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没有一丝光亮。
希斯尔静立在稠墨般的黑暗中，冷静倾听着自己激烈的心跳。他在黑暗中的时间太久，久到他病态般地因其感到安全和平静。
心跳声太快了。
快到每跳一下都像在加速死亡。
血液不断流淌着，像是迷宫深处湍急的暗河，每根微小的神经都被水流冲刷着，在炙热中苏醒。分明刚刚才见过面，他却再次难以自持地开始想念林奇。她的气味，鼻尖的弧度，唇瓣的形状，以及提问时纤长、微微颤动的眼睫。
希斯尔不敢呼吸，怕搅散那抹残留于鼻尖的、属于林奇的气息。
他绝望地闭上眼。或许林奇已经发现了，发现他对她的心意，发现他肮脏、下作，连自己都耻于承认和细想的念头。
她为什么要靠近他，拥抱他？
大脑传来久违的刺痛，思绪像是荆棘绕成的乱麻，扎得他鲜血淋漓，可他却完全无法令其停下。短暂的清醒间隙，他反复思考——就这样仓促离开，林奇是否会感到失落，是否会觉得他讨厌她。毕竟刚认识时，他对林奇的态度算不上多好，无论如何，他都弥补不了那时的她。
如果他再勇敢一点，是否就能直视她的双眼，直白地坦露心意。
他因爱而自卑。
因自卑而恐惧。
这份爱越炽热，投射出的阴影就越深沉、庞大。
希斯尔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不堪。
他是饥肠辘辘的旅人，是疯人院等待死亡降临的患者，是贪念横生、日渐疯魔的小偷，是恨不得摇尾乞怜的狗。宴厅虚掩，内里温暖如春。他垂眼，带着满身泥泞在门外等待，迟疑、犹豫、不断徘徊，留下密密麻麻的脚印，他偷偷汲取热意，向里张望，却不慎惊动了宴厅的主人。
她是这样温和慷慨，或许会向他彻底敞开大门。
神经再次刺灼起来。
希斯尔想起漆黑的地牢，摇曳的火光，咯吱作响的骨头。
他猛地起身。
烛光随着他的动作幽幽亮起。希斯尔微微扶额，指腹抵着太阳穴，重重喘息着，看向墙上的挂画。在成为这座迷宫的主人后，在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掌握在手心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燃起这种癫狂、怨到极致的恨意。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或许他敢大胆回应林奇的拥抱，承认自己的感情。如果不是这些，他怎么会连和林奇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不远处的幽冷镜面映出希斯尔的模样。
脸庞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神色阴郁至极，连带着周身魔力也隐隐有失控征兆。
他再次看向正对书桌的那副画。
挂画黑灰一片，快和周边黑暗融为一体。画中依旧是那座荒芜的城堡。希斯尔回想着城堡从前壮丽辉煌的模样，眼眸爬上几根血丝。他神色冰冷，毫不犹豫地走进挂画。
*
迷宫五层。
绿意盎然的岩洞外，坐着一名神态从容的金发男子。阳光从藤蔓间隙漏下，将他的金发染成缕缕银白。男子咬着颗野果子，酸涩的汁水使他微微蹙眉，但手中动作一刻没停——他不紧不慢地咀嚼着，指挥着身侧悬空的羽毛笔。
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终于，笔尖停止动作。他伸出手，刹那间，纸张被凭空燃起的火苗所吞噬。随着魔力的释放，金发男子脖颈上的咒枷色泽变得愈发浓郁、狰狞，像在水中散开的一团浓墨，从边缘不断往外渗色。
这看起来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
男子却面不改色。
野果在口中发出清声脆响，他微微眯眼看向不远处——目光所触之地，几颗巨型行走菇正在缓慢前行。它们动作温吞，却掀起一片极其可怖的震荡，所到之处也覆上遮天蔽日的阴翳。
这张被火焰吞噬的羊皮纸，很快便凭空出现在一艘航行在汪洋大海的船上。
海面湛蓝沉静，广袤无波。
金蔷薇号平稳行驶着，承载着来自北中央大陆和南中央大陆的冒险者。
甲板上的人们形形色色，吵嚷激昂。和人群格格不入的是船舷一侧站立着的几名气质冷肃、高傲的精灵。他们模样美丽冷峻，装备精良，薄甲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华贵的制式斗篷上印有迷宫调查队的徽记。
这支队伍直属北中央大陆精灵王国，由实力高强的成员组成，负责攻克危险度较高的迷宫。成员多为出身名门的看守和染指古代魔法的罪人。
一名有着亚麻色短发的精灵正在仔细探测四周的魔力波动，他的指尖凝聚着一束炽白的魔法光晕，神色冷淡至极。
“米尔顿！”他身侧的银发女人夸张道，“没必要这么谨慎吧！”
她小声嘀咕：“浪费时间。”
“这是写在手册中的流程——‘勘察环境，确定没有异常频次的魔法波动’。”名唤米尔顿的精灵悠悠合拢五指，收回光晕，语气严肃，“在觉得我浪费时间之前，你还是先想想，如果里德跑了该如何交代。”
“啊！流程！我们这可是在大海上，不能清闲几日吗？”
“贝丝，”米尔顿一字一句地提醒，“里德现在可能已经改头换面，彻底远走高飞。”
“哎呀，别这么严肃，我真害怕你这副模样。”贝丝仰头看向天空，满不在乎地说，“他不会的，他只是先去探探路，有咒枷在他能跑到哪里去？而且——”
另一名红发精灵插嘴：“而且什么？”
米尔顿淡淡瞥他一眼。
红色精灵急忙举起双手：“我就问问。”
米尔顿面无表情地看向贝丝：“任何有风险的事都不该去做，私自同意罪人的离队申请，但这一件事，便足以将你送进审判厅。”
贝丝笑嘻嘻地问：“那你要告发我吗？”
米尔顿沉默片刻：“不。”
意料之中的答案。
贝丝露出一个装模作样的、感激的笑，阴阳怪气道：“你总是这么固执。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但那该死的工作日志却每天都得写。既然又不打算告发我，为什么还要指责我呢，这只会让我的心情变差……难怪每次都没有人愿意和你
一起执行任务。米尔顿，我该说你无趣呢，还是说你虚伪？”
“别多想，我的意思是——告发没有用。”米尔顿神色平静，“你有个好母亲。”
一旁的红发精灵名唤尤利西斯。
他面露尴尬：“这能说吗？”
大部分看守出身名门，但也有精灵能够依靠自身能力在迷宫调查队挣得一席之地，米尔顿正是其中之一。
贝丝则和他相反。她进入调查队只为积攒履历经验，借此顺利调入其母亲所任职的魔法庭。大多数名门之后会因身份享受便利，得到超出自身的权利。与此同时，他们也厌恶身份带来的关注度，甚至试图脱离家族掌控。但贝丝坦率至极，她毫不掩饰自己对母亲的狂热的崇拜。
“那当然啦！”她骄傲地点点头，看向尤利西斯，“没什么不能说。”
“好啦，别那么严肃！就把这段时间当成下迷宫前的娱乐嘛！”贝丝眯眼笑了起来，懒洋洋地撑靠在船舷，“不过，你真的不好奇我刚刚要说什么吗？”
“不。”
“你一点儿都不好奇？我不信！”
米尔顿看向她。
贝丝幽幽叹气：“我想说——我有点想念我的母亲了！这次任务导致我已经离开她二十八天六小时四十秒……四十一秒。”
米尔顿：“……”
尤利西斯：“……”
贝丝又焦急地等待了好一会儿，发现米尔顿真的对她的未尽之言不感兴趣后，悻悻开口：“好吧，好吧！虽然我确实很想念母亲，但我刚刚其实想继续说关于里德的事呢。他并不是没有收获。天呐，别那副表情，里德只是想尽快立功，脱离迷宫一线罢了，别跟我说你不想。”
米尔顿陷入沉默。
尤利西斯是米尔顿负责看守的罪人，他忍不住为自己的同伴解释：“谁不想脱离一线？又累又辛苦。特别是这次要去的迷宫。太庞大，也太不可控。”
贝丝双手合十，虔诚许愿：“希望能顺利杀死迷宫之主。”
“杀死？”米尔顿微微皱眉，冷声提醒，“请允许我再提醒你们一遍。这不是精灵王国的地界，我们没有审判或处决任何人的权利，我们的唯一目的是清理迷宫，降低其危险程度，仅此而已。”
贝丝头痛道：“知道啦，知道啦！”
尤利西斯耸肩：“但杀死迷宫之主确实是最快的方法。”
米尔顿冷冷瞥他一眼。
尤利西斯立刻噤声，做了个求饶的手势。
片刻后，米尔顿终于再次开口：“传信吧，让里德注意安全。”
“放心吧，这座迷宫的危险等级这么高，里德又那样惜命。他才不会轻举妄动呢。”贝丝手中捏着张羊皮纸，忍不住再次故弄玄虚，“他在信中说……”
这话再次勾起了尤利西斯的好奇心：“说什么？”
贝丝微笑着，却没有开口，她满眼期待地看着米尔顿。终于，在米尔顿冰山般刺骨的眼神中，她愉悦开口。
“他说，他已经找到了几位合适的探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