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药园太阳还没落山。
老刘在灶台边给烧热水,他看见荀杳进来,目光先落到她肩头那只布袋上,看了一眼缩回灶房里了。
过了一会他说:“碗在灶台上,自己盛。”荀杳把布袋放在桌上,三样材料相碰,布袋口发出三种不同的光。
温回解开袋口,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天陨铁坯嵌着金色细粒,逆鳞有龙鳞文。原初魔丝细得像一根被拉长了的蛛丝。
铜铃兽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
灰团从墙根底下跑过来蹲在铜铃兽旁边,两个小东西一个看着天陨铁,另一个看着逆鳞,谁都没看魔丝。
老刘从灶房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饭放在木案上:“先吃饭。”苏檀拎着新劈好的柴回来了。涧禾接过荀杳的粥给她盛稀饭。
温回把那三样东西收进一只木盒里,她说:“明日天亮开炉。”
老刘有些担心:“这次能成不?”
“能成。”温回说,“要炸三次。”老刘把手里的柴火撂下:“还炸三次!你说明天开炉炸三次炉,然后第四次能成?”温回点头。老刘又捡起那根柴火:“行。炸就炸吧。”
暮色越来越浓。
涧禾的姿势比前几天放松了,肩没有弓着,呼吸有力了。铜铃兽趴在他们中间打盹打着小呼噜。苏檀把棍身转了转:“明天开炉的时候需要我干什么?”
温回说:“守着炉子别让它炸穿就行。”
苏檀把弯铁棍横过来看了看:“用这个?”温回说:“够用了。炸的时候你用棍身压住炉膛的侧面,别让它侧翻。”
苏檀把铁棍放回膝盖上:“行。”
火堆烧到后半夜慢慢灭了,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把剑接好。
天亮前荀杳醒了一次。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深蓝色的,温回拿着那只木盒晃神片刻,她转过身:“天亮了。开炉。”她把木盒放在昨天砌好的炉子前,铜铃兽和灰团一起守着。
炉膛搭好,温回把三样材料从取出来按顺序排开,天陨铁坯、逆鳞、原初魔丝。
她把青灰线从针尖穿过去,先用丝线在炉膛内走一圈,然后在天陨铁表绕了一圈,给每样东西都在炉膛里标好了位置,让它们入炉之后知道自己该待在哪。
温回把天陨铁坯放进炉膛,铁坯落入炉撞在寒髓石粉“——轰隆——”她在炉膛口覆了一层线轻轻拉紧,锁住了第一层温度。然后她把逆鳞放进去,逆鳞龙纹慢慢苏醒,原初魔丝把两样东西连在一起。
三样材料都放进去合上炉盖,青灰丝从炉缝出来炉口打了两个结。温回把针尖插进炉膛的气孔里转了转,丹炉闷头干活。
老刘问温回:“这就开始烧了?”
温回沉默,老刘见状把嘴闭上了。
炉里的温度上升。
半盏茶之后,铁水开始沸腾,一层一层往外冒。逆鳞的金光从炉膛往上漫,顺着原初魔丝渗进天陨铁的铁水里。
温回松了一口气。
炉膛里发出动静。
整只炉子的左边鼓出来一块,然后炉膛的气孔里喷出来褐色的浓烟,浓烟里有铁渣在飞。炉盖被顶起半寸,青灰丝绷断了三根,断口处冒着白烟。
炉膛里的铁水从裂缝里淌出来,顺着炉壁往下流。苏檀的铁棍正好压住炉膛左侧那处,但只压住一息,铁棍被炉膛的热气烤得烫人,她手一抖把铁棍甩飞了。
铜铃兽在铁水淌出来之前退到了三步之外,看着那摊慢慢冷却的金色铁水。
灰团两只前爪按着涧禾的鞋子,耳朵竖着。荀杳把铜铃兽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铜铃兽四条腿在空中乱蹬被她按住了。
老刘跑到炉子旁边,对着那摊已经凝成硬块的铁水:“这是废了?”
温回把断了的线一根一根接回去:“天陨铁和逆鳞的熔点差了太多,原初魔丝的导流力不够,三种材料没有同时接上。铁水和逆鳞先熔了,魔丝没来得及把两样东西串起来就被热气逼退了。下次入炉顺序要改——先魔丝,再逆鳞,最后天陨铁。”
苏檀把铁棍从炉膛拔下来的时候,发现铁棍被热气烤软了半截,留下一个凹进去的印子。她低头看着那块凹痕:“你这炉子把我铁棍烤弯了。”
温回没好气地说:“剑铸好了赔你一根直的。”苏檀握住铁棍:“直的我还不一定用惯。”铜铃兽从荀杳怀里探出脑袋看热闹:“这玩意儿越来越惨了”。
温回把炉里的残渣清理干净重新撒了一层寒髓石粉,然后把断掉的青灰丝线换了一根新的穿好。荀杳问她:“第二次什么时候?”温回把针尖在炉台刮了刮:“明天。今天让它冷透。”
灰团被吓到了,它从涧禾鞋子上跳下来跑回窝里,钻进梧桐叶下蜷成一团。铜铃兽跟着它跑了几步,歪头看了窝里那团灰扑扑的小毛球,然后吃了闭门羹。
所有人在暮色里各忙各的。
涧禾看着荀杳收拾东西,她弯着腰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涧禾伸手把那缕碎发拨到了她耳后。
涧禾站在暮色里表情和平时一样,可荀杳觉得他特别温柔。荀杳望着房顶那根烟囱说:“明天第二次炸炉后还有一次,第三次炸完就差不多成了。炸炉的时候,你站远一点。”
早上温回穿好了青灰丝。
铜铃兽在灰团窝门口蹲了一整夜,天亮才起身回到灶台。灰团从窝里钻出看到铜铃兽的背影又钻回去。
苏檀发现铁棍的凹痕更深了,棍身弯曲的那段被夜风淬过裂了一道纹。
老刘问:“这棍子还能撑住不?”
苏檀掂了掂铁棍:“撑不住也得撑。今天才第二次炸,最后一次还得靠它压炉膛。”
入炉的顺序按照温回昨晚说的改了——先放原初魔丝,然后是逆鳞,最后是天陨铁。魔丝入炉是滑进去的,在炉膛内上团成一层白丝网。
逆鳞贴着网放下去,金色的鳞纹和银白丝融合,最后天陨铁坯压在逆鳞上面。
炉膛关闭,温回把炉子里外绕三圈,又在外面加了一层壳粉封口,把炉子裹得像一只
被线缠紧的蚕蛹。
炉里的嗡鸣比第一次沉了。火炉的温度得比第一次升得慢,但是均匀。
温回的青灰丝慢慢收紧。
老刘捏着一根没点燃的木棍等着。
青灰丝线有三根,其中一根从中间断开了,断口缩回来。紧接着炉膛左边和右边同时鼓起来,苏檀的铁棍刚压住右侧,左侧又鼓出来第二道缝。
铁水从两道裂缝里同时流出来,左边是暗金色,右侧是银白色,两股铁水在地上交汇凝成混沌硬块。
铜铃兽在铁水溅落的瞬间跳了半步,灰团没来得及跳,被溅起来的热气扑了满脸灰,蹲在原地甩了甩脑袋。
涧禾把荀杳往后拉,她自己躲开了,但涧禾拉她的手被溅到了。荀杳心疼地说:“你反应比昨天快了。”涧禾把手收回去:“还有一次。”
温回蹲在地上把断掉的青灰丝接回去,接完她把炉盖打开。
里面的铁水已经凝固了,三样材料溶成了一整个铁块,表面的纹路毫无规律。温回看了很久:“问题出在温度上,第三次要等它完全冷却重新练。”
老刘往这边走了两步:“那今天还炸第三炉不?”温回把铁块从炉子里取出来:“今天不炸了让它冷透。”她把铁块放在墙底下,青灰丝在铁块上覆了一层线网,“明天早上一鼓作气,最后一次机会了。”
荀杳看着铁块:“第三次能成么?”
温回把针抽了出来:“能成。这次不会炸了。”
这时灰团和铜铃兽因为铁块打起来了,其他人也不敢劝架,毕竟两边都是灵宠,帮哪个都不公平……天色暗下,铜铃兽打累了在荀杳怀里蜷成一团。
涧禾碰了碰覆着线的铁块,自言自语:“明天是最后一次了。”
荀杳迷迷糊糊:“嗯。”
“炸了二次,第三次一定成。”
“你听谁说的?”
“你之前说的。”
天还黑着,苏檀就被铜铃兽拱醒了。铜铃兽蹲在她胸口上,四只爪子踩着衣料,铃铛被体温焐烫。苏檀睁开眼看见铜铃兽圆眼睛里写满了“起来干活了”。
她把它从胸口上拎下来放在地上,铜铃兽落地甩了甩毛跑了。温回扭头看见铜铃兽蹲在旁边说:“去把火堆点起来。”
铜铃兽……它不会生火,但老刘会。
老刘被铜铃兽催了两趟后,他把灶台的炭篦子抽出来添了三块新炭,炭在膛里烧了半盏茶,他把烧红的炭端到炉子的进火口。
温回把青灰丝线从炉子外壁收回来,一根一根捋顺了缠回针尾上。天陨铁坯、逆鳞、原初魔丝三样材料只剩一点了。
她把天陨铁坯先放进炉膛里……炉膛合上,温回在炉盖和炉身的接口处绕了七圈青灰线,每一圈都多缠一分灵力。
绕完最后一圈她退后半步说:“行了。”
“点火。”
老刘把烧红的炭从进火口推进炉膛。
银白色的火苗从炉底升上来,炼化天陨铁坯,然后像沿着魔丝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