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晚从怀里掏出一本旧话本。本子边角卷了,封皮上《铁树开花》墨迹淡了大半。她蹲在廊下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纸面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
她喝了一口水。
院子里,谢灵洲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火苗青萱从灶房端了一盆洗好的青菜,灰团嘴里叼着一颗枣跑到窗台上排了一排枣子。
荀杳蹲在药棚看丁叔生火看了三天。第一天丁叔没理她。第二天丁叔往她面前扔了一捆干柴。第三天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炉台旁边,把炼丹炉下的灰清了一遍。
丁叔把烟斗拿下来,烟灰往下掉了一撮。"你想学炼丹?"
"想。"
"你会生火吗?"
荀杳把乌金小丹炉搬出来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引火符贴上去,指尖一点。火苗不炸不跳。丁叔看了看她手里剩下那叠引火符。
"谁教你的画符?"
"自己学的。"
"后山那堆符你都画完了?"
"画完了。还自创了两张。"
丁叔吸了一口烟把烟斗叼回嘴里,弯腰从角落抽出一叠旧黄纸,数了数递给她。"先画一百张引火符。画完了再来找我。"
"一百张?"
"一百张。画完了火候就稳了。"
荀杳接过那叠黄纸,轻飘飘的。涧禾看见廊下一溜排开问:"你在干嘛?"
"画符。要画一百张。"
荀杳第一张画完有点歪。第二张她画的好点了,第三张画到一半灰团打了个喷嚏,喷在符纸上,墨又被吹歪了。
荀杳拿起来看了看。"这张废了。"灰团缩了缩脖子,池晚路过廊下看了一会儿。"画符呢?"
"要画一百张。"
"我的话本第二卷要落笔了;荀杳开始画符了。画完了给我看一张,我夹话本里当书签。"
荀杳画到第二十七张的时候手指上沾了朱砂。涧禾拿帕子帮她擦了手:“小心点,慢慢来。”
"明天我把符抄完。"
"嗯。"
"抄完看看能不能自己画一张新的。"
"嗯。"
"画完了贴药棚门上。"
"嗯。"
这个冰山怎么回事?只会“嗯”像块木头。
“你以后还走吗?”荀杳问。
“你问过了。”
“再问一遍”
涧禾的话在夜风里被卷走了半句:"不走。哪也不去。你在这儿,我就坐这儿。你去后山抄符,我就蹲洞口削木勺等你抄完。"他说完把手往旁边挪了挪,荀杳把手贴上了他的手。
"明天我把那些符全抄完。抄完我想去后山里面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去。"
"你跟我去?"
“好。”
青枣落了之后,灰团抑郁了三天。它不跑也不闹,池晚问荀杳:“你床下藏了多少颗青枣?”“不知道。没数过。”
“我话本上半部写完了。写的是你们拉着手坐在一起看夕阳。”荀杳恶寒,她对浪漫有些过敏:“就这?没写最后一句?”
“哪句?”
“‘那我不走了。’”
池晚神秘兮兮地说:“我留了空白。留给下一本。下一本先写后山。后山那个洞我看了,光是粉的,可好看啦。”涧禾从把削好的木勺放好走过来:“后山有光?”
“池晚说的。”
“什么时候去看看?”
“明天去。”
“好。”
半夜荀杳在睡梦中被后山震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后山不远穿过药园后面的小路就到了。洞口塌得不大洞里面的光是粉色的,把野草都染了浅粉。
粉光不刺眼,荀杳侧身滑下去落地,墙壁上全是符。
“明天带纸抄录符文。”
荀杳第二天被绊住了手脚没去抄符。池晚问:“后山那个洞,你什么时候去抄?”
“明天。”
“今天呢?”
“今天擦琴。”
池晚看着那把被擦了三遍的旧琴:“九根弦你擦了三遍。弦没断吧?”
“没断。”
池晚蹲着没走问荀杳:“你紧张?”
“不紧张。”
“那你擦了三遍。”
“明天我跟你去后山。我的话本要写新东西了。后山那个洞你自己进去看了?”
“涧禾也在。”
“他在洞口陪着我不会走的。”
院子里的蟋蟀叫着,后山的洞口被荀杳用石头盖住了,石头下面还压了一张引火符。
天亮荀杳去掀了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压在洞口两天落了一层灰。她把石头搬开,粉光从洞口涌出来,洞口边的土被有露水,踩上去软绵绵的。灰团窜进去了,它四条爪子倒得飞快。
荀杳怀里揣着一叠黄纸和半盒朱砂。她用膝盖压住纸,研了朱砂就开始描。第一道符画到第三笔手抖,笔画断了。
第三张终于描完了。她拎起来对着洞里的粉光看了一遍,笔画和墙上的刻痕差不多对上了。虽然有几处不够圆润但大体是对的。
她把这张符放在一旁晾着,铺开第四张纸继续描。涧禾走到洞口探头往下望:"你抄了几张了?"
"三张。"
"还有多少?"
"两面墙不知道有多少张?"她换了一管朱砂描第四张。到了中午,荀杳把第十二张符描完了。她膝盖跪麻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荀杳第二天去带了一块旧垫子。她把垫子铺在洞底地上,不用跪着抄舒服不少。灰团自己踩上垫子角蜷好了,荀杳研了朱砂开始描。涧禾把那壶水拿下来递给灰团,灰团低头喝了两口。
洞底的角落有一处光是绿色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底下还有一层。"她回头说了一句。涧禾在洞口歪着头说:"抄完再看。"可第十三张抄完太阳落山了……
荀杳再次下洞带了一盏灯。她带灯是因为想看清楚——昨天描符总觉得石台下有东西,她以为是影子但影子不会闪。
灰团跟着下来了。
它尾巴耷在地上,荀杳把灯搁在石台左边伏下去,脸几乎贴到石台。石台不是一整块石头。它是拼成的,绿光从底下冒上来。荀杳用符纸折了一只小纸鹤,她捏着
纸鹤的翅膀对准那道细缝松手。
纸鹤滑进去了,荀杳等了一会儿,缝里没动静。她正准备重新折一只,缝底忽然亮了。荀杳把灯挪了挪,重新铺开符纸蘸墨。
她描了二十张。
每描完一张就把它摞在旁边,石台上的符纸已经被她描到一半了。荀杳也没想明白这地方的符是谁留的?
灰团在缝边趴了半炷香,第二十张符箓描完荀杳收笔。她把描好的符纸收好。灰团跟在她往洞口走。上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涧禾坐在洞口的松树第一次下碗。
枣汤还是热的,碗里冒着白气。枣皮泡开了,皱褶里胀满了汤色。他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接过她手里的灯,荀杳在石头上坐下来喝汤,刚好入口不烫。
四十八张符铺在廊下很壮观。纸墨一笔一笔排过去,从廊柱一直铺到台阶。
荀杳蹲在廊下把最后两张符摆正了。
池晚端着一只碗走过来,碗里是半碗粥,粥面上漂着一片菜叶。她没喝,蹲在廊下第一张符前面,碗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了很久。
"比丹药好看。"
荀杳没抬头:"还没炼丹。"
"我没摸摸。丹药炼出来是圆的,一模一样的圆,你这纸每张都不一样,墨色浓的地方淡的地方像雨停了。"荀杳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池晚还在看符纸。
荀杳她蹲到一碗粥见了底才走。
第一个来挑符的烨是丁叔。他来得早,荀杳是闻到药味才抬头的。丁叔从第一张符看到最后一张,挑到第十二张他停了。那张画的是引火——
丁叔把那张符抽对着光看了一会。"这张借我贴药棚门上。"
"那张有墨点。"
"墨点正好。门上有道疤贴上去能盖上。"丁叔把符纸折好揣进怀里,"以后你练手的废纸别扔。都给我。"
"为什么?"
丁叔站在廊下阳光里,只说:"我棚里那株铁线莲,去年冬天差点冻死。你这符纸贴上去之后它长新芽了。"说完他进了药棚。
午后顾子期来了什么都没说。
他在倒数第一张符前蹲下来,走的时候他还顺走了第三排第一张的边角料。那张是荀杳画废的,她画到一半笔尖分叉,墨洇开一小片,她本来准备晾干了当废纸收起来。
全宗开始有人偷偷来廊下看符。
最早是青萱。她说去找谢灵洲还剪子,但在廊下站了两炷香。
再后来人多了。有人假装路过,有人真的路过走了三遍,还有人搬了一块石头坐在院子外面远远看,手里拿块干馒头假装在吃。
灰团不耐烦了。
它蹲在正中间,四条腿收拢,尾巴盘在脚边像一个毛茸茸的路障。但凡有人靠到符纸三步以内,它就站起来d耳朵往后压,尾巴尖那点粉色竖成一根细细的旗杆。
有人还想往前,灰团就迈一步。
那人退一步,灰团就蹲回去。
如此往复三回,来看符的人终于懂得了规矩:荀杳晾在廊下的符纸只能用眼睛看,不能用脚量。灰团不会咬人,但它会一直看着你,看到你觉得不该站那么近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