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唤奥康纳的男子一头乱发,面容森冷。
他转了转眼珠,细细打量起眼前景象。这里和想象中截然相反,大簇盛放的蔷薇,丰茂蓬勃的香草,哪怕在夜色中也蒸腾出浓郁到化不开的、活生生的热气芬芳,角落燃着驱赶蚊虫的香薰,花植如同朦胧彩雾。不远处是一幢漂亮的独栋建筑。
奥康纳低声咒骂:“这个魔鬼!”
这个毁了伊夫林家族地位、财富,所有一切的魔鬼竟生活在这样的一座天堂。
他不配。
正如伊夫林家族的先人所说,他只配生活在肮脏的地牢,随时等待被传唤,取人取乐。
奥康纳收回目光,竭力遏制着满心愤恨和夙愿即将达成的喜悦,伸手拍了拍身侧同伴的肩膀,声音嘶哑:“杜利,你的消息很准确,差点以为这次又要白费心思。”
杜利的唇角勾起一个细小弧度。
“那个罪人……几瓶酒下去交代得清清楚楚,不枉费我观察他那么多天。”他耸了耸肩,“他以为这里深藏着的真是失落国度的宝藏,为了希斯尔的踪迹,跑去引诱当年那名老地精的孙女,最后还被赶出了地精部落。”
“特罗洛普?”奥康纳嗤笑道,“他竟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奥康纳啐了一口:“两个肮脏的贱种。”
他的父亲、祖父都曾只身潜入迷宫深处,随后便再也没了音信。奥康纳想,自己无疑是走得最远的。他拢了拢身上的龙皮斗篷,目光犹如毒蛇般蜿蜒着爬上不远处的建筑:“希斯尔并不好对付,重要的是先把人救出来。”
奥康纳提醒道:“他很聪明,情况不对便立刻离开。”
杜利:“我当然会立刻离开。”
奥康纳微微皱眉,神色犹疑地望着他。
“老地精的孙女很谨慎,那个罪人没有偷走传送石的机会。希斯尔的咒语诡谲多变,传送石每使用一次,符文便会重新排列组合。他只复制了一次通往这里的传送咒。”
奥康纳眯眼:“一次?”
“怎么,嫌少啊?就这一次机会还是我得到的,你又做了什么呢?”杜利咧嘴笑了起来,“没有实际的好处,我不是很有继续追踪下去的动力。”
奥康纳死死盯着他:“所以,你不想报仇?”
“别装了,”杜利笑了起来,声音因刻意压低而充满嘲弄意味,“什么报仇,重塑家族荣光,这些事其实根本就和咱们无关……把人救出来他们也活不了,但只有见到人,我们才能知道宝藏的所在地,不是吗?”
“大家都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财富。”
他收敛笑意,声音骤然发冷:“奥康纳,今晚最好是一次成功,结束后赶紧把属于我的钱给我。我再也不想陪你玩这种‘为了家族荣誉’的把戏。”杜利顿了顿,“不,你最好现在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他的视线落在奥康纳指间的红宝石戒指。
奥康纳毫不犹豫道:“好。”
“早点动手吧,”杜利满意地扭头,打量起建筑大门,“据说,希斯尔疑心病极重,他一定会将人封禁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话音刚落,他心口一凉。
杜利下意识低头——他的胸膛被一把匕首扎了个透。奥康纳从身后将他缓缓撑住,动作轻柔得像是拥抱,手中匕首却送得更深了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耳侧在低语:“你的钱?从始至终就只有我的钱。”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匕首,任由怀中尸体瘫倒在地。
*
希斯尔伫立在昏暗中,平静地望着这两位“老朋友”的后代。他漠然地想,或许罪恶血液会一脉相传,这两人争吵、贪婪的嘴脸和他们的祖先简直如出一辙。
他抬手,给二楼设了道屏障。
杜利倒地时,希斯尔微微蹙眉,肮脏的血液污染了庭院石砖。
翼狮灵活地跳到窗檐。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又是一个伊夫林!不过……他到底是太笨呢还是太聪明,”它非常不解,“把你杀掉后再自相残杀又不是来不及,现在还少一个帮手呢。就为区区一个戒指,至于吗?”
希斯尔没有说话。
至于吗?
当然至于。
当年王宫中的人并未完全死绝,他们携金银细软出逃,隐姓埋名,繁衍后代,过上了曾不屑一顾的、普通人的生活,并妄想能在某天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多讽刺啊,不知在穷奢极欲,挥霍无度之时,他们是否想过,自己的后代会如此落魄,连一枚戒指都割舍不下。
月色如墨蓝色水流,笼罩着希斯尔苍白的面孔。他并不在意这两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如果是往常,他已经成为一具尸体,或者成为一个活死人。
但现在这里有林奇了。
此刻,她应该正抱着枕头熟睡。
想到林奇,希斯尔的心脏一阵涨热。他冷静地想,自己应该将对方扔出去,不能让他惊扰到林奇,或是成为影响他和林奇关系的不确定因素。他不想在林奇精心照料的庭院中杀人,更不想轻而易举地放过伊夫林的后代。
她说过会永远站在他这边。
或许他可以将所有事告诉林奇,毕竟她一直都很好奇他的过去。或许,她会因为他掉眼泪,会再次主动拥抱他,向他靠近。他甚至能想象到林奇微微发红的眼眶。她总是神色柔软,唇角带着淡淡的笑。这样的她,会因他而流露出不一样的情绪吗?
希斯尔呼吸急促地闭了闭眼。
他在幻想。
幻想用腐烂耻辱的过去,换取她的同情。
不,绝不行。
他要的不是林奇的怜悯,他绝不要被她当作一条脆弱、渺小、饱受凌虐,等待着被她拯救的可怜虫。
“希斯尔,”翼狮无助地看向他,示意他做些什么,“他好像在上楼,别让他吵醒林奇。”
希斯尔面无表情道:“嗯,等他进来。”
就算死,他也不能死在其他地方,死在任何林奇会经常停留、接触的地方。尸体可以消失,血液可以涤净,但关于死亡和罪恶的肮脏印记永远不会消散。
奥康纳径直摸上三楼。
这幢建筑古怪极了,二楼竟像是凭空消失。而在看到高至穹顶的黑色大门时,他勾起一抹笃定的笑。附近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希斯尔似乎并不在。他比想象中还自负,这道门没施加任何咒语,以至于能轻而易举地推门而入。
他一定会将人封禁在触手可及的物件中。
会是什么呢?
奥康纳凝聚出一团冷色火焰,幽幽照亮了这里。大致扫视一圈后,他的视线很快被一件特殊物品吸引。凌乱不堪的书桌中,右侧墨水瓶前,摆有一个小小的木匣,木匣上有枚精致的秘银锁扣,正在昏暗中闪闪发光。
奥康纳挥手,木匣立刻向他飞来。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到木匣的那一秒,一道冰冷气息从身后逼近,精准地扼住他的喉咙,刹那间,麻意从脊椎爬上奥康纳头皮。
——是希斯尔。
他的出现毫无征兆,奥康纳只堪堪看清他一闪而过的双眸。那是一双冰冷的紫色眼眸,在黑暗中显得剔透又残忍。眸中写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再次打了个寒颤。
某个瞬间,奥康纳觉得,自己的出现从头到尾都在对方掌控之中。他咬紧牙关,狼狈地翻滚一圈,方才堪堪避开希斯尔的攻击,冰冷的无形利刃在他脖颈轻飘飘地擦过,带出一道鲜红。
希斯尔张开五指,那木匣迅速飞回他掌心。
翼狮瓮声瓮气提醒:“结界!”
希斯尔迅速抬手,在书房设下一道无形屏障,以确保对话和打斗不会吵醒林奇。
不知想起什么,他神色温柔地摩挲了一下那木匣,转
而扬起一个冰冷、充满残忍意味的笑,语调没有丝毫起伏:“这位……小伊夫林,说说你想怎么死吧。或许,你还想见到你的父亲。”
奥康纳身上早已备好离开用的魔法道具,因此说起话来肆无忌惮。
“你这个肮脏的贱种。”
他抬眼,终于看清这位迷宫之主的全貌——希斯尔垂眼看着他,银发如瀑,冷漠强大得如同降临人间的神祇。
奥康纳呼吸一滞。他几乎无法在希斯尔身上,找到那个曾蜷在家族画卷边缘、满脸油彩的弄臣的影子。而希斯尔的出手令他确认,那个木匣中的东西对他来说一定极其重要。
翼狮反驳:“你才贱种!姓伊夫林的都是贱种!”
希斯尔没什么反应。
“没了?”他兴致缺缺道,“当年你的父亲、祖父、曾祖父说的可远远不止这些。比起他们,你还差得很远,不过你们还是有共同点的。”
他竟还敢再提起他们。
“去死吧,你这个魔鬼!”奥康纳的眼眸闪过一丝阴毒,他迅速弹起,配合着手势和咒语,朝希斯尔甩出一个威力不大不小的死咒。
希斯尔一动未动。
死咒在空中炸开,在白光中化作数不清的尘点。
见状,希斯尔有些不耐烦。死咒带来的魔力波动过大,哪怕屏障也无法彻底掩盖,他必须迅速解决眼前之人。下一秒,奥康纳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提起,他嗬嗬叫喊着,试图施咒,然而手腕被轻而易举地折断了。
他像一团糟乱的破布,被摔砸在书桌对面的墙面,喷出一口血。
一幅灰暗的挂画悬于头顶。
奥康纳却浑然不觉。
“蠢货,”希斯尔神色冷淡地张开五指,磅礴到近乎恐怖的魔力乱流在他掌心呼啸流淌,带出簌簌风声,将他皎洁的银色长发往后拂起,“知道你们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不待奥康纳回答,他便给出答案。
“你们都杀不了我。你的父亲杀不了我,你的儿子、孙子、世世代代都杀不了我。”
翼狮:“一家蠢货!”
奥康纳筋疲力竭:“闭嘴,你这头蠢狗!”
翼狮尖叫:“你才是狗!!”
下一秒,奥康纳的另一只手腕也被生生折断,五脏六腑炸开被灼伤般的剧痛。他强忍疼痛,想去触碰藏在身上的传送物件,一枚花了大价钱和无数精力寻找到的,可以抵御迷宫魔力影响的一只一次性传送罗盘。
“在找这个?”希斯尔淡声提问。
奥康纳的神色瞬间变了。
下一秒,希斯尔指节收紧,手中那只来自奥康纳的罗盘瞬间化作齑粉。
趴在一旁的翼狮惋惜道:“啊哦,碎了。”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再无任何转圜余地。他终究要重复父亲的命运。奥康纳目眦欲裂,双眼布满鲜红血丝,从喉咙中挤出癫狂绝望的怒吼:“希斯尔,你这个魔鬼!你一定会下地狱!”
“我早就在地狱了。”希斯尔微微一笑,“现在,你准备好下地狱了吗?”
他的指尖凝聚出一团不同寻常的光晕。
那光晕越来越亮。
奥康纳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已经僵冷得像是一块冰。
在这万籁俱寂,死亡即将彻底降临的时刻。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奇清脆、略带哑意的声音响起。
“希斯尔?”
希斯尔神色陡然一变,他收回指尖光晕,隔空死死掐住奥康纳的脖颈,不许他发出任何声音。片刻后,他松手,冲他施了个沉默魔法,随后缓缓褪去结界。
“笨蛋,”翼狮紧张得直舔嘴,“你看,你把林奇吵醒了!”
林奇似是有些无奈。
“翼狮大人?魔力波动太剧烈,我有点想吐。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到底在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