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我和师兄才不是一对 > 72.西地洞
    荀杳睡着的时候,塔里最后一缕青光收成光圈围着温回转一圈灭了。

    入夜了塔室暗下来。

    穹顶漏进来的光变成深蓝色,缀着疏疏的几粒星子。铜铃兽在她怀里换个方向蜷着,把脑袋往她臂弯里塞了塞。

    荀杳的知觉一层层地褪下去,等她再睁开眼就站在一片白光里。脚下是很大很大的一片绢帛,四面都看不到边。

    绢帛的线根根分明她走了两步。

    “往西走。”前方大约十步站着一个人——灰白的长发被一根旧木簪绾着,簪尾断口处那截银线亮晶晶的。那人穿着青灰色的旧袍,温回站在那里。

    荀杳第一次看见她站着的样子。白天在塔里温回一直是蜷着的姿势,肩膀缩着整个人像被捏皱的面团。

    “这是我织的梦。”温回说。

    “你踩的每一根丝线都是真的。我在这三千多年,夜里睡不着就在脑子里织这个。织了一片梦地够我们两个站着说几句话。”

    荀杳发现温回脚下是另一种形状——半圆阵图和她白天绣完的那幅一样,半圆的开口朝着荀杳在等她走进去。

    “你白天说要告诉我心里那根针在哪里?”

    温回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隔着衣袍那儿有个小凸起,像埋在皮肉下的一截针。“你心里那根针和我胸口这一根是同一种东西。落幽门沉下去那天,天道在每一个活人身上种了一根。有的人种在灵脉里,有的人种在心窍上,有的人种在根本不知道的地方。”

    她把手指指向荀杳。

    “你胸口那根是旧战场埋到塔底的时候种进去的。种针的人你认识。”

    “谁?”

    温回往前走了两步,每步都踩在银灰暗纹上。她的手指在绢帛上轻轻划着。绢帛随着她的划动裂开缝,缝里浮起淡青色的光雾在半空中聚成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旧袍子,袖口上有一颗青灰色的扣子。

    背影是师尊??

    “他从我胸口把针拔出来那天,天道把那根针挪到你身上了。他以为那根针是拔断就散了。但天道的针拔不断只会换一个地方扎。你转世前它就扎在你心口,转世后它跟着你过来了。”

    荀杳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衣袍下面平平的,什么凸起也没有,但温回的手指朝着她胸口虚虚地点了点,她忽然感觉到一触即退的刺痛

    “它在里面?”

    “针在里面。”温回收回手,“你自己感觉不到是因为它扎得太久了,久到皮肉和它长在一起。等你感觉疼就是它要冒头的时候,到时候你身边要有人替你挡着,不然透出来的因果之力会把你三丈之内的东西都烧一遍。”

    她看了一眼四周的白色绢帛。

    “我织梦地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还有一件事——那根针拔出来会往回走一段。回到它当年种下去的那个位置。也就是说你把它从心口拔出来,它不会消失,它会在你心口和当初种针的人之间来回弹。你要按住它,把它引到别的地方去,不然它会一直弹到你心口裂开。”

    荀杳听完这些问:“引到哪里去?”

    温回笑了:“引到第三条线上。你掌心里三枚扣子铺出去的那条线是往东的。把那根针顺着那条线引出去,引到那个等着它回去的人手里。”

    “师尊?”

    温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低头看着绢帛上的半圆阵图。阵图慢慢亮起来,银线一圈圈地绕着她们两人旋转。

    “你拔针我在塔里能感觉到。你拔完那根,我心里这枚旧钉也会松动。”

    她用手指点了点凸起的位置,“我胸口的针当年被他拔出去,但钉眼还在。你那边一松,我这边封着左脚的最后一层锁就会裂开。到时候我就能把左脚跨出去。”

    “拔针会痛到无法忍受。但疼过之后——”她嘴角又弯了,“我就能站起来走路了。”

    荀杳看着她的眼睛。“我什么时候拔?”

    “等你身边那个人愿意替你挡天劫的时候,你心口那根针会自己往外顶。”她把那根青灰丝线放在荀杳掌心上,线触到荀杳掌心的银蓝线自动融进去。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你会感觉到东西从心底往上钻,钻到喉咙口的时候,你只要顺着它说一个字就够了。”

    “什么字?”

    温回把收回手退后了一步。

    “退。”

    “你只要说一个‘退’字。心口那根针听见这个字会掉头往回走。它只认这个字。”

    “天快亮了。”白色绢帛的蓝色天幕正在慢慢变浅,“你该醒了。”

    “我会在塔里等你。”温回的声音在绢帛上越来越远,“等你拔完那根针,我跨出这扇门。到时候我们一起往西走。”话音落下,她脚下的绢帛往下一沉。

    整个人失重,然后荀杳触到了硬实的青砖。

    她睁开眼睛。

    黎明了,塔室里还是暗的。铜铃兽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四只小短腿蹬了蹬空气又沉沉地睡过去。根须蛇的白须须还搭在她身上整夜没动过。

    涧禾坐在那里呼吸平稳。

    荀杳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心。掌心里那根银蓝线多了一截青灰丝线。她有一片暖意在身体里慢慢扩散。

    天亮之后,铜铃兽第一个醒了。

    它从荀杳怀里拱出来,四只小短腿蹬着她的肚子借力站起来,尾巴上的铜铃哗啦响把整座塔室从沉寂里拽出来。它站在在荀杳身上伸懒腰——圆滚滚的身子拉长了一截又缩回去。

    温回还维持着单膝撑地的姿势,灰白的头发被重新拢过,松散地编了一根辫子。她听见铜铃兽的铃铛声,歪过头看着荀杳,“醒了?”

    “醒了。”

    荀杳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根须蛇从涧禾剑鞘探出半截身子,白须须朝晨光伸了伸感受这缕暖意。

    涧禾也醒了——他确认荀杳安然无恙又把视线移开。

    铜铃兽从荀杳膝盖上跳下来哒哒哒跑向温回身边,伸出小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针柄。“今天出发去西边?”荀杳问。

    温回点点头。“我昨晚又绣了半圈。左脚踝最后一道锁松了三分之一,你今天去西边地洞,我留在塔里继续绣。等你回来应该能松开。

    ”

    “地洞在西边三里。”荀杳把苏檀给的布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她说洞口的光和我腰上旧物的颜色一样。寒枝应进去了。”

    “寒枝。”温回把这名字在舌尖上含了含,“魔域那个织线的姑娘。落幽门沉了之后魔域收了不少旧针法,她大概是顺着落幽门残余的线脉往这边来的。地洞里如果有她留下的东西,你带回来给我看看。”

    荀杳正准备说“我这就去”,涧禾那边忽然出了状况。

    根须蛇从剑上滑下来了。

    整条蛇从涧禾手上脱开,落在荀杳腰间系着的那根银蓝线上。白须须一碰到银蓝线就缠了上去,绕两圈收紧了。

    铜铃兽看着这一幕,圆眼睛瞪得大大的。它歪了歪头看看根须蛇,又看了看荀杳腰间的银蓝线,最后看了看涧禾手上那截断掉的线头——然后它的尾巴尖晃了晃,“这什么操作”?

    根须蛇缠在银蓝线上,白须须朝着她蜷着,蛇身细长柔韧。荀杳碰了碰蛇背——凉凉的。“它过来了。”

    根须蛇脱开,涧禾手上只剩一小截断掉的线头挂在皮肉和纱布缠在一起的,孤零零地垂着。他的表情像是没料到自己被一根蛇“抛弃”了。

    “它认你。”

    根须蛇的白须须从荀杳腰间翘起来朝着涧禾的方向晃了晃,像在说“我没不认你,我只是换个地方缠”。

    它的蛇尾往回探了探,重新搭回涧禾袖口那截断线上,搭了一会又缩回来——整条蛇盘在银蓝线上蜷成一个环。

    铜铃兽走近了两步,凑到根须蛇面前嗅了嗅。它的鼻子触到根须蛇白须,蛇须忽然炸开了——铜铃兽被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尺远。

    “它们互相认识了。”

    铜铃兽放下爪子看着荀杳,圆眼睛里的意思是“谁跟它认识了”。但它甩了甩尾巴的铃铛还是凑回去,根须蛇从银蓝线上松开半圈,白须须伸出来搭在铜铃兽的耳朵上轻轻碰了碰。

    铜铃兽的耳朵动了动,它把脑袋偏了偏让白须须碰得更顺手。温回笑了笑:“你们这两个小东西倒挺会挑时候熟络。”

    “去吧。三里路不远,走快些午前能到。如果碰到地洞里什么东西动了,你别硬碰,用掌心的线铺过去探一探。落幽门旧洞里的东西认线不认力,你越用力它越缩,你放线它才肯露头。”

    铜铃兽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哒哒哒跑到门洞口蹲着等她,尾巴的铃铛晃了晃像在催荀杳快点动身。

    涧禾把剑背到身后:“走吧。”

    荀杳跟上去,“午前回来。”

    温回右手里的针稳稳地扎下去,“嗯。我等你。”

    往西三里路的地洞,寒枝进了洞就没出来。荀杳迈开步子跟上铜铃兽的节奏,

    “根须蛇什么时候会下来?”

    涧禾看看她腰间银白色的细环。“它想下来的时候就下来了。”

    根须蛇的蛇尾搭在她衣袍上晃了晃,“我现在就不想下来”。铜铃兽的铃铛响了:“你倒是下来啊”。

    整条蛇重新蜷回银蓝线不动了。

    灰地里的晨光把三里路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