊上落下一吻。轻软得像一片羽翮。

    紧接着是鼻尖、唇角、锁骨。

    是钩星么?

    好似不是。钩星的胸膛没这样硬。

    像一块发烫的铁板。

    我奋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将那双正对我温然含笑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我惊恐万分,双目圆睁如铜铃,呼吸骤然停滞。本能驱使之下,我挥出一记照夜铁拳,继而尖叫出声。

    “渊寂!大混蛋!你干什么!”

    掀被、下床、狂奔。无数翻飞的垂纱幔帐在初阳照暖的风中猎猎起舞。

    明晃晃的光刺痛了我的眼角。

    嵊风殿。灵璧城的高处,正涌动着自然而成的风。

    “天妃娘娘,天妃娘娘——您怎么赤着脚——”

    强烈的耳鸣几乎要将我的大脑刺穿。

    我望着那闯入眼帘、刻板到令人本能生畏的女仙官,喃喃道:“你是……笏影仙人?你,你为何在此地?不对。我在哪儿?你方才叫我什么?”

    笏影仍旧是我印象里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她待我,从来皆是不屑中掺杂着一丝厌恶。

    可此刻,笏影恭顺地垂下头去,拱手回道:“卑职正为您送来新衣。您一定是累极了方醒——”说着,她抬起眼眸,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您昨日才随宏音大人返回仙宫,此刻正在嵊风殿。”

    我用力握住笏影的肩头,厉声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笏影有些怔愣,像是被我惊恐万状的神情吓住了,断断续续道:“您,您是仙帝的天妃。卑职自然要称呼您为——天妃娘娘。”

    情况有些诡异。

    我蜷缩在嵊风殿那口彻地风眼附近的回廊下,拼命回想着眼下这桩异状。

    我分明身在月下州,怎么忽然便回到了灵璧城,还成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天妃。

    更离谱的是,方才我好似正躺在嵊风殿里,渊寂寝宫的那张床上。

    我立刻给了自己一拳。

    别回想了!方才那一幕过于荒诞恐怖,属于连噩梦都禁止呈现的东西。定要从脑子里抠出去,深深埋进土里才算完。

    莫非我遭遇了幻术?我正在扮演旁人?

    我赶忙跑到水池边,挥手赶走那些挤着大脑袋前来乞食的凌光鲤,临水自照。

    一颗心瞬间沉了底。这不还是照夜我么。

    圆脸、大眼,被尾巴塞得身形伟岸的照夜。

    我慌忙一摸腰间。空空如也。我的尾巴呢?

    “天妃娘娘——”

    忽有人轻轻一拍我的肩膀。一道银铃般清脆的嗓音传入耳畔。

    我起身望去,不由有些怔愣。

    一个明眸皓齿的陌生女子,正笑盈盈地向我施礼。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像盛着一汪清泉。一身素衣,颈间的项链上嵌着一小块磨得锃亮的灵石,明晃晃如镜面一般。

    在她身后,则立着几个熟面孔。

    我的大师兄风霆。略显青涩、不善言辞,此刻正低垂着眼眸,态度恭谨。

    四师兄石芒。温雅自信,只略略欠了欠身。他的相貌竟与这陌生女子有两分相似。

    七师兄狭霜。隐于人后、毫不张扬,只偷眼打量着我。

    最后一个,则是个老熟人——坏东西月下晦。他正明目张胆地将目光黏在我脸上,来回逡巡。末了,竟惊呼一声:“天妃娘娘看上去确如传言,如少女一样。”

    那与我打招呼的女子施施然行罢了礼,赶忙给了月下晦一胳膊肘,转而向我请罪道:“天妃娘娘恕罪。这是成钧府新进的学生,名唤月下晦。今日特地带他来瞧瞧这彻地风眼,想着助他早日开启灵关窍,也好一同修行。”

    我拧着眉头瞪了月下晦一眼:“这家伙受不得风眼灌顶之痛。开灵关窍还早着呢。话说——你是?”

    那女子略有些意外,还未开口,狭霜已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回禀天妃娘娘。这位是正阳仙尊的幺女,石芒的堂妹,唤名拂晓。”

    我恍然大悟。

    没想到,月下晦一心想娶的那位高门贵女,竟是眼前这一位。

    “天妃娘娘此番回天翮城探亲,舟车劳顿。学生们便不打搅您静休了。”石芒笑了笑,态度谦和。

    “学生们告退。”李拂晓再一欠身,这才拽着仍在偷眼看我的月下晦离去。

    而我,茫然过后便是如遭雷击一般被钉在风里,凿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我不是中了幻术。幻术无法模拟我未曾见过之人。

    这——究竟是哪儿?

    我灵机一动。对了,找宏音。

    我拎起裙边,火速奔向听雨阁。

    一路上,遇到不少往来穿梭的仙吏。有的步履从容,有的一头热汗。这些人唯一的共通之处,便是都毕恭毕敬地替我让出一条道来,微微垂眸,颔首行礼。

    我顾不得这许多,一头冲进了听雨阁。

    只见那个惯爱穿着深蓝衣袍、高大肃穆的男人,正端坐于桌前,蹙眉听着笏影仙人禀报要务。

    而李正阳则悠然坐在一侧,惬意地品着那杯清香萦绕的月羽花茶。

    “许是做了噩梦,情急之下才动了手。”李正阳笑道,“笏影上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急成这样。”

    “正阳上仙。此绝非小事。帝君清晨可是——流了鼻血。往大了说,这可是刺杀行为。”笏影猛然一顿,瞥见正气喘吁吁扒着那流水潺潺水墙的我,立刻缩了缩肩膀,“下官还有要事。暂行告退。”

    宏音摆了摆手,打发走了那正在告我状的笏影,又冲我招了招手:“天塌了不成?一大早给了帝君一拳,打出鼻血不说,竟连鞋也不穿。快过来。”

    落座饮了两盏茶,我望着正旁若无人地替我擦净双脚、又唤婢女送鞋来的宏音,抱怨道:“渊寂轻薄我。我给他一拳,很合理呀。”

    “……宏音。这话我可不敢听。先

    走一步。”正阳仙人起身一笑,拍了拍宏音的肩,“你可真称职。女儿嫁了人,还得这般养着。”

    宏音闻言,不徐不疾笑应道:“毕竟是心肝宝贝。嫁了人,贵为天妃,也依旧是。倒是你,拂晓身份尊贵,成钧府多少小子盯着呢。你这当爹的,可得多留个心眼。免得宝贝女儿被人拐走了,届时方寸大失。”

    李正阳一走,我立刻抓住宏音,语无伦次地讲述起自己的遭遇。

    他认真听罢,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叹了口气道:“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做噩梦?今早竟给了帝君一拳,下次可不准了。帝君虽宠你,可毕竟有这么多上仙盯着呢。少惹事为妙。”

    “我,我不是天妃。宏音,这不是现实。”我急得浑身都在颤抖,“我和渊寂在月下州。我们要去干掉保育员二。我不是天妃!快救救我,帮帮我。我,我好像——”

    宏音笑意凝固在了脸上。他捏着我的肩头,正色道:“照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保育员二又是谁?我倒不记得你看过这类话本。”

    “总之我不是天妃。文茵才是。哦不对,文茵也不是了。”

    宏音仿佛头一回露出如此困惑、惊诧的神情。他难得用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道:“照夜。仙历三四二五年,帝君选天妃,五年之后,最终点了你做天妃。如今已是仙历三四五九年。你以天妃之名,已与帝君一同生活了三十四年。天妃,是帝君钦定为照夜你,从未有过什么文茵。你现在便是这仙界,苍珠帝君渊寂的唯一妻子——天妃。”

    我好似正在经历一个荒诞无稽的梦。堪称噩梦。

    我眼下能够确认的仅仅是这梦并非以我的记忆为蓝本而构筑。

    那么问题来了——这混账可恶的蓝本,究竟来自哪里?

    总觉得情节在何处见过。

    不行。我脑袋钝痛,像是被什么又尖又细的东西戳穿了脑髓,污染了记忆。

    我蜷缩在听雨阁里,听着耳畔嘀嗒作响的水声,望着琉璃顶上绚烂迷离的光芒,陷入更深的困顿与茫然。

    迷糊间,我好似听到有人在交谈。而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正柔缓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禀帝君。天妃娘娘许是前段时日听了什么志怪故事,心神不宁,今早才作出僭越之举。请您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志怪故事?”男人好似在叹气,随即语气却忽然一转,“昨夜回来,小八说在天翮城书库里翻到了许多禁书,学到了些技巧,叽叽喳喳分享了一个时辰,实践起来倒也颇为投入。今早却突然给了吾一拳。真是令人捉摸不透。罢了,许是没睡醒。”

    “笏影也是心系帝君安危,这才误以为出了大事。卑职会提点她——闺房之乐,勿要当真。”宏音轻声一笑,声音闲适,“想来照夜刚被点为天妃那年初,仿佛也有过此等举动,倒也不算奇怪。仔细算来,竟已过去三十四年了。”

    “嗯。可爱如初。罢了,年纪小,宠着便是。”

    我身下猛地一轻,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骤然惊醒,恐慌地攥紧男人玄色素衫的前襟。指尖所触,是那羽毛暗纹精致的刺绣纹路,真实得令人心颤。

    步履轻缓,却极稳。男人垂眸看了我一眼,手臂悄悄收紧了些:“别怕。笏影谨慎,大事小事总习惯按规矩办。你常有越距之举,她如临大敌的次数不少。你该习惯了不是。”

    渊寂。没错,是他。从无面人脸上凿出的五官,端正得像一尊塑像。

    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静如幽潭,此刻却少了一份我熟悉的审视。

    有的,只是浅淡的笑意。

    “我不是你的天妃。你们都搞错了。我,我好像在做梦。也不知是哪个混账东西写了这梦的蓝本,竟把我写成你的天妃。真是离谱。”

    渊寂脚下一顿,继而又向前走去,一步步穿过那条被风和暖阳填满的长廊:“再说胡话,我便要收拾你了。”

    “你敢!我有毒,我不怕你!”我挣脱渊寂的手臂,一个翻身落了地,挥舞着照夜铁拳,“你给我离远些!”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便消失了。

    下一秒,我头向下,整个人被轻轻捞起,扛在了肩头。

    我昂着身子,像条离了水的鱼不停扭动,并用力朝渊寂后腰上梆梆捶了两拳。引得廊下旁立的仙吏纷纷侧身,垂目避视。

    他们像是怕极了这位仙界的帝君。

    “啪”一声。一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我屁股上。

    我顿时浑身一紧,没敢再动。

    “再挣。还打。”

    简简单单四个字。半嗔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