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狮敏锐地察觉到希斯尔有事，还不是小事。
他最近很少对它掩饰自己的心情。希斯尔的情绪变化极快，极不稳定。偶尔轻快甜蜜得令它不敢置信，但很快便被寂静、冰冷的沉郁所覆盖。甚至跌宕错落只在一瞬间。分明自从林奇出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正常过。
到底为什么？翼狮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
林奇没打算离开这里。
迷宫平稳运行。
它最近也没和他吵架。
或许是他送给林奇的礼物，林奇不喜欢？翼狮仰躺在地上，看着身穿紫鸢尾色丝绸长裙的林奇路过，再次排除这个选项。
它盯着裙摆的温润弧光，开始走神。
翼狮想，无论林奇穿什么，都是温柔美丽的人类，是很爱它的人类。
但爱是什么？它给不出具体定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恶魔的脑容量不足以支撑它思考，它翻了个身，继续分析希斯尔这段时间以来的异常。最后，翼狮痛心疾首地得出结论——他单纯又犯病了。
林奇注意到它将自己摊在地毯上，神色深沉，像一块油光水滑的金色猫饼。
“怎么啦？”她微笑着冲它招手，“过来。”
翼狮磨磨蹭蹭起身：“林奇，你有没有感觉希斯尔很奇怪？”
林奇一顿：“是有点。”
希斯尔很奇怪，总是想起希斯尔的她似乎更奇怪。这几天，她总能想起那晚的情形。迷宫的夜晚不该有这样的温度。令她感觉置身盛夏，耳边是聒噪虫鸣，肌肤和心脏浸满沉甸甸的湿暖热意。
或许是灯太暗，他们又靠得太近。以至于她从希斯尔美丽冷峻的面庞中，感受到某种无形的诱惑和张力。
林奇懊恼地捂了捂脸。
幸好——
幸好她当时没有问出口。
那晚的氛围是如此暧昧、微妙，又朦胧得像是一场醒来便会遗忘内容的梦。而现在，她也不太确定自己当时的感受是否是因为人类尚未退化完全的、某种原始的求偶本能。她深深呼吸，咽下那点因希斯尔产生的情绪。
“林奇，你也有点奇怪。”
翼狮神色惊恐地开口。
它从林奇的情绪中捕捉到一缕熟悉的味道，和希斯尔身上出现过的某种情绪一模一样。
林奇：“……”
她给翼狮顺了顺毛，走进厨房，盯着储藏室堆成小山状的蘑菇，开始思考今天的菜谱。从地精部落带回的蘑菇实在太多，哪怕已经送了大半给霍尔的餐厅，剩下的蘑菇依旧亟待消耗。
翼狮不爱吃蘑菇，它认为蘑菇是泥土味道的肉。
林奇给它做了一大碗牛肉鸡肉南瓜泥。想到阴晴不定的希斯尔，她又用香草、新鲜杏做了几杯冰淇淋水果塔。
三楼书房大门紧闭。
翼狮在门口放声大喊：“希斯尔开门！”
没有反应。
它灵机一动：“希斯尔开门，我是林奇！”
门开了——
希斯尔出现在门口，视线微微掠过它身后，神色阴沉。
“说。”
翼狮还摇头晃脑地陶醉于自己的机敏，突然被希斯尔的脸色吓了一大跳。它夹起尾巴，翕动鼻翼仔细嗅了嗅，随即松了口气。
至少他身上没有血腥味。
“林奇说，”翼狮一字一句地复述林奇的话，“‘翼狮大人，去看看希斯尔在忙什么。他昨晚都没吃多少东西，我有点担心，告诉他我做了冰淇淋！’”
希斯尔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开始回温。
“说完啦，这可是林奇的原话。”翼狮内心十分鄙夷他变脸的速度，它满心满眼记挂着自己的午餐。转达完毕，便同手同脚地打算离开。
希斯尔冷冷道：“站住。”
翼狮如临大敌：“怎么？”
希斯尔停顿片刻，轻声道：“你告诉她，‘我马上就下来，大概三分钟’。”
翼狮不可置信：“你、你你——”
它是正经的深渊恶魔，又不是什么传讯工具！
讨厌的精灵！
求人办事态度也如此差！
翼狮在心里叽里咕噜地骂了希斯尔一顿，神色麻木地下了楼。它仰着脑袋，将希斯尔半死不活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顺带添油加醋地告了他一状。林奇强忍笑意，替它系上一个洁白的棉布小围兜：“好啦，吃饭吧。”
午餐非常丰盛。
蘑菇炖鸡、火腿菌菇烩饭、杂菇汤。如果不是担心吃不完，林奇还想再做道风味蒜酿蘑菇。
她在心底倒数三分钟。
希斯尔很准时。余光捕捉到那道修长身影的瞬间，林奇的脸颊热了起来。她伸手，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即使裙摆平整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举动，林奇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在餐桌前坐下。
现在的希斯尔已经能接受很多热食，林奇心中因此充满成就感。她的“饮食计划”非常成功，希斯尔非常听她的话，虽然这么形容似乎有些奇怪。
希斯尔的视线从不远处掠过林奇。
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在触及到她的那瞬，他的双眼依然刺痛起来，伤口开始化脓发炎，极速溃烂，心脏在胸腔里传来沉闷、疼痛的撞击。
林奇穿了他送的裙子。
每一件都是他亲手仔细挑选过的，淡淡的紫鸢尾色绸料如同流动、鲜活的水。那些隐秘、难于启齿的审美和渴望，正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她的肌肤曲线。汹涌的幸福间，他又感到难以自抑的无望。
在林奇察觉前，希斯尔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他冷静地在林奇对面坐了下来，用余光汲取视野中的那抹亮色。似乎只要她在，他的神经便会变得纤细又敏感。而再乏味的食材经过她的手，都会让他产生……吞吃欲。
翼狮从碗里抬起半张脸，狐疑地左看右看。
“你们俩——”
林奇和希斯尔同时看向它。
六目相对，翼狮呆滞地咀嚼片刻，终于发现具体的怪异之处——除了林奇外，希斯尔的衣着也如此隆重，几分钟前他似乎穿的并不是这件。
“希斯尔，你的……”
林奇的视线终于正大光明地落在希斯尔身上。
他穿着一件宫廷样式的衬衫。这件衬衫有着夸张的领口和繁复的前襟，荷叶边倾泻而下，袖口宽大，两侧镶嵌窄窄的蕾丝。抬手间，林奇能看见他若隐若现的手腕，以及一对紫鸢尾色的宝石袖扣。
这样的衣物极考验穿着者的自身条件。
希斯尔的美貌给人带来的冲击力太大，以至于任何夸张款式的衣物在他身上都只能沦为陪衬。
林奇忽然一阵干渴。
“你的袖扣和林奇的裙子是一个颜色。”翼狮总结并提问，“希斯尔，你为什么今天突然戴袖扣？我从来没见过你戴袖扣。”
希斯尔语气平淡：“没有为什么。”
翼狮翻了个白眼，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出于精灵一族天生便眼高于顶的苛刻审美，以及某种心理创伤补偿机制，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选择物品的标准都是昂贵、华丽。但希斯尔很快对此感到厌烦。再华美繁复的服饰、餐食，都无法勾起他半分情绪或欲望。
而现在，他正因林奇简单的注视而感到狂热的满足。
她神色沉静。
目光所及之处烧起燎原的火。
翼狮再次清晰感受到两人身上相似的情绪。它重新将脸埋进碗里，突然觉得林奇和希斯尔像两只互相开屏的孔雀。
饭后，林奇在露台走廊边给的几盆新栽的植物浇水。
趁着希斯尔不在，翼狮神色无辜地踩上林奇裙摆。林奇则顺手将它提到怀里：“慢点，这可是新裙子，不许挠。”
翼狮愉快地说：“我再送你十条！”
“……”
“怎么不理我？你不相信我！”
顶着它炽热的目光，林奇解释：“相信你，但这不一样。你送的和希斯尔送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翼狮在林奇臂弯熟练地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它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确认希斯尔背对着两人后，才咬牙切齿地小声开口，“林奇，你忘记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了吗？希斯尔以前甚至不同意你住进来。”
林奇：“……”
她当然没忘。
林奇用指腹点点翼狮湿润的粉色鼻尖：“好啦。”
翼狮愤愤闭上嘴。
在用清洁魔法收拾完餐桌后，希斯尔来到厨房。他没有继续使用魔法，而是亲手将林奇使用过的厨具依次放回原位。
木质手柄触感温润，像是残留着林奇的温度。窗台上摆着几只野趣横生的陶土花瓶，里面插有从庭院随手剪下的新鲜花枝：绿叶，温暖明亮的白雏菊，还有几簇淡紫色鼠尾草。
它们安静地依偎着。
色彩和气味热闹蛮横地侵袭着他。
很快，希斯尔的目光定格在几颗剩蘑菇上。
“林奇。”
“怎么啦？”林奇抱着翼狮走进厨房。
希斯尔示意林奇看向那几颗蘑菇，他迟疑道：“这是……中午吃的？”
林奇不明所以地点头。
神色瞬间紧张、严峻起来。
“别担心，蘑菇没有毒。”希斯尔迅速看穿她心中所想，冷静解释，“但这是种特殊变形蘑菇，吃完后会和触碰到的人交换种族。”
林奇松了口气，幸好她给霍尔送去的是另外几种蘑菇。
她低头看向翼狮。
胡思乱想着，或许她会变成恶魔？
翼狮小声开口：“我又不是人。”
说完，它飞快地瞄了希斯尔一眼，将脑袋埋进林奇怀里。翼狮胆战心惊地放缓呼吸，生怕希斯尔注意到它并命令它滚下来。
希斯尔神色冰冷：“你终于知道了。”
林奇：“……”
翼狮：“……”
他看向林奇，轻声解释：“它没吃蘑菇，所以不会被交换。”
“我明白啦。”林奇微微松了口气，“必须两个人都吃了蘑菇，再和对方接触，才能交换种族。那有什么解决方法吗？”
“没有，效力大概能持续一整天。”
林奇继续追问：“假如交换了种族，还能换回来吗？”
希斯尔沉默片刻：“能。”
林奇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回去。能换回来就好。只需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别和希斯尔有肢体接触。她想，本来两人也很少有肢体接触。可惜了，她其实还很想体验一番变成精灵的感觉。
希斯尔眸色平静地看着林奇。
地精一族没有魔力，因此不受变形蘑菇影响，也一直把它当成普通蘑菇食用。但在其他种族中，这种蘑菇也被人们称作亲密蘑菇。名称的来由简单直白：它的种族交换效果需要肢体接触触发，而解除也同样需要肢体接触——牵手也好，拥抱也好，总之必须肌肤相触，才能让一切恢复如初。
希斯尔对此难以启齿。
尽管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没卑劣到要用这种方式来亲近林奇。
是夜。
万籁俱寂，结界内的庭院寂静而瑰丽。蔷薇依靠着墙垣，在夜色中愈发纯净娇嫩，如同一幅静止的油画。庭院无风，花叶却轻缓震颤一瞬。
庭院出现一丝微弱的魔力波动。
有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奥康纳，我们找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