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杳靠着琴睡了一宿被裴渡推醒了,"壳开了。"她翻身爬起来,身上的铜铃兽滚下去砸在地上,四枚铃铛哗啦啦响。
灰团比铜铃兽跑得还快。
坑底的口子裂了。
"什么时候开的?"荀杳杳蹲到坑边问。
涧禾一只手拎着她的领子把她拽回来半寸,"看归看,别掉下去。"她拍开他的手重新趴回去。裴渡的水脉幼芽刚触到金光,就被弹回来,叶子蜷成一团。
裴渡吸了口气。"烫。"
"烫?"荀杳问他。
"又被推回来了。"那天蜷着的叶子边焦了一截,黑了一半。"红线动了。"荀杳撩起袖子说。涧禾把剑往腰后一别,单手撑着坑壁滑下去。他在坑底仰头喊:"下来。"
荀杳跟着滑下去。
坑底的泥干透了,脚踩上去硬邦邦的,碎根须一碰就化成褐粉。
金光暖暖的扑在她脸上。
她看到一块灰褐色的木头躺在里面,和那把旧琴的材质相同。木头嵌着一圈金纹,金光从这里发出来的。木头像被人摩挲了几千年。
"这是什么?"涧禾问。
"琴。"荀杳的手触到了木头。
这把琴比她那把旧琴小一号。荀杳的手指沾了一层金粉擦不掉,"壳下面有一把琴。"她转头看涧禾:"琴圣留的琴。"
两把琴的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旧琴靠在墙上,琴身七根弦绷着。新出土的那把琴,木头颜色深一点。
温回蹲在两把琴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弦钉是反的。这把琴是照着那把旧琴做的,故意把每一处细节都倒过来了。"
"为什么?"
"琴圣那时候快死了。"温回的手停在琴尾银色的弦钉上,"她留了一把在地上,一把在地下。地上的那把给你用的,地下的那把防备不时之需。"
"防备什么?"
"琴圣死前把最后一缕因果封进了琴里。你手里的旧琴封了一半,地下这把封了另一半。两把合在一起才完整。你的红线从手心一直走到锁骨,因为你身上那一半因果在找另一半。现在两把都出来了,你的红线该停了。"
荀杳撩起袖子一看。
红线果然没有再往上走,颜色也比昨天浅多了。涧禾把新琴翻面刮下来一层泥:"琴上有字。"所有人凑过去。
琴上的字体小,年代太久,笔画被泥糊住了大半。温回用针尖轻轻剔掉泥垢,露出底下发黑的刻痕。荀杳认了半天。
她认得的那字,和她在太素宗学过的古文差不多,但笔画更瘦。她一个字一个字念:"井下有绳。绳尽头挂着一颗还没熟的果子。"
念完几个人都没说话。
苏檀问:"这是什么意思?"
温回把银针收回去。"指路用的。琴圣死了三千年,她知道后面会有人找到这把琴。留下箴言让人往下找。"
"井?"荀杳抬头看了看四周。
废墟上连个水洼都没有,别说井了。裴渡说:"琴上的金线比地脉还活。水脉一靠近,金线就动。像在指方向。"
荀杳趴下去看。裴渡的水脉幼芽悬在琴上,琴身那些金纹在动——朝着同个方向歪。金线指的方向是废墟东面的洼地。
铜铃兽跳上荀杳的肩头,涧禾把旧琴和新琴一左一右搬起来收好。
她们拐弯朝洼地走去。
洼地深不见底。周围的土变成了深褐色,踩上去陷脚。灰团蹲在洼地,尾巴盘着,两只爪搭在一块大石头上。
大石头被乱石压住,苏檀走在用刀背敲了敲,底下空的。"井。"苏檀把小短刀往石头边插进去一撬,石头不动,"这石头压死了,得多几个人来一起挪动。"
涧禾蹲在她对面,两个人一起把手卡进石头隙。荀杳在另一边搭把手。三个人同时用力,石板晃了晃,底下的淤泥被扯开。
露出一口井。
井里长着干死的苔藓一碰就掉粉。井口直径两尺,黑沉沉地看不到里,井里有风。"有水气。井很深,水脉够不到底。"裴渡说。
温回从袖口里掏出那截枯藤举到井口上方。树枝斜斜地飘进井里,悬在半空中打转。"底下有灵脉的残余。树枝在吸。"
井下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荀香皮肤上的红线动了,从锁骨往脖子爬了半寸。那根悬空的树枝转了几圈往下一坠,消失在黑暗中。
"底下有东西。下去看看。"
但谁下去是个问题?井口窄,井壁湿滑,底下的深度不知道多少,绳子只够一个人下。涧禾把绳子系在腰上试了试,荀杳拽住绳尾拉了一下,绳挺结实。
"我下。"荀杳说。
红线贴着她脖子热烘烘的在催她下去。她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涧禾握着绳子的另一端,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他拽了一下绳确认锁死了,朝她点了一下头。
荀杳踩进井口。
井壁滑的要命,砖那层苔藓踩上去沙沙地打滑,她得用手撑着两边才稳住。往下探了三四丈深豁然开朗。
她一下子到了底。
井底是个圆形的,大约有一间屋子大小。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暗沉沉的骨头坐在角落。勉强能看出肩膀的轮廓,荀杳在黑暗里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影子在呼吸。
她试探着伸手过去。
她的手碰到那团影子的肩膀——软的,有弹性。影子被碰之后,往前倾了倾像要站起来。荀杳往后缩半步。
金色的光从胸口亮起来。
光把照出了影子的形状——确实是人形,他裹着旧布,衣袍轮廓完整,头上有一顶散开的冠,冠上嵌着的玉石碎了一半。
线在发热。
荀杳把它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里,线上的金光照亮井底。那道光打在影子的脸上,灰布下露出来一截下颌骨,像被灵力护了三千年。
金线在她手中越来越亮。
线头自己抽出来一截飘在半空中,朝着那道影子斜过去,荀杳握着线走向那道影子。
墙角坐着的一具完整的骸骨,裹在灰扑扑的道袍里,面朝着井口。骸骨的双手交叠,右手小指系着一根金线。
那卷金线抽出来的线,慢慢飘向骸骨小指上的那根线。两个线头在半空中靠近,快要碰上的时候,骸骨动了。
荀杳突然缩回手,金色的线被她拉回来一截飘在空中,颤了颤又往前凑。那根系在骸骨小指上的线像放了三千年。
荀杳做好准备重新靠近。这回她看清了——骸骨上放着刻着两行字的木牌:"三千年前种了一棵桃树。现在应该熟了。"
"什么桃树?"她心里疑惑。
她的金线又热了起来,线头挣扎着要往骸骨小指上的线靠过去。
荀杳犹豫片刻松开手。
线从她掌心里出去,金色的线飘到骸骨上方和那根线碰在一起。两根线一接触,金光炸开,整个井底亮如白昼。
荀杳看见了井壁上的东西。
一圈一圈的纹路从井底盘旋而上,纹路里嵌着密密麻麻的树根,像一棵大树的根穿透了整个井壁,把整口井包裹住。
光熄了。
两截线连成一根完整的金色长线,从她脚边一直伸到骸骨的小指上。
线上有金光流动。
荀杳蹲在原地喘了口气,她捏着那根线像捏了一条活物。线在她指上蠕动着,节奏和她锁骨上红线一样的频率。
"底下有东西?"涧禾趴在井口问。
荀杳把金线小心绕几圈收进怀里。骸骨的小指上已经空了,那根旧线被她收走了。但骸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下颌朝着井口。
"有东西。有一棵桃树可能熟了。"
荀杳顺着绳子爬上井口,涧禾伸出手卡住了她胳膊。他攥着她的小臂往上一提,她整个人从井口里翻出来摔在地上。
"底下有东西?"苏檀跑过来。
荀杳把怀里的金线掏出来。"琴圣的骨头在底下,她小指上系了一根线,跟我这卷线是一对。我把它接上了。"
温回把线凑到鼻子闻了闻,捻了几下。
"泡过灵血的千年金蚕丝。这根线本身就是路引。"
"路引到哪?"
"桃树。"
荀杳把骸骨上的字念了一遍——"三千年前种的一棵桃树应该熟了。井壁上有树根,从底下一直长到上面去,把整口井包住了。那棵桃树应该就在附近。"
裴渡蹲在井边听完,他朝着东面走十几步,水脉幼芽扎进土里,他闭眼等了会儿,书名:"东面一里多,地下有很粗的根,从这口井下朝东边伸出去。"
苏檀把短刀插回腰间:"去挖?"
"先看看。"荀杳说。
一里多路不算远。几个人踩着碎瓦和枯草往东走,灰团跑在最前头,四只爪子扒开枯草丛,露出一截横在地上的粗根。
根比她腿还粗,灰褐色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大蟒蛇。
裴渡摸了一下树根:"活的。根皮下有金线。"苏檀用刀敲了敲树根不是空心的。她沿着树根扒拉,但树根扎进一堆乱石里。乱石堆成一座小山,石头摞了半人高。
"桃树在石头底下被埋了。"
苏檀用刀尖捅了捅石头缝,"石头是后来堆的。"温回拨开乱石堆的枯草。"有人用壳把桃树封住了。怕被人找到。"
荀杳怀里的金线热得发烫,"它在催。"
涧禾用剑敲了敲那块大石头:"压得很死。底下还有一层。"
"壳封了两层。"苏檀用刀撬了,刀尖滑开,石头连个印子都没有,"这和枯藤坑那个壳材质一样,上面压的石头是人搬来的。"
"谁搬的?"
"不想让桃树见光的人。"温回说:"琴圣死了之后有人来过这里。他们把桃树封了压上石头……"涧禾围用剑身往上一撬,大石头晃了晃,滚下来砸在地上,"能撬开。"
石头大小不一,最小的有人头大,最大的压在最底下得两个人一起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