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炽烈,烤得大地发白。
嵊风殿里却依旧有凉爽的穿堂风徐徐而过。
渊寂将我稳稳放在床上,转身润湿了凉帕子,仔细擦拭了我的脸和双脚。
“好了。睡会儿。”
我郁闷地躺在枕头上,嘟囔道:“我真不是天妃。这到底是谁构造的梦?等我找到罪魁祸首,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
渊寂沉沉叹了口气,忽然俯身捧住了我的脸。
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吻在了我的嘴唇上。我吓得动弹不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腾地蹿了起来。
“乖些。午睡。”
也好。我赶忙闭起眼睛,心里不断念叨着:赶快醒来罢。保育员二还在外头兴风作浪呢,千万不能被这噩梦困住了。
这一觉,竟沉沉睡到了半夜。我瞪着眼睛,认真醒了会儿神。
当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我像是又被人给了一闷棍。
怎么还没醒!
我转过头去,鼻尖正巧挨在睡在我身侧的男人的嘴唇上。而我整个人,几乎被这副锤炼到极致的身躯环在了怀里。
真是够了!若这是幻术,施术者究竟怀着怎样恶趣味;若这是梦,又是哪个混账东西提供的蓝本。
话说回来,若此为梦境,我为何会突然入梦?
不行,大脑深处隐隐发麻。每当我想努力回忆入梦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何事,便会如坠入一片虚白之地,什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明日我再找找线索。
总要搞清楚我究竟身在何处,又该如何逃脱。
事实上,此后数日我一无所获。
任我将嘴皮子说破,宏音都是一副认真倾听、耐心开解的态度。你别说,这梦里的宏音待我,依旧怀着十二分柔情。
哪怕我急得抓耳挠腮、左右蹦跳,他也从不斥责我胡言乱语。
除此以外,仙界即将召开三界利衡会,商定利衡币是否增发。
“魔界还是由原途前来代会?”李正阳每日都黏着宏音,有事没事便坐在听雨阁里喝茶闲聊,简直碍眼至极。
宏音头都未抬,“嗯。魔皇正在长烬海渊修行,不可轻易破界。且原途代掌魔界已久,由他出席,再合适不过。”
我没好气地发牢骚道:“什么嘛。钩星若知道我被困在此处,管他什么界不界,定会立刻来接我回家去。”
李正阳尴尬一笑,搁下茶盏抬脚便走:“这话我可不敢听。免得帝君震怒,我等遭殃。”
见李正阳落荒而逃,宏音扶额摇了摇头,起身拍拍我的头,笑道:“走罢,散散步。免得笏影来请你第十三回。”
“这几日渊寂天天挨着我睡。真是气人!我一嚷嚷不行,他便把我一箍,不准我动弹。总之,今晚说什么我也不回去了。我要跟你回息声苑去。”
“哎!好好的,怎得忽然闹起了别扭。”宏音俯下身,挨着我耳畔低声问道,“可是为些小事吃醋了?”
“诶,对了。渊寂后宫那十个仙仪、十个仙淑呢?”我问道,“我怎么一个都没瞧见。”
“……哪儿来的仙仪仙淑。自芳光公主故去之后,帝君便只娶了你一人。”宏音无奈地笑了笑,悄悄将我的手牵住,藏进宽袖之下,“走罢。今晚带你回娘家去。”
若这是梦,未免过于真实,又过于离奇了。
息声苑一如往昔,包裹在各色泠泠的水声之中,雅致而古朴。
我绕过那流水潺潺的小院,却见一个纤腰若细柳的白衫女子,正背对着我专心修剪着花枝。
“哟。今日怎么拐带天妃回来了。”那女子直起腰,回眸望向我。眉眼之间尽是平静与坦然,只是她纤白的脖颈上,留着一道扎眼的旧伤。
那道伤,刻印在彼此的记忆深处。
“月终,晚上备些桃子酿。”宏音笑道,“咱们一家人,吃顿赏月宴。”
“怎么站着发呆?去换身衣裳。不比仙宫,在家里随意些。”月终上前牵住我,将我带回屋里,自然而然地从柜中取出一套鹅黄半袖月华裙来,“别理笏影。她若再唠叨你,我去替你教训她。”
“月终……你……你为何在这里?”我惊诧至极,呆站着任由面前这清艳双绝的女子解开我胸前的衣扣。
“原是不想来的,天翮城更自在些。谁料你和宏音一同来游说我,硬是将我拐了来。”月终眼中,再无当年那难以抑制的哀怨,也无那无处发泄的戾气,只余一片恬淡与安然,“也罢。住一段时日我再回天翮城去。盛放一个人,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我最后一次见到月终时,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懊悔于自毁式的背叛,整个人被夹在痛恨与自责之间,已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而如今,她终于与过去达成了和解,走向了新生。
哪怕只是在这一场不知真假的梦里。
“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月终歪头笑了,抬手擦去我眼角溢出的湿意,“话说回来,你与帝君因何闹别扭?可是他变了心,心里有了别的女人?”
“说来复杂。真要一句话总结——其实是我心里有别的男人。”
月终猛地捂住了我的嘴,压低声音道:“虽说有水声屏蔽,还是小心些为好。百目仙人整日利用眼器偷窥这息声苑,就为了寻些宏音的把柄好状告到帝君那里,重回鸿珠位阶。”
这梦愈发诡异了。
我喝着甜滋滋的桃子酿,躺在摇椅里,望着夜空中那轮满月。
脑子像打了结似的,根本无法认真思考。
打结——可不就像千手的触须一样么。
让我先从最简单的时间轴开始捋一捋思路,解开这一团乱麻。
据宏音说,我所处的这个梦,发生于仙历三四五九年。
在真实世界里,此刻我应当还被困在万鼎炉深处。
而在这里,我却已成为天妃整整三十四年。
且不管这荒诞不经的剧情究竟出自何处,我眼下最该弄清楚的,是离开的方法。
若这是梦,梦醒便可离开。
可为何我醒来之后,仍旧身处梦中。
罢了。明日我再去找些线索。
这一夜,月终喝多了酒,拽着宏音又唱又跳,折腾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而我爬上床、闭上眼,满心期盼着一觉醒来一切便能恢复正常——谁知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渊寂黑着脸端坐于厅中。他身侧立着笏影,以及一只眼熟的眼器。
我眯起眼,几乎要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
眼前这一幕,简直比梦还要荒诞不经。
此刻的百目还没有进化出那两条小细腿。她被笏影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瞪着那颗硕大的瞳仁,先发制人地告起了状:“帝君。今日百目在听雨阁闲逛,千真万确听到天妃称魔皇为‘钩星’。语气暧昧,绝不寻常。”
宏音先一步跪了下去,低声应道:“帝君明察。天妃确与魔皇相识多年,交情匪浅。以真名互称,也属寻常。”
笏影拧着眉头道:“天妃身份尊贵,言行举止皆受三界瞩目、关乎帝君威严,须当谨言慎行才是。”
“帝君!百目以为,这都是宏音大人从前管束无方——”百目眨了眨眼,谄笑一声,整个眼器都微微弯了起来,“若百目能重回鸿珠阵列,必定日日夜夜盯着天妃,劝导天妃——呃——救命呀,杀眼睛啦!”
我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死死捏住了百目,恶狠狠道:“你这个臭眼睛,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这就把你扔进火盆里,烧成灰!!”
笏影略略后退了一步,赶忙弓下腰去:“帝君。天妃言行悖逆——当延医诊治才是——卑职——呃——”
我一手捏住百目的眼珠子,一手拽起笏影的前襟,扬声骂道:“关你屁事!表面恭顺,背地使坏!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来惹我,小心我一记铁拳,送尔等归西!”
宏音见状,先是惊诧万分,尔后竟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醉酒的月终破门而入。一记飞踢、一招直拳,同时解决了那两个混账东西,嘴里还骂骂咧咧:“欺人太甚!欺负照夜娘家离得远?谁敢欺负照夜,我绝不放过。混账,看拳!”
谁也没想到,这位出尘脱俗的前任信女掌事,纤若杨柳,却力大无穷,出拳迅猛至极,一拳打懵了笏影,一拳将百目抡到了墙上。
最后,这醉醺醺的女子直直盯着渊寂,厉声道:“帝君,你既爱照夜,就要爱她的全部。整日要她循规蹈矩,如同禁锢一缕风。她生来就不受拘束。爱怎样,便怎样。”
我大惊失色,连连摇头:“帝君不爱我。不爱。”
一直一言不发的渊寂,此刻像是看足了一场好戏,面上竟浮起一脸悦色,“嗯。爱。”
真是糟糕。
坐在祥云之上,我晃了晃沉重的脑袋。高处的夜风微凉,吹得人头痛欲裂。
这桃子酿的后劲未免也太大了些。
“为何逃走?”
我支着脑袋,嘟哝道:“我想一个人睡觉。荒郊野岭睡在一处,那是为了安全着想,况且十身与千手都在。”
“不行,夫妻必须同床共枕。即便你喝了酒,我也不嫌。”
我大笑一声,撑着渊寂的肩,凑近他耳畔笑道:“我忘了,你最讨厌酒味。酒
会令你的鞭毛簇变得硬邦邦。你可真古怪。”
“……鞭毛簇?有些难理解,你是说——这里?”渊寂面不改色牵着我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两腿之间。
衣袍遮掩之下,唯有如此近的距离,方能感知到那用于反复摩擦的器具已然有了足够坚硬的轮廓。
我被震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一千四百余年来,我只饮过一次酒。”渊寂捏了捏我僵硬的手臂,倾身贴近我的嘴唇,低声道,“上次你央求我讲这段往事,听完了,自己却吃醋生气,冷了我好些时日。好不容易才哄好。”
“不可能!我会吃你的醋?绝对不可能。”
“……是么。那便再试试。”渊寂盯着我,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几乎要入侵我躯壳的最深处,“你会向我证明,你介意,你爱。”
那是发生在四百余年前的一段往事。
陆曦去世,由煌木接任仙帝。
一向口碑极佳的云笈晋升玄珠位阶。他第一次在自己的云深山中宴请了诸位仙人——雷枢、溟牙的父亲玄牝,一些同道好友,以及一位特殊的人物——彼时玄珠位阶首席,那个一贯深居简出、从不应酬酒宴的渊寂。
便是在这次宴席上,云笈向众人引见了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鲛人族的公主——芳光。
可就是那一晚,酒酣人醉之际,发生了一件震惊仙界的丑闻:芳光被渊寂占有。
此后不久,二人便火速结为了夫妻。
芳光。迤逦美丽。
鲛人族天生貌美,而她的风姿更属顶尖。
云笈与她一同长大。少年人的爱意起初是甜的,他记得她爱吃的每一味点心,记得她怕冷的每一寸关节,记得她笑时眼尾先弯,哭时鼻头先红。
那时的芳光以为这便是世间最好的事:被一个人这样完整地、没有缝隙地爱着。
可后来,那爱渐渐变了形状。
云笈的眼里除了芳光,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她与人多说一句话,他便沉默整日;她稍有倦色,他便疑心自己何处不周。他的世界以她为轴心,昼夜不息地转动,转到她喘不过气,转到她不敢皱眉,不敢叹息,甚至不敢多瞧旁人一眼。
因为每一次皱眉,都会换来他彻夜的追问;每一次叹息,都会变成他心头剜不掉的刺。
芳光开始害怕。她怕云笈的好,怕他的痴,怕他那双永远追随她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他,又或者她只是习惯了被他爱着。像习惯了呼吸一样——离了会死,活着却浑然不觉。
可世人早已将他们看作一双璧人。族中长辈笑着定下了婚期,同辈姊妹投来艳羡的目光。没有人问芳光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听见她心里那一声比一声更弱的呼喊。
芳光想逃。
那夜宴请之上,渊寂不知为何饮了酒。
他素来不沾此物,那夜却醉得厉害,独自浸在河里醒酒。月光将他湿透的乌发照得发亮。
芳光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远远便望见了水里那个人。
那个清冷如月、遗世独立的上仙,此刻被酒意蒸得眉眼温软,像一座终于化开的雪山。
渊寂看见芳光,没有问“你为何在此”,只是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忽然开口道:芳光,你不想与云笈成亲,我知道。
芳光愣在了原地。那些压在喉咙里日日夜夜的话语,忽然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隙。
渊寂从水里站起身,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朝芳光伸出手,掌心还带着酒后的微烫。
跟我走,芳光。
没有理由,没有承诺。渊寂甚至没有问芳光愿不愿意。
那夜的月光很薄,河水很凉。他们借着酒意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后来,便是仙界最轰动的那桩婚事——渊寂迎娶鲛人公主芳光。
他们从相识到成亲,不过短短数日。
那之后不久,芳光便有了身孕。
有人说这是天作之合,也有人斥责二人离经叛道。
云笈从那以后,便像一盏被抽去了灯芯的灯。人还在,光却灭了。他不再出门,不再说话,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他们从前常去的那个崖边,看云,看鸟,看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
芳光也许是后悔了。她远远看过那个曾爱自己入骨的男人。他瘦得脱了形,原先那双追着她的眼睛,如今空得像两口枯井。
最终她也许终于明白,自己逃离的那一跃,跳下去的从来不是天空,而是另一座深渊。
只是这世间,从没有“如果”二字。
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