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露出一截灰白的侧脸,他说:“往前走别回头,前面的门开着走过去。”
荀杳眯了眯眼问:“门后面是什么?”
“门后是天道宫的禁地。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地下第三层。那件东西等很久了。”荀杳的手摸到了布袋里那只藤筐放着的线卷,“你等了多久了?”那人久久不语,铜铃兽等得都打哈欠了。
“记不清了,只记得门后面那件东西是我放进去的。放完我就站到这里了。”他让开了一步,荀杳路过看到他真没影子。
涧禾第二个走过去,根须蛇从剑上探出来碰了碰那人的袍角。温回问:“你放进去的那东西是不是她织的最后一卷线?”
那人又沉默了。
他们走了两百步出现了一道石门。门是开着的,石壁上挂着铜油灯——铜铃兽的小短腿哒哒哒跑着,荀杳跟在它后面,石阶上嵌着落幽门标记的铜钱。
地中央还嵌了一幅地图。旧战场、灰岩地、暗河、织房都标得清清楚楚。地图西边画着一枚扣子。荀杳看着那幅地图说:“九阳土压着入口……”她还没说完,铜铃兽就钻进了洞口。洞底是一间天然地窟。“九阳土。”温回用手摸着褐色的地面。“土里的阳气很足,从地脉翻上来的九阳土活性最好。”
荀杳把布袋打开掏出一只小陶罐装土。刮下来的土在罐底冒着白汽像刚出锅的炒面,铜铃兽拿爪子揉了揉鼻子。
挖了小半罐九阳土,洞窟里有东西在移动。“刚醒的幼崽。”涧禾把剑抽出来说,“这只比矿道口的那只兽小一半。”
这东西比之前矿道口遇到的残骸兽小多了,褐色的壳还带着黏液,刚从壳里孵出来没多久。它歪着脑袋打量她们,一双红眼睛忽闪忽闪的。
铜铃兽先一步冲出去。它和幼兽隔空对峙,幼兽被它挡住了去路,歪着脑袋没想到这么小的东西还敢挡住自己。它发出闷响:“你挡着我了”。幼兽低吼着试探铜铃兽的底气。铜铃兽弹出锋利的铃音。幼兽被铃音吓得往后缩半步,红色的眼睛眨了眨,重新评估这小东西的分量。
幼兽感觉到荀杳靠近,转身盯着荀杳右手的戒指,幼兽辨认出熟悉的气味开始低哼。铜铃兽趁它分神近了半步,“它不走也不打。”荀杳把手上的戒指转了转。“这东西有些邪门,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去吧。”
回到残墙已经过了正午。
温回的头发被晒得发烫。她绕过残墙看到剑尊还坐在那里。荀杳把捡回来的玉简擦干净给了温回。
四个人坐在残墙下歇息,从暗河回来用了一个多时辰,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铜铃兽仰着头看着温回手里的玉简。
这玉简和温回的青灰线之间有一种引力。
温回眉头蹙起:"落幽门最后一任门主刻的“逆因果针法”。这针法能把天道之力推回去。启动它需要一枚五级的融灵丹做引子,差一级都不行。"
荀杳从布袋里摸出剩下的融灵丹残次品,丹丸暗沉,纹路模糊不全。温回说:"这个不行,接不上针法。"
"那要重新炼丹?"苏檀插了一句。
温回从袖口里掏出了古丹方:"主料残渣够半炉,辅料缺三样:灰地的九阳土,旧战场的寒髓石,还有天道残骸兽的脫壳粉。"
苏檀这时从背囊里翻出一块兽壳,"壳粉我有,打烟袅兽掉的壳渣子我收着了,够用。"温回把壳粉接过来:"还差九阳土和寒髓石。分头去找。不管挖没挖到,天黑之前回来集合。"
铜铃兽跑到残墙下,剑尊还是那个姿势不动。
苏檀扛着铁棍跟在温回身后。
荀杳和涧禾开始往灰地走。铜铃兽在前面引路,小短腿哒哒哒踩出一串爪印。每一脚踩在土里都发出沙沙声。
铜铃兽在一个土丘前停下,这个土包比周围的地皮都热。荀杳掏出一只陶罐开始挖土,铲出来的九阳土冒着热气。
她连着挖了十几铲,灰地里有一个红色光点闪了闪。一团半人高的影子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残骸兽幼崽从巢穴里爬出来晒太阳。
幼崽歪头看着比自己小了好几圈铜铃兽。根须蛇贴着幼崽游半圈,白须须碰到幼崽的壳,幼崽打了个响鼻,慢吞吞钻回了土里,红色的眼睛消失了。
荀杳把陶罐口封好,根须蛇爬回来绕回涧禾的手上。荀杳蹲着挖土脚崴了,疼得龇牙咧嘴,铜铃兽凑近她的脚嗅了嗅。
涧禾在她前面蹲下来说:“上来,我背你。”荀杳把手搭在他肩上趴上去。他走的很慢怕颠着她,荀杳闻到了他衣上的竹香。走了两里路涧禾才把她放下来,荀杳的脚已经不疼了。
温回和苏檀去了旧战场断墙。断墙比她们上次路过更破了,墙身塌了半截,苏檀用铁棍沿着墙戳一圈碰到了硬物。
"底下有东西。"她用手扒开碎土,"寒髓石。"温回说:“活的石头连着旧战场的地脉水线。小心挖,别把水线带断了。"
苏檀用铁棍贴着石头边往下撬,温回用丝缠住石头帮忙往外提,石头一点一点被拔出来。挖出来的石头沉甸甸的,温回用布把它包好,寒气隔着布料冒出来。
墙下的凹坑慢慢渗出水渍,清凉无味在地上洇了一小片。苏檀看着那摊水渍说:"这底下有泉眼?"
"旧战场地脉的水线。被寒髓石压了几千年,石头一取水线就通了。"温回说,"走吧。"
回到残墙,荀杳和涧禾已经到了。铜铃兽用爪子在扒拉罐口的封泥,温回把寒髓石那出来,那块布凝了薄薄的水珠。
荀杳把装九阳土的陶罐放在旁边。寒髓石、九阳土、壳粉三样炼丹材料齐了。温把三样东西挨个看一遍,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道察觉了,现在就开炉。趁它还没压下来把丹炼出来。"
温回把九阳土陶罐打开倒了一撮土在掌心里。九阳土烫得她手心发红,她又拨了一些寒髓石碎末在土上,冷热交替她的手回温了。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来破丹炉,炉壁被烤过太多次都有油光了。她把针插进炉底的细缝轻轻一拨,炉身“———咔嚓———”开了。
先把主料残渣放进丹炉。
褐色碎末遇火在炉底凝成稠液。壳粉入炉冒出青烟,烟气往上蹿三寸才散。寒髓石入炉,炉身
结的冰霜化开流入稠液。
最后放入九阳土,炉温升高,火苗从炉膛口蹿出来。温回把炉盖掀开,炉底的稠液烤焦了,全凝成了硬壳贴在炉壁上。她把淌出来的残液取出来。
"这炉丹废了,清炉,重来。"
苏檀帮忙清炉壁,棍尖沿着炉膛刮一圈。铜铃兽闻闻残液,被熏得打喷嚏退了回去。第二次开炉温回等了很久。她把辅料入炉的顺序排好——先下九阳土,再下壳粉,最后下寒髓石。
炉火比第一次稳,稠液上出现了纹路,温回的线从炉盖孔探进去贴着稠液走一圈替丹引路。走到一半丹纹断了一根,断口边的纹路往回缩一截。
炉身开始震动——温回的青灰线从炉膛里被弹出来,线尾带着一团金色的碎渣,炉里渗出一摊液体,流到地上滋滋冒着白汽,落地凝成了褐色的硬块。
苏檀的铁棍及时按住了炉身。温回把手从炉壁上收回来,她的手指被烫红一片在袖口上蹭了蹭。
"清炉。还有最后一次料。"
温回把剩下的材料用青灰线在外面缠了一圈——先捆在一起再入炉,她又在炉身绕三圈线,把整只炉子缠得严严实实。
炉火烧起来比前两次都安静。稠液在炉底慢慢凝结,这次没有冒烟也没有炸。丝线在炉身外围绷得紧紧的。
大约一炷香,她用针尖挑起炉盖。
炉底躺着一枚金色丹丸,丹纹从丹心一层一层亮起来——第一层浅金,第二层暗金,第三层银白,第四层淡青,四层全亮了,第五层从丹心亮到中途暗回去。
四转半的融灵丹。
温回把丹丸从炉膛里引出来放在手里对荀杳说:"吃了它。"
荀杳把丹丸送进嘴里。丹丸入口即化,暖流沉入丹田,情种在她体内疯长——从细丝变成藤蔓顺着经脉往上爬。
藤蔓爬到右肩停住,她右手的银蓝线亮了不止一倍,因果之力更强了。以前她只能感应的东西如今直接能看见了。
她右肩的金光慢慢收进皮肉里,但一攥拳又浮出来。温回把针收进袖口:"藤蔓成了,因果之力能用了。"
荀杳仰头看着天:"它要来了。"
残墙上空的日光暗了。天穹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缓缓往下压了半丈。荀杳右肩的金光若隐若现,"它在蓄力。"
温回把阵图铺开,阵图被烧焦的部分多了但大部分还算完整。荀杳坐在温回旁边,铜铃兽也窝在她膝盖上趴着。
天穹浮在上方,温回收拾完阵图大家都睡着了,荀杳睡到一半被铜铃兽拱醒了,她摸了摸铜铃兽的后背坐起来。
"第四波劫云什么时候来?"
"蓄完力就来了。快了。"
天亮了,劫云还悬在那儿没有降下。大家坐在墙下吃饼,铜铃兽在荀杳身边蹲着等饼渣,涧禾把水囊递给她。温回朝着废墟外围走了一段,"天还在蓄力……"
所有人都在等。
涧禾把剑横在身前,苏檀扛着铁棍站在外围,铜铃兽看着天上的云朵。温回突然说:"来了。"
天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