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砚最先看见金光浮过来……
光里走出一个人。
白袍的袍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砖。
他腰间挂着一把古琴,琴身比荀杳背上的旧琴小一圈,断了一根弦,断口处的琴弦打了结垂在琴尾。他的头发全白束在脑后,鬓角垂下两缕搭在肩上。
脸看上去不到三十,但眼睛让人不确定年纪。他离迟砚七步远,皮笑肉不笑的。琴渡的目光从旧琴落在迟砚身上。"你是归墟阁的。"
"守阁人迟砚。"
"哦。"琴渡往前迈了一步,迟砚把剑拔出来。剑横在两人之间。琴看向迟砚。"你挡不了我。我记住你了。"
涧禾在迟砚身后拔剑出来。
琴渡看着涧禾的胸口:"剑心通明。归墟阁出来的?"接着他对荀杳说:"你摘了灵脉里的果子。那不归你拿。"
荀杳把琴从背上解下来。九根弦闪着白光。琴渡腰间那把断弦的琴身和旧琴的材质一样,但金纹是反的。
"这琴是你的?"
琴渡看琴比看人专注得多:"是我的。琴圣做的第一把琴我拿了三千年。后来她把我赶出去了,琴没还给她。她死后把琴落在别处。"
"你也是琴圣的徒弟?"
"大弟子。"琴渡说得无足轻重但他笑了:"她没有别的徒弟了,后来的人全是假的。琴是你捡来的。她死后随便什么人拿了她的琴都算传人。我不认。"
荀杳把琴抱稳了。
琴渡拨开涧禾的剑。
他看着旧琴的九根弦,目光从第一根扫到第九根,"九弦。她做这把琴的时候是七弦。你给它加了弦?"
"地下的灵脉加的。"荀杳说。
琴渡这次把手伸出来,"让我摸一下。"
涧禾的剑抵住了琴渡的手。琴渡看着涧禾的眼睛。"你碰不得这把琴。你手上有剑气,弦会断。"荀杳把旧琴往前递了半寸,她把琴身靠近琴渡的手掌。
他嘴角的笑彻底消失了。
"你让她认了主。比我快。"他把那握紧的拳头松开,"三千年了。琴换了九根弦,也换了一个主人。我还在这里站着。"
他走了三步说:"你先用着。用完了我还会来的。到时候你不放也得放。"说完他就走了。金光跟着他一起退,从地面上一截一截缩回去,甬道尽头的黑暗消失。
荀杳的九根弦发出一串颤音。
牢房里的谢灵洲扶着墙站起来。他靠在牢房门口看着琴渡消失的方向,脸色比刚才还白了一层。"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来找我的琴。"荀杳把背上的琴往肩膀上掂了掂。
"归墟阁不拦他?"
"拦不了。阁主和天道余音上盯着他。他是琴圣的大弟子,天道余音不放他进来,他也有本事进来。但他说完就走了,说明谢归尘现在顾不上他。阁主在阵眼那边等着收网。"
荀杳问谢灵洲:"阵眼还有多远?"
谢灵洲靠着墙说:"穿过地牢那面墙就是正殿底下。墙不厚但后面有阵法。青萱在阵眼上,谢归尘在旁边等着她。"
涧禾问:"他等的是谁?"
谢灵洲看着荀杳:"等你。"
谢灵洲从牢房里走出来腿还是软的。
他扶着门框站稳,迟砚在门口等他站稳让出位置。墙和牢房的墙一样是青砖砌的。但铜铃兽蹲着的那块砖是金色。迟砚用手沿着那道金缝摸一圈。"灵气线。阵法在里面,墙后面就是正殿。"
"怎么破?"迟砚问。
温回把银针扎进砖里。她捻了两下把针拔出来:"墙本身不厚,但有灵气层裹着。灵气和阵眼连着,砸会触发禁制,谢归尘马上知道。"
裴渡走到温回旁边说:"墙里的灵气层和我手上的纹路同源。我从她身体里沾的。灵气是从阵眼里抽出来的。"
"你能穿过去?"
裴渡把手按在墙上,"能。但只能我自己过去。穿过去到阵眼那边,墙上的灵气会暂时裂开一道口子,你们跟着裂口进来。"
"裂口能撑多久?"
"撑到我的手从墙上拿开。手一拿开裂口就合上了。"
"你穿过去之后别急着碰阵眼。等我们到了再说。一个人对上谢归尘不划算。"
裴渡点了下头。
他的手贴在墙面上,金光在他指间游走。墙像泥一样往两边分开,金光裹住裴渡的手。他往墙里走一步,两步,第三步穿过去了。
墙上剩下一个金洞。温回先钻过去,然后是迟砚……墙后面的空间更大,四面墙嵌满了金纹,阵法中间有个圆形的石台。
台上盘腿坐着的女人是青萱。
她被金色的光丝缠着,那些光丝像蛇一样绕在她身上。石台下站着一个男人正在看石台上盘坐的青萱。谢灵洲看见青萱的时候乱了,他往前冲两步被迟砚一把按住了。
迟砚把他定在原地:"别动。"
石台上的谢归尘慢慢转过身。
荀杳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长得和谢灵洲有点像。同样的眉骨下巴,但谢灵洲的嘴角是松的,谢归尘的嘴角抿成一道线。他年纪比谢灵洲大一圈,鬓角有白头发。
他看着荀杳:"你来了。"
青萱抬起来眼皮看见了谢灵洲,她喊着谢灵洲的名字。
谢归尘的眼神从荀杳身上移开,落在自己弟弟身上。他看着谢灵洲:"你来的比我想的快。"他的声音听不出高兴或生气,"但你带了人来,我就得动她了。"他看着石台上的青萱。
光丝忽然紧一圈,青萱的眉头皱起。
"松开她。"迟砚用剑指着谢归尘。
谢归尘认出他了:"守阁人。"
"阵眼里的灵气从裴渡娘亲身上抽出来的。琴里的灵气从原初灵脉抽出来的。阵眼和琴相对,灵气一进一出。你弹琴,阵眼松了,青萱就能出来。但阵眼松了,天道白绝也会出来。"
荀杳把琴横在身前:"琴和阵眼连着?"
"连着。当年做琴的人做了两样东西留在地上。一样是琴,一样是阵眼。琴收灵气,阵眼放灵气。"谢归尘指着石台下的金光,"你弹琴,阵眼里的灵气会被琴吸过去。青萱能出来,但白绝也会从裂缝里跟着露头。"
"所以你不拦着我弹琴。"
"不拦。"谢归尘把手放下来,"你弹她出来,白绝也出来。白绝出来之后我收
了它,你走你的,我留我的。两全其美。"
荀杳低头看着怀里的琴。九根弦绷着,银白色的光在弦面流动。谢灵洲盯着石台上被光丝缠着的青萱,荀杳的右手搭上第一根弦。
"弹吧。"谢归尘说。
她拨了第一根弦。琴音在石室散开撞上墙上的金纹又弹回来,余音叠了三层才落下去。缠在青萱身上的光丝松了。
拨动第二根弦,光丝又松了半圈。青萱的右手从光丝里抽出来一截。第三根弦。第四根弦。她的琴音越来越密集。缠在青萱身上的光丝一圈一圈地散开。
青萱上半身能动了。
第五根弦拨下去,石台下涌出了一团青色的东西。没有形状像一团雾挤出来往上浮,浮到半人高凝住了。荀杳拨动第六根弦,那团青色的雾忽然散开了碎成丝状。
谢归尘的手扑了个空,青丝从他指间穿过去。阵眼里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荀杳的手停在第七根弦上没有拨下去。
她看着那些青丝爬上了墙上的金纹。
谢归尘的笑容彻底没了:"你没收住。"
"你也没收住。"荀杳说:"白绝不是灵气的余音。它不会听话。"青丝满满凝成一个人形。灰色的外壳没有五官,肩膀和头模糊。
它的"脸"转向谢归尘——"你也想收我?"
谢归尘站在原地没有动。"我是来放你出来的。"白绝伸出一只模糊的手朝向荀杳——"把琴给我。"荀杳抱紧琴,灰团尾巴竖着冲着白绝龇了一下牙,铜铃兽四枚铃铛同时响。
青萱从石台上跌下来。
光丝散开了,她人摔在地上,谢灵洲冲过去接住她。白绝看着荀杳怀里的琴,那只手还伸着没缩回去。"你弹了七根。还有两根。弹完它就会醒。"
荀杳低头看着琴弦。
九根。她拨了七根还剩两根。
涧禾的剑心通明和琴弦上的白光混合,两道光挡在白绝和荀杳中间。白绝站在原地未动。荀杳把琴放回背上,青光照出她收紧的下颌:"走,不弹了。"
谢灵洲抱着青萱站起来。
青萱靠在他肩上,迟砚在前面开路,他们往石室尽头那面墙退出去。墙上的金缝还在原地,但光暗了,阵眼被白绝占了之后灵气断了,墙上的灵气正在慢慢消退。
迟砚走到墙边摸了两下,他的手指扣住一块砖往外一抽。
砖后面是空的,有风里面往外灌。
"密道。"迟砚把砖抽出来扔在地上。
洞口够一个人钻过去,"守阁人的暗道,谢归尘不知道。"他先钻了进去。谢灵洲把青萱递进去给迟砚接住。荀杳钻的时候琴卡住了,涧禾帮她推了推琴尾。
密道比通风口窄,得弯着腰走。
迟砚每隔一段路就要摸墙认方向。走了一会儿透进月光。密道口是一扇铁栅栏,门锁在外面挂着的,迟砚把锁摘了推开铁门。
外面是一片山坡。坡上全是矮松树,月光下黑乎乎一片。归墟阁正殿的金光还在亮着,隔着半座山还能看见。
迟砚背着青萱,谢灵洲跟在他旁边扶着青萱的背。荀杳最后一个从密道里钻出来,她蹲在铁门喘了两口气跟上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