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烧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火苗退成了一层薄薄的余烬。温回蹲在炉口旁边用青灰线沿着炉膛绕一圈,感受炉底的温度:“可以了。”
她把炉盖掀开。
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矿石熔炼后的铜铁味,烤透了的铁矿在晨风里散着热气。
炉底躺着一块暗沉沉的铁坯,比原来的矿石小了一圈,但形状规整了——天陨铁矿芯的杂质被烧去了大半,表皮的金色细粒炼入铁坯里,像被揉进金子。
温回用青灰丝把铁坯从炉底引出来放在地上晾着。铁坯冒着白汽,铜铃兽凑过去闻被热气熏得退回去。
荀杳伸手比了比铁胚的长度:“够做剑脊的主骨。”温回收起青灰丝:“主骨有了,还缺逆鳞和原初魔丝。逆鳞在旧坑里。去的话今天出发,天黑之前能回来。”
荀杳点了点头:“好”。
灶房门口老刘已经熬好了一锅粥,香气从灶房里飘到药园。涧禾喝了一碗粥,然后把断剑拎起来背在身后。铜铃兽抖了抖毛也想去,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荀杳从他手里把剑接过去:“我帮你拿着。”
“不用,我自己背。”
“你刚醒过来第四天。虚弱。”
“第四天能背东西了。”
“那你背。”她把剑包放回他手里,“若你走不动了告诉我。”涧禾把断剑重新背好:“走不动了我会说。”他交代荀杳,“你走不动了也记得说。”
苏檀靠在药园的门边,她嘴里叼着半块没嚼完的饼子:“旧坑在西边,我认识路。以前到旧战场拾荒路过那儿,那片地面陷下去一大块,坑底长满了枯草,表面看不出什么,但底下塌了。”
温回说:“旧坑下的逆鳞在天道宫沉的时候被压进了地脉里。去了之后用青灰丝探路,逆鳞会顺着地脉发金光。”
涧禾把剑往下压了压:“走吧。”荀杳和裴渡跟在他身后。铜铃兽在最前面引路,风绕过灰地边几棵枯死的矮树,吹向远处凹陷的灰地。
苏檀在队伍最后面,把弯铁棍在手里转了一圈:“到了。就这儿。”荀杳在凹陷处往下看,塌陷的大坑有两丈深,坑里长满了野草,枯草似乎闪着金光。
大坑比苏檀说的更深。
枯草被晨风刮得直晃,草根下的金色光泽时隐时现。苏檀第一个下去,靴子带下来一层灰土:“底下草皮厚踩上去好软,你们别被草根绊了。”
荀杳跟着下去像踩在垫子上。铜铃兽在她脚边蹦了两下被草根绊了,它前爪扑出去按在草上稳住,蹲在那儿甩了甩尾巴。
涧禾最后一个下来,他走到坑底拨开表枯草露出地下的土。
土里有些金色的颗粒。
裴渡把水脉幼芽的叶尖钻入土里,蓝光像被软东西截住了:“底下是软的不深。土里有东西。”荀杳用手探了探土层的温度,烫。
温回的青灰丝线探土里,大约一臂深碰到了一个硬物。“逆鳞碎片就在底下。”她把丝线收回来,线尾带上来一小片金色碎屑。“逆鳞碎过。地下的不是整片,但碎片的能量还在。”
苏檀把铁棍插进土里想撬开那层土。
铁棍尖戳进去撬土翘不动。她又撬了一下铁棍滑了,她往前跌半步磕在枯草上:“这土硬得跟铁一样。”
铜铃兽看她滑倒,尾巴尖晃了晃——虽然没笑出声,但那双圆眼睛里明显带着嘲笑。“还是让它来吧…”
它用爪子扒拉扒拉两下土从地里叼出来一块金碎屑,叼着跑回荀杳脚边放下。意思很明确:“你看,我比她的铁棍好使。”
苏檀把弯铁棍从土里拔起来:“它瞧不起我。”荀杳把暗金碎屑捡起来对着光——这应该就是温回说的逆鳞碎片吧。
涧禾蹲在另一侧:“土底下有东西。”他又拨开一片枯草,土里有一条弯弯绕绕的细缝。这他看着眼熟,和温回阵图上的一样。
“底下也是空的。”温回说:“裂口是从下往上的,逆鳞在地脉翻动的时候被顶到了土里,正好卡在里面。”
荀杳摸摸铜铃兽的头:“你下去看看?”
铜铃兽思考了三息,然后伸出爪子往裂缝里掏了一下。爪子伸进去一半就卡住了,它往外拽了拽没拽动又往里捅了捅。地底传上来闷响,有东西被它爪子捅了,闷闷地弹回来又落下去。
苏檀蹲在旁边看着:“它把什么捅了?”
铜铃兽把爪子从裂缝里抽出来,爪尖上沾了一层金色细粉。它低头舔了舔爪尖,舔完蹲在那儿回味又低头舔了一口。
地裂开了。
裂纹从裂缝口向外蔓延。
整块地忽然往下陷了半寸。
一瞬间,一缕金光袭来。暖烘烘的带着热乎气。金光持续了一会就暗下去,但裂口出现了一片空隙。空隙下有一截金属边角露出来——逆鳞。
铜铃兽低头看着那截金属角,没有碰。
荀杳凑过去:“逆鳞自己顶上来了。”
温回的青灰丝线探进空隙里摸索:“逆鳞卡在地缝之间,刚才铜铃兽捅的那一下把平衡打破了,逆鳞顺着地脉自己滑上来了。”
她说着把丝线收回来,“现在不用挖,把它抽出来就行。”
涧禾捏住了那截露出来的金色边角。他的手指刚碰到逆鳞,那截金角自己往外滑了出来。他轻松地整块逆鳞抽出来,几乎没有遇到阻力。
逆鳞上有金色龙鳞纹。
逆鳞内侧被尖锐的东西划过,荀杳看到了那道痕:“这是什么?”“不知道。”涧禾把逆鳞翻了个面,“像是被人划了一刀。”
温回也凑过来:“不像是划的,更像被线压出来的勒痕。逆鳞在形成的时候被东西压过,压久之后鳞面留下了凹痕。”
铜铃兽嗅了嗅逆鳞,原来不是好吃的。苏檀从坑里爬起来:“拿到了就走吧,这坑底的风越来越冷了。”
荀杳把逆鳞放进布袋里和天陨铁矿石隔贴着放,逆鳞表面的鳞纹亮了。她把布袋口扎紧说:“走。”涧禾爬不出大坑,铜铃兽用脑袋轻轻顶了他的小腿帮他稳住。
裴渡走在最前面,一溜弯铜铃兽赶上裴渡,它要走前面保护大家。荀杳和涧禾隔着半臂的距离,她的余光涧禾脸色红润,状态比早上好多了便放心了。
回到药园之后,老刘接过逆鳞看了看,说:“还差一个东西?”
“还差原初魔丝。”温回把逆鳞和天陨铁并排放着,“原初魔丝在魔域。”
“原初魔丝谁去取?”
涧禾:“我去。”
荀杳:“你明天先歇一天。你走了几天路腿还在发软,你歇一
天。”涧禾看着她:“那你呢?”荀杳说:“我陪裴渡去。”
涧禾:“……你路上饿了吃饼,别把那块腊肉全吃了。”荀杳笑着说:“行,腊肉给你留着。等你腿不软了再吃。”
……
出发那天,裴渡背着一只干瘪的旧皮囊站在药园门口。他比平时起得早,水脉幼芽从后颈探出来的叶子沾着晨露,晃来晃去半像一枚喝饱水珠的小铜铃。
他看了看荀杳:“走吧。”
铜铃兽兴奋地昨天没睡好,但精神头不错,蹦蹦哒哒的。
裴渡走了一里多路才开口:“魔域外围的灰线网比以前密了。上次我蹲在松口外面半日才找到进去的路。”荀杳把布袋往上提了提:“寒枝没在松口等你?”
“她在里面补网。不过,这次她应该也在里面。”
又走了一阵,地面的由灰白转向灰褐,草少土干。远远就能看见魔域外围那层灰线网。灰白色的丝线缠在枯枝和碎石之间,一圈一圈绕成了密密匝匝的屏障。
铜铃兽仰头看着那层灰线网,不知道怎么进去……裴渡伸手在网面上轻轻敲三下。灰线网被敲过的地方像活物缩了一下。
网没有打开。
他又重重地敲了三下。
灰线网从内侧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从网里伸出来,缠着银白线的手指捏住网的边缘往外拉开一道路——刚好够一个人挤过去。寒枝的脸从网里露出来,她看着裴渡:“你这次站着敲的。”
裴渡说:“你上次让我站着等。”
寒枝把网又拉大半尺:“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通道:“线在里边。”荀杳侧身挤进网里,寒枝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没什么不同,脸色白了些像连着织了几天几夜没合眼。
她们穿过第一层灰线网,魔域内层是另一番景象。
灰白的残垣夹着一条窄窄的路,路两边的墙上挂着银丝旧网,有的织完了,有的线头在风里晃晃悠悠地垂着。
最里面是一间半塌的旧石室。
石室角落有一根灰白的旧木轴,轴身上缠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白丝线。寒枝走到木轴前,把那根丝线从轴身上解下来。
丝线在她手上绕了两圈才脱开,她把线递到荀杳面前:“原初魔丝。魇主说拿去做剑脊的芯线,接在逆鳞和天陨铁之间,能把三样东西连成一体。”
荀杳接过来那根魔丝,寒枝站在原地捏着从木轴上解下来剩的线头,线头在她指间慢慢蜷着。裴渡问:“你姐姐最近怎么样?”
寒枝说:“她醒了两次。第一次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第二次睁着眼睛看了我很久。然后她又睡过去了。”她说完之后线头缠回木轴上,手指绕两圈打了一个结。
裴渡站在门口:“你下次织网,线不够了跟我说。”寒枝看了他一眼:“你蹲在松口外面递叶子?”裴渡说:“我站着递。”
寒枝把木轴上的线头又绕紧一圈。
荀杳把布袋扎紧:“谢谢你的线。也谢谢魇主。”
“魇主说他还欠落幽门的铃铛。”
“他记得就好。”荀杳挤出灰线网的松口,裴渡跟在后面,铜铃兽最后窜出来。灰线网在铜铃兽离开之后合上了。
原初魔丝、天陨铁、逆鳞三样材料齐了,荀杳心想终于可以帮涧禾铸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