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旧战场一片雪白。
遍地都是白色的砂石。砂石被太阳爆晒踩上去烫脚,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浪。铜铃兽的小短爪刚着地就突地缩回去,它蹲在筐沿一脸嫌弃地看着小爪子。
荀杳拿起一块白砂石,烫得她三根手指条件反射收回来。
“这地是什么来头?”
苏檀用铁棍戳了戳白砂石,棍尖插进去半寸带出白沙。她把白沙在手里搓完吹掉。“旧战场外围的盐碱地,太阳晒一整天的温度比旧战场里面高三成。走的时候别停,停久了鞋底烫化了。”
温回一言不发迈上了白砂地。
她的青灰线从垂下来贴着白砂冒着白汽,水分都被砂面吸走了。她回头说:“这砂层不深,走起来没问题。”
荀杳跟着她进了白砂地。
鞋子烫得快受不住了。铜铃兽犹豫了片刻,从藤筐蹦下来小跑着跟上了队伍,四只小短爪交替跑得飞快,每一步落地都太短,在滚烫的砂石上跳着走。
白砂地一望无际,除了白色还是白色,连一棵枯草都看不见。日头悬在头顶把砂石晒得反光,刺得人眼睛好酸。
走着走着荀杳发现的白砂上有一串脚印。脚印比她的脚小一圈,足弓深,脚印深得像没穿鞋走过去的。
“有人光着脚走过这里。”荀杳伸手悬在脚印上感应了温度。脚印里的白砂颜色比周围深。“那人应该走得不快。”
涧禾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串脚印。根须蛇嗅了嗅,“这儿没有邪气。”
温回用青灰丝探了探这一带的砂面。“砂层下面是实心的。这串脚印的人往西走了。我们跟上去看看。”
白砂地上的脚印弯弯曲曲,他们走了一里路,脚印拐弯绕过一片白砂丘。砂丘半人高,丘顶露出一截黑色的石头。
脚印绕到砂丘就消失了。
脚印断得干干净净,人走到这里就凭空消失了?砂丘背面没有脚印,她用手掌贴着白砂探了探,砂地和周围一样烫手。
铜铃兽蹲在脚印消失的地方看着丘顶那截黑色的石头。它走到砂丘那里用爪子扒了扒白砂层。
一整面被砂子盖住的石壁露出来。石壁中间刻着一扇门——“敲一下。我听见了会开。”荀杳在石壁上轻轻敲了敲。
门突然内陷,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门缝里有凉风一点也不热和白砂地截然不同。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台阶都是黑石铺的。铜铃兽没有叫,荀杳把藤筐抱好迈进了门缝,其他人跟在她身后。
通道里的光是暖的。
她朝着那光一直走,铜铃兽的铃声在通道里弹出来一连串回音。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都起飞了,但门轴还在,推开的时候比较费力。荀杳用肩膀顶着门轴,移开了能容一个人过去的空隙。
她侧着身子挤过去,先闻到的一股草药味,闻着让人鼻子发痒。门后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地下室,她伸手就能碰到屋顶的木梁。木梁覆着薄灰,但梁柱没有被虫蛀。
地下室里摆着一张窄床,床板是几块旧木板拼的,上面铺着一层干草垫,钉子上挂着一件褪了色的旧布衫。
靠东边有一张矮桌,桌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矮桌旁摆着一只陶盆,盆里沉着褐色的残留物,应该是熬过的草药渣。
南墙放着一摞陶罐,大大小小一共七只。最上面那只罐口用草塞着,荀杳拔开草往里面看了一眼,罐底有褐色碎末,她捏了一点闻闻是草药。
温回从后面挤进来把陶盆端起来看看又放回去。苏檀的铁棍卡在门外没带进来,她空着手走到窄床边,摸了一下布衫:“这个人偏瘦,他肩挺窄的。”
荀杳走到矮桌前把灰被扫开,桌面上的字干净利落:“住了三年该走了。东西带不走,留给下一个人用。”
她蹲下来翻看那一摞陶罐。罐口封得特别严实盖着一块石板。她搬开石板发现罐子里塞着一卷用旧布包着的东西,布里包着一沓旧纸。
第一页纸画着一幅画,寥寥几笔。
画的是窄床、矮桌、陶盆、陶罐的位置都标出来,翻到第二页纸画的是白砂地那扇石门的开启方法——标注:“用戒指。”
荀杳看着右手上那枚青灰戒指,它在昏暗的地下室带夜光的。第三页画着一幅路线图,从地下室穿过一条“旧水道”,然后分成两条路:一条标着“往西走”,另一条标着“往下走”。
她把三页纸按顺序包进布里,铜铃兽等她包好了才低头舔毛。
这个人走的时候把东西都留下了,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回来了。她指了指窄床上那件旧衫:“这件也带上吧。”苏檀把布衫取下来塞进自己的布囊里。
荀杳说:“往西走就行。”
她抵住墙上的门往前一推。
整块墙向后退打开了,比外面那扇石门顺滑多了。两侧的砖里渗着水珠,附近应该有水源。
铜铃兽从矮桌上跳下来跑到这里嗅了嗅,回头冲荀杳叫:“这边走”。荀杳跟着它迈进了窄道。其他人跟在后面,温回进来后那扇墙自己关上了。
通道里又潮又冷。
视野前方出现一段石阶,台阶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水道,两三步就能跨过去,水道对岸有一扇半掩着的木门。
荀杳跨过旧水道,推开对岸那扇木门,“———吱呀——”门外是一间小石室,比刚才的地下室小多了,只容得下三人。
外面的光从那里冒进来。
苏檀第二个挤出来:“外面是一片灌木丛能看到一条旧路。方向没错。”涧禾最后一个出来,出来之后用碎石遮住了出口。
荀杳深深吸了一口气。地下待久了,鼻子里都不通气。灌木丛长得稀稀落落,那儿有一条山路。
“池晚那边应该有动静了。”荀杳说。
苏檀问:“池晚?太素宗那个写话本的?”
“她有情眼能看见。”荀杳边说边走,“我们走到哪,她碗里的
画面就映到哪。现在出了地道,她大概也能看见。”
太素宗后山。
池晚正端着碗坐在侧廊里。碗里的水面忽然荡开,水波散尽映出一片灌木丛和一条山路,路上有四个人影,前面有一个小不点跑得飞快。
池晚盯着碗里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灰团伸出爪子碰了碰她的鞋子。池晚低头对灰团说:“他们正往西走。路是对的。”
灰团听到她说话不再碰她了,安静地蹲好等着下文。
此时回归墟阁的路上。
谢灵洲走在前面,青萱落后他半步,她的剑穗在风里轻轻晃着。走了一会儿青萱开口:“你玉佩不亮了,你心里有没有空出一块?”
这人真的很不会聊天,尽往别人心口戳软刀子。谢灵洲沉默不语,两人并排走了十几步之后他说:“空出来放别的了。”
青萱也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她低头看手腕上的双环结,那截剑穗晃晃悠悠搭上他的袖口。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
魔域外围。
裴渡蹲在灰网外面,他面前放着一只旧皮囊。他蹲了很久在等人从网里出来。在他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寒枝从灰网里走出来看着他:“你蹲在这里等什么?”
裴渡把旧皮囊递过去:“水脉珠炼化之后剩下的壳。里面的灵气抽干净了,但壳还能吸水脉的灵力,放久了能聚成一小片灵泉。”寒枝把皮囊接过去掂了掂:“放我这边?灵泉聚起来怎么分?”
裴渡说:“你织网用得上。水脉灵泉润线,织出来的网,韧度能多撑一会。”寒枝把皮囊拎在手里,转身走回去:“你下次来的时候蹲门口等就行,不用蹲外面。”
“我想站着等。”裴渡说。
寒枝无奈:“行,你站着等。”她走进拎着那只皮囊消失在网里。
这边的荀杳脚步慢下来。她歪头往东南看。苏檀跟着她停了:“看见什么了?”
荀杳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在走。”“继续走吧。”温回走在最前面,“前面有人走过,刚走没多久。”
路边的碎石变得密了。“以前这条路能走车。”荀杳蹲下来看了看那两道车辙是长年累月碾压形成的,“往西去的人不少。”
铜铃兽整个身体绷成一颗铜丸。荀杳顺着它望过去——前面路中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袍背对着她们,荀杳喊:“前面的,借个路。”那人朝她们摆手,“别过来”。
铜铃兽蹲在原地不动了,尾巴上的铃铛被它用爪子压住。温回的丝线探到那人脚后跟被弹了回来。“他不是活人。”温回小声说,“他脚底下没有影子。”
太阳偏西,影子应该在东边拉出一道长影。但那人脚下啥也没有。黑袍被风翻动着,地上干干净净的。
那人又摆了摆手像在赶人。他的袖口被风掀开露出枯瘦的手,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皱巴巴的。苏檀把铁棍握在手里:“你是人还是鬼?这路能过不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