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我和师兄才不是一对 > 71.旧战场
    "我蹲在这里三千多年就是等着有人来拔我这根。"温回把针尖从自己胸口移开,"你的那根在更深的地方。要等有人愿意替你挡着天劫,它自己就会冒出头来。"

    她说着说着大笑,眉眼跟着舒展,"你身边那个人——"她朝涧禾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但眉眼间那层笑意还在,"他愿意挡的。"

    荀杳顺着温回的视线看向涧禾,四目相对,也许缘分早已天定。

    温回双手撑着青砖地面,试探着把左脚往前送了送,她的脚掌往前挪了半寸。

    "快了。"她说:"等拔完针,跨过去就行了。"

    荀杳把她散落在肩上的灰白发丝拢到耳后。温回的耳廓几乎是半透明的,青灰色的血管在耳垂下弯成一个小小的弧。

    "我陪你跨。"

    "嗯。"

    温回的左手轻轻碰了碰荀杳搭在她肩上的手。

    她维持着单膝撑地的姿势,灰白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荀杳只能看见她翕动的鼻翼——呼吸比之前稳了,如同一只被压扁了的皮囊正在慢慢鼓起来。

    荀杳站起来活动一下蹲久的膝盖。她正准备说“我去塔外面看看”,穹顶圆孔漏下来的光忽然暗了……

    涧禾的剑尖竖起来。

    根须蛇的白须须朝穹顶探着,追踪那个掠过去的东西。蛇身从懒洋洋耷拉着变成了绷紧的姿势。

    “有人在绕着塔走。”

    灰白色的光从那片圆形里漏下来——太阳偏西,光把整座空室的照得一半明亮,另一半沉在青色的阴影里。

    那片阴影里有东西在动,塔外传来的脚步。

    “一个人。”荀杳侧耳听了片刻,“步子轻,靴底薄,是个老手。”

    温回捏着针的手指动了。“旧战场那边的散修。”她像怕惊动了塔外人,“这个塔经常有散修来翻东西,落幽门沉了砖石里嵌着不少旧物,有人专靠捡这些过活。”

    荀杳正要说话,塔外的脚步停了。

    紧接着有铁棍敲了敲门框的砖石——一下,两下,三下。

    “里面有人?”塔外的女声传来,“能动的就答一声。”

    温回摇了摇头,示意荀杳别出声。铜铃兽的耳朵竖起来,尾巴尖的铜铃被它夹住没让它响,整只兽缩成一小团蹲在温回脚边,圆眼睛盯着门洞。

    塔外的人等了三息没又敲了砖石,这次敲得更重了。

    “不说话也行,但别装空屋子。我看见地上那条光往这边走了。青灰线从灰地一直铺到你们塔底,跑都跑不掉。”

    荀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银青光纹从她们进来的通道一直伸到塔里,任何进塔的人只要低头就能看见这条光路,顺着光路能找到她们的位置。

    “你走你的,我不拦你。”那个女声又响起来,“但我得确认你是人还是别的什么?旧战场这边装人的东西不少,前阵子我看见一条怨气兽顶着人的皮壳走了三天,进村喝水的时候才露馅。你从灰地过来,线铺得满地的,我看着就不太放心。”

    荀杳走到门洞的地方停了。

    她没有跨出门框,只让自己的轮廓露在从塌顶的光里,方便塔外的人看清。

    “是人。”

    塔外的人停在门大约三步远。荀杳隔着门框看见一个灰黑的影子——披着旧得看不出颜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皮肤上沾着土。

    那人右手拄着一根铁棍,棍尖缠着几圈褪色的旧布条,左手捏着一块碎石头。

    “你——”那人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一张被风沙磨粗了的脸,颧骨高,眉骨也高,眼窝略深,眼珠是很淡的灰褐色。她比荀杳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很宽,斗篷下的身形结实,一看就是在荒野上摸爬滚打惯了的。

    “你从灰地里面过来的?走了多远?”

    “从太素宗出发往西走了四天。”荀杳说。

    那人听到“太素宗”眉峰微不可见地动了。她把铁棍换手拄着,左手里的碎石头举起来——石头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太素宗的人往西跑了?你们宗门放人了?”

    “不是宗门的事。我们来找人的。”

    “找人?”那人把碎石头收进袋子里,歪了歪头打量着荀杳。她的视线从荀杳移到暗处的涧禾身上——虽然看不清涧禾的轮廓,但铁棍轻轻碰了碰地面。“你身后那个拿剑的也是个活人吧?”

    “是。”

    “两个活人往灰地深处走,你们要么本事大要么胆子大。旧战场再往西三天的路程有一条怨气兽的老巢,前阵子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凶,连我们这种常年在这片混的都不敢往那边靠了。”

    她说着用铁棍戳了戳门框底下的碎石,扒拉出一小块嵌在砖里的旧瓷片——青白色的边角画着暗纹。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又放进了腰间袋子里。“我叫苏檀。旧战场这边的散修。你叫什么?”

    “荀杳。”

    苏檀把瓷片放好把帽檐压低了。她的视线移向荀杳腰间的布袋——那三枚扣子和旧针的银光从布袋里渗出光,被苏檀捉了个正着。“你腰上亮着光的那些东西。”

    布袋的银光透出来在塔室足够显眼,荀杳没有遮掩伸手按了按袋口。

    “旧物。落幽门的东西。”

    苏檀听到“落幽门”后背绷紧了,铁棍往地面上点了点,整个人往后退半步。“落幽门的旧物你随便揣在腰上带着走?你知道落幽门的东西碰多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后果?”

    “沾了因果的东西会认人。你揣着它走三天它就能闻到你的气味,走十天它就跟定你了,拔都拔不掉。”

    苏檀的视线落在布袋口的银光上,瞳孔缩了缩,“我以前见过一个人捡了落幽门一枚扣子揣在怀里,三天后那枚扣子自己往他心口里钻,钻了半寸深才被同行的人撬出来。你腰上那些——不止一枚吧?”

    荀杳低头看了看布袋——三枚扣子并排放着,旧针贴着扣子,木梳和石片叠在底下,六样东西的银光混在一起,在布袋浮起青灰色。</

    p>苏檀说“往心口里钻”,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没什么异样,只有掌心那根银蓝线跳着。

    荀杳把布袋解下来晃了晃,袋口松开让苏檀看见里面的东西。“它们没往我皮肉里钻。这些东西和我掌心里的线是同源的。”

    苏檀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从袋子里掏出刚才捡到的那块碎瓷片,对着荀杳掌心的银蓝光比了比——“你跟落幽门什么关系?”苏檀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硬了,每个字都裹着防备。

    “我替别人来接一个人。”荀杳把布袋系好,“那个蹲在塔里的人,我要接她出去。”苏檀越过荀杳的肩膀往塔室看了一眼。她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温回,“蹲在塔里的人?”苏檀的声音压低了,“你是说……落幽门还有人活着?”

    荀杳没有正面回应。“有人在塔里面。我得带她出去。”

    苏檀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朝荀杳丢过来。

    荀杳接住——卷得紧紧的布条用一根干草扎着。

    她展开布条,上面用木炭写着几行字:“前天我在旧战场西边的断墙下翻东西,看到有人往这边走了。灰衣服,白头发像是个女人,走得慢。我跟了一路,她进了一个地洞就没出来。我在洞口蹲了半日她没上来,但洞口的光和你腰上这颜色一样。”

    苏檀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荀杳,“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你们要找谁?但那洞口在旧战场西三里地,你要接完人往西走,大概会经过。”

    她转身朝西走,靴底咔嗒咔嗒地远了。“你腰上那些旧物——”她说,“要是真的往你皮肉里钻了,别硬拔。找一根新线头顺着它钻的方向引一下,它就松了。落幽门的东西认线不认人。”

    说完这句她就走了。

    铁棍在地上戳出来的小坑一排一排的像一串针脚。

    荀杳目送她消失在灰雾里,那卷旧布条摊开——西边三里,地洞,灰衣白发女人。寒枝之前留叶子说她往西走了,苏檀看见的那个人如果真是寒枝,那她确实从这条路线往前走了。

    荀杳走回塔室。

    温回还维持着单膝撑地的姿势,“外面的人走了?”

    “走了。”荀杳蹲回她身边,把那卷旧布条掏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她说西边三里有个地洞,灰衣白发女人进去了。”

    温回在布条上扫了一遍,灰褐色的眼睛里那点青灰色光圈微微晃了晃。她把左手搭在荀杳的手——新生的青灰线和荀杳掌心的银蓝线碰在一起。

    “你心里那根针——”温回说,“你晚上睡着的时候,我会在梦里告诉你它在哪里。”她把左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今晚。你睡着的时候。”

    荀杳没有问为什么是今晚。她点了点头,背靠着塔室的墙壁。铜铃兽跑过来窝进她怀里,圆圆的身子蜷成一团,铃铛安安静静地垂着。

    涧禾走到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隔了一臂,根须蛇从他剑鞘探出来,白须须搭在荀杳的衣角上。

    塔室里的青光渐渐收拢也在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