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完全长出来之后,树身更高了。
树皮有一层金线从根部盘旋着往上,一直绕到树梢。叶子不多,每片都泛着金光。树梢上那颗红果子沉甸甸地坠着。
荀杳站在树前面。红线从食指冒出来一根红光丝飘在半空,朝着树梢的果子伸过去。光丝碰到果皮,果子的金纹亮了。
荀杳举着手朝果子走过去。
"摘不摘?"她回头问。
涧禾站在她身后说:"摘。"
果皮像水一样波动,荀杳的手指陷进去,摸到了里面绵软的果肉。
果子从枝头脱落。果蒂自己松开落进她手里,和地脉朱果的不一样——这颗的热是活的,有节律地一鼓一缩。
她捧着果子蹲下来。
铜铃兽凑过来,鼻子在果子表面蹭了又缩回去,四枚铃铛轻轻晃了晃。灰团看着她手里的果子,尾巴盘在脚边,没往前凑。
"你吃。"
荀杳把果子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果皮一碰就破,汁液是温的不腻。她咬第二口,红线从她指尖突然往回缩,最后缩回锁骨的位置停住了。
红线缩回来盘在她锁骨上,盘成一个小红色圆点,里面掺着一缕金丝。她低头看了锁骨上那个的红点,摸了一下——平的,像一枚天生的朱砂痣。
她吃了大半颗果子。
吃到只剩核的时候,果核圆润光滑,嵌着一圈金线纹路。
"好了?"涧禾问她。
荀杳站起来膝盖不打软,她的手指灵活没有任何异常。
"好了。"
"那走吧。"涧禾转过来把剑插回腰间。
壳子碎了一地的灰粉,桃树在暮色里立着,树梢上的果蒂还有点残光。金线嵌在树根下可线轴空了,线和果子一起融进她身体里。
"回头再来。"不知道荀杳是说给桃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涧禾沿着废墟往北,避开枯草丛。
走出半里多路,荀杳回头看到桃树还立在原地,叶片的金光一闪一闪的,涧禾在前面停了下来等她。等他歪头看到她锁骨上那枚朱砂痣……
"归墟阁的人还有多远?"荀杳问。
"阿七说的是天亮前。"涧禾把目光收回去往前走,"还有一宿。"
废墟北面是砂石地,碎石头多,走起来硌脚。天上的云层变成了暗灰,裂缝里的光熄了。夜来了,可没有月亮,只有碎石路
荀杳和涧禾两人隔了一掌宽。铜铃兽趴在她肩上蜷成了个团,铃铛没有晃。灰团停下来等她一步再继续跑。
半个时辰,涧禾忽然放慢了步子
砂石地尽头有个人影蹲在那儿。
灰扑扑的,很矮也看不清穿什么,但是蹲着的姿势很熟悉。
灰团加速冲出去。四只爪子扒着碎石跑得飞快,尾巴拉成一条线。它冲到那个人影跟前刹住了,两只前爪搭在那人的膝盖上,尾巴疯狂地摇。
那人摸了摸灰团的头。
荀杳眯着眼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清人是谁。灰团在那人脚边打转,尾巴摇得都快甩掉了。
"谁?"
涧禾看着人影站起来,瘦高个旧衣裳,动作慢吞吞的像老人,又像走太久的路累了。灰团还在转圈,转得尾巴都看不清了。
人影朝他们这边没有往前走,隔着几十丈的砂石地,暮色沉沉,荀杳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见灰团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温回说:"灰团认得他。"
那个人影在原地没有动。灰团两只前爪并拢,一副规矩坐好的样子。荀杳从没见过灰团这样——平时它坐没坐相,要么趴要么蜷,尾巴能盘成蚊香,这会儿却端端正正的,像新入门的小弟子见到了师尊。
"过去看看。"荀杳迈步。
走到十来丈远,荀杳看清楚是个瘦高的老头,灰布袍子洗得发白,头发全白了,在夜风里散着,没束冠也没戴巾。脸上皱纹很深,像被人用刀在脸上划了几道深沟。
但眼睛是亮的,瞳孔和灰团毛皮上银边一样的颜色。
他一只手搭在灰团头上,拇指轻轻摩挲着灰团耳后的那撮灰毛。灰团一动不动地让他摸着,眼睛半眯起来。
老头的目光滑到荀杳锁骨上那枚朱砂痣的位置:"你吃了?"
"吃了。"
"那就对了。"
老头站起来比涧禾还高半头,背驼得厉害,整个人像一截被压弯了的竹竿。
"东西吃完了就行。别的不用赶。"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视线收回来。灰团的尾巴已经不摇了,安安静静地贴着地面。
老头朝灰团招了招手。
灰团往前挪把脑袋伸进他掌心里。
老头从怀里摸出来一块饼,掰碎递到灰团嘴边。灰团低头闻了闻叼了一块,咽下去又叼了一块,老头就蹲在那儿喂它吃干饼。
一片一片地掰,一片一片地喂,慢条斯理。饼喂到第四片的时候灰团不吃了。它把脑袋从老头掌心里退出来,老头拍了拍灰团的头:"不吃了?"
灰团的尾巴没摇。
"那行。"老头踢开了碎石,朝北面的夜色里走。灰团在原地,看着那道高瘦的背影走远,走进夜色里,灰团的尾巴动了动。
它把沿着老头蹲过的地方闻了一圈。
灰团冲荀杳轻轻叫了一声。
"走了。"灰团跟着荀杳走了。
老头蹲过的那块地方,碎石上留着两个印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温回从后面跟上来,"他是回来拿那截银线的。灰团脖子上那截银线是当年他系上去的。现在他看过灰团了,银线也不用拿了。"
荀杳伸手摸了摸灰团的脖子。那截银线还系在灰团脖子上被毛皮盖着,不拨开看不见。她摸了摸,线还在。
砂石路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头。
路尽头长满了枯死的藤蔓。灰团的爪子扒了扒枯藤底,回头对荀杳大叫。
苏檀把短刀插进泥里撬开一层土:"和之前那些石板一样。"苏檀用刀尖刮掉泥垢之后露出来的纹理眼熟。
温回的指尖在下面按了按:"下面有东西。"
第四枚扣子。
比之前三枚大一圈,嵌着一颗极小金珠。
"第四枚。"苏檀说:"之前三枚都是碎的,这枚是整的。"
"现在给它安上?"荀杳把扣子举到铜铃兽最外面的铃铛口上方。
铜铃兽安安静静地等着她放上去。
第四枚扣子归位了,铜铃兽四铃齐全,再没有什么缺的。
涧禾把掀翻的石板盖回凹坑上,"有人来了。"废墟尽头浮现出几个灰点。距离还远,约莫三四里,他们不像在赶路更像搜索。
"归墟阁。"苏檀把短刀抽出来。
荀杳把铜铃兽捞起来放回肩上,四枚铃铛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胳肢窝。
"走。"涧禾和荀杳两人并排往北走。
最前面那人穿着灰斗篷,身材高瘦,腰间佩着一柄
长剑,剑穗在风里飘着,是归墟阁的制式。那个人也看见了她。
隔着两三里的晨光,他把斗篷往后推了推,男人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干净,下巴尖瘦,他像在找什么人。
铜铃兽在她肩上晃了一下四枚铃铛。叮,叮,叮,叮——四声清响,一枚不少。
翻过土坡之后荀杳没有回头。后面的苏檀和温回也都在提速,碎石被踩得嘎吱响。
裴渡说"后面那人在追我们。他一直跟着。三十里的距离都没有拉开。"
"三十里还要走多远?"荀杳没停。
“走两个时辰。"温回接话,"他要是不提速,我们就一直往北走。前面三十里有个旧矿坑里面能藏人。"
"谁告诉你的?"
温回从袖口掏出那根旧树枝晃了晃。"树枝认得路。矿坑里面有灵气残余和桃树根一个脉系。琴圣当年在那儿待过。"
涧禾说:"走。"
三十里路他们走了一个半时辰。归墟阁那个灰斗篷始终吊在后面,三里变成二里,二里又变回三里,来回调整步调,不急着贴上来。
旧矿坑藏在一道干涸的河道拐弯处,入口被倒塌的碎石堵了大半。涧禾先挤进去,里面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侧身让荀杳跟进来。
里面比洞口看着大,天然岩洞有斧头的凿痕,地上铺着一层干沙。角落里有几块残破的旧蒲团,已经风化成渣。
"暂时甩开了。"涧禾站在洞口侧耳听了一会儿,"他没跟过来,停在三里外不动了。"
苏檀拧开水囊灌了两口。"他在等什么?等着我们出去?"
"等着接人。"温回蹲在角落里,把三根银针扎进洞壁的凿痕里,针尖拔出来沾了一层极细粉,"矿坑当年也是琴圣待过的地方,有东西留在这里,还有一件没拿走。"
荀杳蹲到她旁边。"有什么?"
"灵气残余。琴圣在这儿养过一批灵植,走的时候没带完。还剩两颗种子在沙底下埋着。"
苏檀把水囊放下,用手拨开地上的干沙,往下挖了半尺深,她扒开沙粒,褐色的小圆核露出来,裴渡的水脉幼芽碰了碰那颗核。"活的。三千年还没死,沙层下有灵气在养它。"
"再找找。"涧禾在放哨,他侧身堵在洞口,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盯着三里外的方向。
苏檀又往下挖了半尺扒出来第二颗核。
两颗核一般大小,颜色相同,"带走。"温回把两颗核用布裹好塞进袖口,"路上再种。洞里不能久留。"他们从矿坑里出去。三里外的灰斗篷还在原地也没靠近。
涧禾看着方向说;"往东绕路走。"
往东的路更难走。
碎石多,草丛密h。后面那个灰点终于动了——从三里缩到两里,从两里缩到一里,步速忽然提上来。
"他加速了。”
"正常走。他快了我们会更累。"
荀杳的喘气声重了些,里路追了大半个时辰。灰斗篷始终吊在身后一里左右。涧禾带着他们拐进一片倒塌的石柱林里,在石柱绕了几个弯,最后贴着一根粗石柱蹲下来。
那人在石柱林入口停了一会,绕开了,往另一个方向走过去。
"甩掉他了。"
涧禾的眼睛在荀杳锁骨上的朱砂痣上停了停移开了。"走。再往东三十里有个旧渡口。"他把手伸给荀杳,她抓住他手站起来。
旧渡口的在废墟东边。
后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