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那盏被撞翻的汤还在往下淌。
一滴接着一滴,顺着垂下来的桌布落到青砖上,把姜令仪裙边也沾湿了一块。方才端水晶角儿进来的丫鬟下意识弯腰去捡碎瓷,手刚碰到瓷片,又像突然想起地上还躺着个人,吓得缩了回去。
满桌饭菜仍冒着一点热气,隔墙那支弹到一半的琵琶早已断了声,院外有人听见动静赶来,挤到门边又不敢往里进,一屋子人就这么围着方才还鲜活、如今已经彻底陌生的女子,谁也说不出该做什么。
姜令仪半跪在地上。死去的女子方才倒下来时,她伸手接得太快,半边衣袖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如今她将尸身轻轻放到了地上,那几道痕迹却还留着。她盯着自己的袖子看了片刻,像是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断气以前,为什么会这样用力抓着自己。
虞岁晚蹲在另一边,指腹从女子颈侧移开,目光落到她鬓边那朵掉下来的茉莉上。花已经让衣摆压坏了一半,方才是谁簪着它坐在桌旁,她理应记得,因为从落座到出事统共也没过去多久,她顺着每一件往回寻,却只寻到一片空白。
她抬头看向晏知还,问得很具体:“方才是谁替你换的茶?”
晏知还站在翻倒的椅子旁,手里的剑已经收回鞘中。他朝自己席前那只青瓷茶盏看了一眼,答道:“姜令仪问我饮不饮酒,又让人换了茶。”
姜令仪猛地抬起头,这些记忆影影绰绰,让她分辨不清。
她原本以为这种怪事只缠着姜宅的人。虞岁晚与晏知还今日才到昭宁,进这道门也不过几个时辰,席间的人才见第一回,照理说就算家里人的记忆出了问题,外客总该记得清楚。偏偏眼下连他们二人也被扯进这个怪圈出不来了。
晏知还闭目回想临水阁里见过的那具男尸,那张脸依旧清楚,尸身左掌上的白痕也记得分明;再想眼前这个刚刚死去的女子,脑中却聚不出她坐在桌边时的样子。他今日从未认识灵堂里的男人,所以无从遗忘,对眼前女子却实实在在想不起来。
“跟姜家是不是血亲无关。”晏知还将自己的判断告诉虞岁晚,“进了这座宅子,认识过死者,就会忘。”
虞岁晚低头捡起那朵压坏的茉莉,拿一小片黄纸裹住,又将先前那双海棠纹筷子单独收起来。她脸上的神情算不上难看,手下动作却比平常谨慎许多。玄门里对付记忆的术法不少,摄魂、障目、乱识都能让一个人忘事,可那些术总归有东西留在神魂上,顺着痕迹便有路可找。姜宅这一桩更麻烦,方才白光掠过时她的镇符就在女子身上,符没破,神魂也不见被外力扯动,人却死了,随后所有认识过她的人一起把她忘掉,快得连虞岁晚自己都没察觉记忆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
姜元修这时已经从最初的惊乱里缓过来,叫外头的人先别往里挤,又吩咐冯敬山找两个胆子大的仆妇来料理尸身。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朝地上的女子看了两眼,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这人既然死在我们饭桌边,总该先挪去前头,可西边灵堂已经停着一口棺了,再添一口……”
他说到这里,沈老太太抬手打断了他。老人方才受了惊,此时脸色仍有些白,眼神却还清明,她让人先拿屏风挡住门口,省得满宅的人都挤来看死人,随后才问姜令仪:“方才她坐在哪儿?”
姜令仪下意识转向自己右手边。
那里有一张已经歪开的椅子,椅前摆着一只吃过饭的碗,鱼肉剩下一小块,旁边茶盏里还有半盏茶。那显然不是凭空多出来的席位,有人从开席起一直坐在那里,吃了饭、喝了茶,还同桌上的人说过不少话。可姜令仪看着那套碗筷,只知道它们刚刚有人用过,再往深处便什么都没有。
偏偏桌上另有一副碗筷。
那一副干干净净,正是先前丫鬟莫名其妙摆到空处的海棠纹筷。
虞岁晚看了一阵,抬手招来方才摆碗筷的丫鬟,问她那副海棠纹筷为什么会拿出来。
小丫鬟被这一晚接连两具“陌生死人”的事情吓得脸色发白,仔细想了很久,才告诉虞岁晚,厨房按席面人数备好餐具以后,她从小库取东西,手伸到架子上时自然而然就多拿了一套。摆席也是如此,走到这个位置便觉得这里缺了一副,等真放下才发现根本没人坐。
“以前用过这套餐具?”虞岁晚又问。
丫鬟看着海棠纹摇头,只说姜家用的碗筷多,逢年过节人多时什么都往外拿,她分不清是谁常用。方才那一下完全是手比脑子快,倘若别人不问,她自己都说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东西摆在那儿。
虞岁晚听完便让她先出去,顺便请冯敬山把隔壁那把琵琶收好。冯敬山有了临水阁的经历,此时也明白旧物未必是什么好东西,当即叫人把弹琴的人一并问清楚。弹琴的是三房院中的一个年轻媳妇,饭后在廊下试新换的弦,曲子也是昭宁一带人人会哼的寻常小调,谁教的、什么时候学的都说得出来,没什么可疑的。
等外人散开一些,虞岁晚才重新查看地上的尸身。
女子左手还微微蜷着,掌心朝内。虞岁晚将她手指一根根展开,靠近虎口的位置果然已经浮出几缕极淡的白痕,起先还细得像皮肤下的浅纹,沿着腕脉往上延伸一小截后分出枝杈,与下午在灵堂那具男尸手上见到的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晏知还蹲下来,用剑鞘托起女子袖口,让虞岁晚看得更清楚。他低声道:“灵堂那个也是这样死的。”
这句话一出,姜令仪和冯敬山的神色都变了。
下午他们查临水阁时,只知道那名男子死前屋里闪过一道白光,窗棂留下异样痕迹,尸身手掌同样发白。
虞岁晚将女子的手放回去,拿帕子擦净自己的指尖,问冯敬山:“临水阁那次,白光之前,你说有人站起来喊过一句话。”
冯敬山点了头。
“这一回她也站起来了。”虞岁晚朝方才女子起身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姜令仪听到这里,目光慢慢转向西院。
姜宅已经办过几场无名丧事,他们一直以为这些死人是一个接一个突然出现在宅中的,彼此之间除了同样查不出身份,再没有什么联系。眼下却出现了另一种可能——如今躺在灵堂里的陌生男人,生前或许也曾像刚才这个女子一样,白光落下,成了下一个被所有人忘记的死者。
倘若如此,往前那几场丧事未必是几桩并列的怪事。
它们也许一直首尾相接。
而第一具尸身之前,还有谁,谁也不知道。
沈老太太听到这里,握着拐杖的手收紧了一些。老人活了七十多年,遇事比年轻人沉得住气,她问虞岁晚眼下最紧要的该做什么。
“真把整座宅子封空了,人一样会死。”虞岁晚扫了一眼这间仍摆着晚饭的厅堂,“若突然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先来找我,别急着自己瞎想。”
姜元修听着这话,忍不住问她:“想事情还能管得住?”
虞岁晚把海棠筷包严实些,回得倒很实在:“管不住,所以只能尽量少给自己找机会。刚才那道东西连我的符都拦不住,我现在也不能保证你们一定活得下来。”
姜元修脸色发沉,到底没再问。冯敬山也很快明白,眼下最大的问题除了找出咒从哪里来,还有另一桩更实际的麻烦——既然死人会被忘,谁也不知道下一回宅中究竟少的是谁。
姜令仪显然早吃过这方面的苦,她在临水时已经开始靠纸记事,回家以后那本青皮册也一直放在身边。可她一个人能记的终究有限,姜宅又这么大,今天少个仆役,明天少个旁支亲眷,只要不是正好死在众人眼前,过上两日甚至未必有人意识到宅里少过一口人。
虞岁晚叫冯敬山去账房取一册空白人簿,又让人搬来朱砂。她不准备画什么复杂的阵,
只在每页右下角添了一道很浅的存息纹,让姜宅眼下还活着的人按房分别写名,再在自己的名字旁边以指腹蘸朱砂留一下气。人活着,朱痕便带一点温色;倘若哪日气绝,即使所有人都忘了这个名字究竟属于谁,那枚印也会暗下去。
冯敬山拿着册子翻了两页,很快明白这东西该怎么用:“各房晨起报一次,入夜再报一次?”
虞岁晚点头,又提醒他:“人数也写上。别觉得名字都认识就省事,今日认识,明日未必认识。”
冯敬山立刻抱着册子出去安排。姜宅人口多,这一晚上不可能全叫到正院来,先从主家和夜里当值的人记起,其余等天亮再补。偌大一个家到了这时候,竟要靠册页重新确认每天谁还活着,听着荒唐,真做起来又比什么都不做让人心里踏实一些。
地上的女子也终于被人抬走。
两个仆妇铺好白布,将她从头到脚盖严,其中一人抬到门边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吃饭的桌子,神情里浮出一点疑惑,像觉得自己今晚原本应该认识这个人。那点感觉转瞬即逝,她很快跟着另一人往外走,白布下垂着的一只手随着脚步轻轻晃了几下,腕上的白痕已经比方才更淡。
虞岁晚一直看着那只手消失在门后。
晏知还站到她旁边,将她先前散在桌上的黄纸与朱砂一一收进符袋,顺口问她:“你还记得她刚才抓姜令仪时,说话是什么声音么?”
虞岁晚认真回想了一下,答道:“好像隐约记得她哭了,声音发抖,其余的就没了。”
晏知还又问:“再早一些?”
虞岁晚顺着饭桌上的情形往回想,脑中却空荡荡的。
她想到这里,忽然伸手从晏知还腰间抽出他那柄小匕首。
晏知还垂眼看她拿自己的东西,问道:“做什么?”
虞岁晚把匕首柄转过来,用刀尖在内侧极不起眼的位置刻下两个很小的字——岁晚。随后她把刀塞回他手里,自己又从荷包中取出一枚小铜钱,在边缘刻下“知还”两个字。
晏知还已经看明白了,问她:“怕我死了,你也把我忘了?”
“以防万一。”虞岁晚吹掉铜钱上的一点碎屑,把它重新放回荷包,“真到了那一步,至少我还能知道自己忘的是谁。”
她说得很随意,手里那枚铜钱却放得比平日仔细。
晏知还低头看了看匕首柄上的两个字,也将刀重新收好,隔了一会儿才提醒她:“别只刻名字。”
虞岁晚抬眼。
晏知还指了指她的铜钱:“若真忘干净了,看见‘晏知还’三个字,你只会知道世上有这么个人。”
这话正好戳中姜宅眼下最麻烦的地方。
虞岁晚捏着铜钱想了片刻,重新拿出小刀,在“知还”二字后面极小的位置又添了四个字。
同我来的。
她刻完觉得足够了,递给晏知还看。晏知还扫了一眼,也没评价长短,只接过刀,在自己匕首柄的“岁晚”后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虞岁晚凑过去看。
要带回去。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阵,终于抬头道:“你是不是故意占我便宜?”
晏知还将匕首收入袖中,语气平常得很:“只是怕忘了正事。”
虞岁晚正准备同他理论,外头却传来冯敬山匆匆折回来的脚步声。
他怀里仍抱着那本才取来的空白人簿,另一只手拿着账房原先就在用的姜宅月例册,脸色比出去时难看许多。
“虞掌柜。”冯敬山把那本旧册放到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我刚才想照各房名册重新誊人,发现这里有几个名字,已经没人知道是谁了。”
纸上墨迹有新有旧,月例、衣料、节下赏钱一笔笔记得清楚。
那些名字并非刚添上去。
最早的一笔,已经是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