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巴变了两次,光从她皮肤里出来把脸撑得变形,嘴角往两边越扯越长,那张脸像一层皮被撑破了,底下漏出金光。
笑声从水墙里出来像一百张嘴同时在笑。
荀杳的手按上了琴弦,涧禾把剑抽出来一半。脚下的泥里全是小根须,曾经这里长过灵植后来枯了,但根还埋在泥里没烂。
那张被撑变形的脸重新浮出来,嘴角还在发抖,她张开嘴又合上,反复了两三次才挤出一个字:"走。"这和刚才的声音完全不是一个人。
说完她缩进水墙里,轮廓散开了。
金光慢慢退下去,水墙什么都看不见了。
裴渡说:“先出去。”
荀杳往上看了看,坑边冒出来灰团和铜铃兽的脑袋,两个小东西在等他们爬上去。
裴渡踩着坑壁上的干泥蹬上来,迟砚在边上伸手想拉他,他却自己翻上来了。苏檀递水囊过来他没接,苏檀把水放在旁边地上。
荀杳第二个上来。
涧禾托了一下她鞋底,她踩着坑壁翻上来,灰团围着她转了一圈闻闻,又跑到裴渡身边蹲下,尾巴搭在他靴子上。
涧禾翻上来没用谁搭手,一跃就上来了,落地的声音最轻。
迟砚膝盖上的伤口结了一夜的痂,他刚才爬动又裂开了,裤腿上洇了一片红色。
"底下什么情况?"迟砚问。
"天道余音在她身体里面。"裴渡说,"她醒的时候能说几个字。余音醒了她那张脸虽然在说话,但被余音控制了。"
"你能分清?"
"能。她说话短不用那些词。"
裴渡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的金纹,"余音说她等我回来,她说走。"
迟砚靠着乱石堆把腿伸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裂开的伤口。苏瑾从石壁里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卷布条,蹲在迟砚旁边替他重新裹膝盖。
温回从坑沿另一侧绕过来。
"你娘在水脉里面待了三千年,天道余音从她进去的第一天侵蚀她的灵台。三千年才能控制她说话,余音控制不了她的念头。她能说出来的字越短,说明余音侵蚀越深。她今天喊了两个。还能喊还有救。"
裴渡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右手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怎么救?"荀杳问。
温回把银针拔出。针尖不是金色了。"要把白绝清理干净。白绝是天道的最后一口气。余气从白绝身上漏出来,顺着地脉渗到各处,你娘是沾得最多的一个。白绝没了,天道余气就没源头了。她身体里的余气会慢慢散,但她自己得在里面扛到散完为止。"
"扛多久?"
"看白绝什么时候散。她扛了三千年不差这几天。"
"她在里面等我救。白绝散了她就能出来。"裴渡的右手金纹蹭不掉。"
“那先走。"涧禾把剑插好。"白绝在归墟阁那边。谢灵洲被扣了,青萱也被扣了。先救人杀白绝,再回来接你娘。"
裴渡点了下头。他弯腰把地上的水囊捡起来拧开灌了一口还给苏檀。
苏檀接过系回腰间。
温回把银针擦了收好:"三天内赶到归墟阁。苏瑾带路。迟砚膝盖还能走吗?"迟砚站起来走了两步没吭声。
裴渡掉头:"走。"
迟砚撑着苏瑾的胳膊站起来。
一群人在晨光里踩着碎石往北走。坑底的水汽被甩在后面,走了半里路裴渡像是自言自语。"她出来之后我得给她做件新衣裳。"
迟砚说近道是山路,翻过去就到归墟阁后墙。苏瑾说不对,密道入口在石壁底下,近道是河床。两个人吵了一路。
迟砚拄着苏瑾给他削的树枝当拐杖,走得满头汗,停下来指着那道灰蒙蒙的山说从那儿翻过去只要两个时辰,走河床要绕半天。
苏瑾说旧河床下有一条废弃的灵道直通归墟阁地牢,当年是她挖的。
"灵气道通地牢?"温回问。
苏瑾点头。
她是归墟阁叛逃的守阁人,地牢底下地道是她和另外三个人花了半年修的,用来排水,后来废弃了。管道窄得弯腰走,但顺着它走可以绕开归墟阁所有的岗哨和阵法。
迟砚闭嘴了。
他把树枝拄稳看着苏瑾,"你早说。"
"你也没问。"
灰团蹲在她脚边伸了个懒腰,前爪扒地屁股撅高,然后趴下来。苏瑾带路走了半个时辰,在北边石壁找到密道入口。
入口被一堆乱石盖着,苏瑾把枯藤扯开露出来一扇铁门。她掏了一根铜簪捅了两下锁眼,门开了。
苏瑾先进去摸了一圈,出来说地道能走。
她往里走了几步,从怀里掏了一截绳子系在石头上做记号。"出口在地牢东墙,掀开一块松砖就出去了。但外边有值夜的岗哨,出去的动静越小越好。"
迟砚把树枝扔在门口,弯腰钻进铁门里。苏瑾跟进去。
底道不高。
荀杳弯着腰走,偶尔头顶擦到砖,灰落在她肩上。灰团的耳朵压平贴着脑袋。铜铃兽从荀杳右肩换到左肩,在找舒服的姿势。
苏瑾在前面慢下来,贴着管道侧耳听了。"上面是归墟阁东院,地牢在东院第三层。踢开砖就能出去。"
迟砚问:"值夜的换班吗?"
"换。申时换一次,有半炷香的空档。"
申时还差两刻钟。
荀杳说了句:"等。"
整条管道里安安静静的。
苏瑾弯腰摸向东墙的位置。她的手在墙上摸索找到一块松动的砖,往外推了半寸。"再等半炷香。"苏瑾小声说。
上面的脚步声远了。
上面的守卫穿过长廊往西边去了,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苏瑾把那块砖推开了。光刺得荀杳眯了一下眼。
苏瑾弯腰钻出去朝他们招手。
外面是归墟阁东院的后墙。脚底下的青砖磨得光滑。院子四面围墙,北边有一扇月亮门,南边是一座三层的旧楼阁。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叶密密的,树影落了一地。
没有值夜的人,院子里空着。苏瑾贴着墙走到月亮门侧耳听了听,回过头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没人,快走。
迟砚跟上她。月亮门外面是一条窄廊,廊子两侧是粉墙,墙头种着细竹,石阶下有一扇铁门。门开着,有人进去了。
迟砚问苏
瑾:"谁进去了?"
苏瑾用手捻了一下那块铁锈,"今天早上掉的没干透,推门的人力气大,蹭掉了一层。不像是站岗的人,站岗的手没那么重。"
荀杳蹲在迟砚旁边看着那扇铁栅栏门。涧禾说:"谢灵洲在里面。"
迟砚继续往下面走:"等他出来了再说。"
荀杳站在石阶上看着他在拐角处消失。她走下石阶,拐过弯往地牢去。
石阶变成了直的,笔直往下没有扶手。两侧灯油早干了,但灯芯还残留着黑炭。
空气里一阵苦气。
石阶到底是一条横向的甬道,两侧是一排牢房,铁栅栏门锁着,牢房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干草,草已经黑成泥了。
迟砚走到最后一间牢房停住了。那间牢房的锁头被撬开了扔在地上。他朝牢房里看了一眼,"有人来过这里。撬锁的手法快,锁芯没崩是从里面捅开的。"
苏瑾看了一眼锁头。"谢灵洲干的。他在阁里学的东西,后来不干了但手法没忘。"
里面牢房一扇接一扇地开着,有些门锁被撬了,有些整扇被踹开,铁条弯了挂在门上。空气里有血腥气不散。
倒数第二间牢房的门被踹开了,铁条弯成一道拱形。牢房靠墙坐着一个人垂着头,灰斗篷摊在地上看不出来脸。
迟砚钻进去朝外面说:"是谢灵洲。"
靠墙坐着的人动了。灰斗篷露出来一张白脸,眼睛半睁着,嘴角干裂。他的声音哑得不成形。"青萱……"
迟砚问,"她怎么样?"
谢灵洲的手攥住了迟砚的袖子:"她在阵眼上。谢归尘用她当引子。来晚了……"他吐了一口血,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迟砚没有把问了句:"你怎么出来的?"
谢灵洲靠回墙上,手垂在身侧,"我撬了锁。他知道我能撬,所以没锁死。"
"他故意的。"
"嗯。"
迟砚问:"青萱被关在阵眼里?"
"阵眼。"谢灵洲的脸比他进来的时候更白,血色全褪,"正殿地下的阵眼。谢归尘拿她压阵眼的灵气口。有她在,阵眼就不会停。"
荀杳弯腰钻进来:"正殿阵眼怎么破?"
谢灵洲看着她:"阵眼底下连着的是一条地脉,灵气的来源是裴渡的娘当年封在水脉里的东西。"他说到这里看了裴渡。"……那截东西被谢归尘剥出来接在阵眼上。阵眼不停,灵气就不会停。灵气不停,白绝散不掉。"
裴渡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谢灵洲。"我娘留的那截东西在她水脉里面。"
"被抽出来一部分用阵眼续着。还有一部分在她身体里没抽干净。"谢灵洲咳了一声:"你碰过她,你手上的纹路就是那截东西残留下来的。阵眼和你手上的纹路是同一灵脉。"
裴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金纹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地亮着。
迟砚说:"先救人。"他走到牢房被谢灵洲叫住了。
"迟砚。"
"嗯。"
"你膝盖怎么了?"
"没事。"他迈步走出牢房。
灰团和铜铃兽门口退开给迟砚让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