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了半个多时辰,乱石堆清了大半。
灰白色的壳整块露出来,比枯藤坑下的那块大一倍,四角各有一道凹槽,凹槽里嵌着金线,和她怀里那卷线一样。
金线在荀杳怀里回弹,荀杳从衣服里把它掏出来,金线朝着四角的凹槽飘过去。线头落进凹槽,壳面上亮起一圈金纹,从四角往中心汇聚,聚成一团拳头大的光。
光里浮现出一棵树的轮廓。
枝干舒展,叶片稀疏,树梢上挂着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拳头大小,颜色是浅青色的,表面泛着薄薄的光晕。
光里的树影在壳的上方旋转,那颗果子也跟着转,浅青的果皮上有金线纹路,从果蒂一直垂到果尖。
"桃树。"温回盯着那颗果子看了很久,"但没熟。琴圣说'现在应该熟了',但树影里果子是青的。说明它停在三千年前的状态了,封住后就没有再长。"
"怎么让它熟?"
温回看了看凹槽里的金线摇了摇头。
"你的线是钥匙。但钥匙只能开门,不能催熟。得有人进去。"
荀杳看着那颗青色的果子。
怀里的暗金线卷还再跳动,锁骨上的红线也在跳动,两处渐渐合在一块儿。
"进去?
"壳下面是封着的空间。你得带着线进去,把那颗果子的金线接上,让它重新开始长。"
涧禾说:"我跟你下去。"
那颗青色果子旋转着,金线纹路在果皮上一下一下地亮着。快过午了。
荀杳问:"什么时候进去?"
温回对着那颗没有熟的果子说:"现在。"
壳塌下去一块,荀杳像踩进了沼泽泥里,金光裹住她的脚,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了一截又缩回去,有东西在试探她。他看着她陷下去的脚踝,眉心微动但没有伸手拽她。
"还能走。"荀杳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地面自动复原了,像水面上被拨开的浮萍聚回来。她每走一步,壳陷一下又复原,金光在她脚底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颗青色果子就在她面前悬着。
果皮光滑,细长的金线从果蒂垂下来,在果皮流转。她的手指穿过虚影什么也没摸到。但怀里金线从她衣襟里自己探出来半截,金色的线头朝上翘着像蛇抬头。
"蹲下去摸。"温回说。
荀杳的手按在那颗果子的下方。
她的手陷进去了。
涧禾攥住了她另一只手把她钉住了。
"别松。"
荀杳半边身子陷在壳里,金光沿着脖子爬到下颌。她能感觉到有一根东西攥住了金线往下拽,把她带去深处。
"松不松手?"涧禾问。
"不松。你拽住就行。"她把那只陷进去的胳膊往里伸了伸。
"摸到了。"
桃树活了过来。
那颗青果子在她掌心一胀,金光从果蒂灌走到果尖,整颗果子从青色变成了浅金色。果皮像裂开的瓷器。
果皮上的金线一跳一跳像在呼吸。
荀杳把胳膊从壳里抽出来,整条胳膊沾了一层金色的细粉,从指尖一直糊到肩膀。她坐起来甩了甩手,金粉散在空气里,亮晶晶地落了一地。
"熟了?"苏檀说。
荀杳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壳上的虚影还在转,那颗果子从浅金变成了深色,介于金和红之间,果皮上的纹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在熟。没有完全熟。还要时间。"
荀杳的膝盖打软。涧禾攥着她手没松,另一只手托住她。她手臂上沾的金粉褪了大半,只剩一层贴在皮肤上,在日光里泛着淡金色。
"先出去。"涧禾说。
几个人从里面退出来。
灰团看着颗转动的金色果子,铜铃兽的四枚铃铛朝着果子倾斜着,最外面那枚圆扣铃铛一下一下轻轻晃着,也跟着果子的节奏呼吸。
荀杳用袖子盖住胳膊上那层金粉。金线还在底下连着那颗果子,她怀里的线只剩一个空轴了,线全抽出去留在了里面。
"至少得一个时辰。"温回给她把了把脉,"线接上了,果子开始吸收灵气。你身上那根红线也跟着长,等红线走到指尖果子就熟了。"
荀杳撩起袖子看了一眼。
锁骨上的红线往肩头爬了爬,颜色变深了,红里掺一缕金色,像两种颜色混一。
涧禾把她的袖子重新拉下去。
他的手蹭过她小臂把荀杳残留的金粉蹭掉了一片,亮晶晶的粉尘往下落。
"你的红线颜色变了。"他说。
"嗯,掺了金色。"
荀杳靠着涧禾的小腿坐着闭眼休息。线抽出去之后胸口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灵力,但锁骨上加了金线的红线又给她填回来暖意。
灰团和铜铃兽两个小东西挨着,守着那颗还在慢慢变色的果子。
"一个时辰。等着吧。"温回也坐下来。
苏檀左腕上消失的旧疤——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印子,看不出来了。
荀杳靠着涧禾的小腿,呼吸渐渐绵长。
"她睡着了。"苏檀说了一句。
荀杳的呼吸平缓,睫毛投了半圈浅影。涧禾把搭外衫扯下来抖开盖在她身上。废墟西边的枯草丛里有个东西在动。
涧禾眯眼看了一下,手慢慢握紧了剑。
枯草丛走出来的是一道灰影。
他裹着灰扑扑的斗篷,只露出下巴尖一块苍白的皮肤。她怀里抱着一卷东西走得不快,但是冲他们来的。
"站住。"
灰影在十几丈远停住了。斗篷帽子露出来半张年轻女人的脸,眼睛又细又长,瞳仁颜色浅淡,像两颗琉璃珠子。她看了看涧禾,又看那颗转动的金色果子,下巴抬了一下。
"我叫阿七。"她说,"是雪霁的师妹。来送东西的。"她把怀里那卷东西举着,卷轴裂开一道缝,漏出来一线银光,"魔域那边传过来的。带给谢灵洲的。"
阿七没再往前走。她怀里那卷东西的裂缝里漏出来的银光很是扎眼,涧禾没有收剑,但握剑的手松了半寸。
"雪霁让你来的?"
"雪霁师姐让我带句话。"阿七说,"这个给你旁边躺着的那个姑娘。"
她看着睡着的荀杳。
荀杳盖着涧禾的外衫睡得很沉,侧脸被衣领遮了大半。
"她说荀杳的因果线走到关键位置了,天道那边有感应。让荀杳尽快把东西凑齐,别拖。"
涧禾没搭话,看着阿七手里那卷东西。
阿七也识趣地把怀里的卷轴拆开。
外面裹的布掉下来,里面是一卷银白细线,整整齐齐绕在一个空心木轴上。她举起来晃了晃,"这个是织娘的东西。雪霁师姐让我一并带过来,说荀杳用
得上。魔域反情丝织法的银线,用了它织出来的东西能挡天道余息。"
涧禾站着没动,目光在那卷银白细线上停了几息。
阿七把线重新裹好,放在脚边一块平的石板上,直起身退了两步。"东西放这儿。话我带到了。另外还有一句,不是雪霁师姐说的,是我自己路上碰见的。"
她斗篷下的眼睛看着涧禾,"归墟阁那边有人往这个方向来了。离得不远。"
"谁?"
"看不清楚。灰斗篷,旧剑穗,靴子是归墟阁的制式。"阿七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往回走,"话带到了,我走了。"
她走得和来时一样快,灰斗篷的衣摆擦着枯草尖,几步就消失在废墟西边。涧禾看着灰影看不见了,才弯腰把那卷银白丝线捡起来。
线比他想象中轻。
空心木轴握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他捏着木轴转了一下,光泽在丝线滑过。温回端详了一会儿。"反情丝的织法底本。雪霁把这个送过来了,说明她那边魔域的天道波动也不小。"
"谢灵洲的东西。"苏檀走过来看着阿七消失的方向,"她说给谢灵洲的,但东西是给荀杳的。她是替人传话的。"
涧禾把线收进怀里。荀杳翻身,睫毛颤了颤。他蹲下来把外衫替她掖好。
阿七带来的两句话在他脑子里回荡。第一句是催的,让荀杳尽快。第二句是警告,归墟阁有人来了。
那颗果子的金红色又深了一层。
灰团爪子搭在边沿,尾巴轻轻扫着碎土。
荀杳醒过来的时候,壳上的果子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像一盏灯。她坐起来,盖在身上的外衫滑落,涧禾的手伸过来接住了。
"几个时辰了?"她嗓子有点哑。
"两个多时辰。"涧禾把外衫抖了抖。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卷银白丝线给她,"雪霁的师妹阿七送来的。"
荀杳捏了捏木轴,丝线紧密,"反情丝织法的底线?雪霁把这个送出来了?"
"嗯。她让你快一点。归墟阁那边有人往这个方向来了。"涧禾脸上的神色很淡。
"还有多远?"
"阿七说还远。但正往这里赶。"
荀杳把银白线卷收进来,她腿麻得厉害,原地跺了两下才缓过来。果皮上的金纹已经到了每一道都看得清的程度。
"熟了没有?"她问温回。
温回蹲在那里一直守着,三根银针插在壳四角的凹槽里,针尖泛着红光。她把针拔出来看了看。"还差一点。果蒂和果子的接口还没合上。等那圈金线合拢了才算全熟。"
荀杳看了一眼天色,废墟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暮色,枯草在风里伏下去看不见人影。
"天亮之前能熟。"温回把针收回去,"但归墟阁的人天亮之前也能到。"
风从西边刮来卷起干尘,灰团打了喷嚏,铜铃兽在它旁边把铃铛扣紧了没让响。"守着。"荀杳说,"熟了就摘。人来了再说。
这时果子亮了密密的金光像烧透的火。
"熟了。"温回说。
壳子开始龟裂,灰白的外壳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在地上碎成齑粉。壳下露出来一棵树——两人多高,每片叶子边都有金光。
树梢上挂着那颗果子,果子表皮的金纹闭合,在暮色里发着暖光。
桃树真的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