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山带回来的月例册很厚,青布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一路抱得急,夹在中间的几张散纸歪出来半截,搁到桌上时还带着账房里常年熏出来的墨香。
厅中的饭菜早已撤下大半,地上那摊汤也让人收拾干净了,唯独原先有人倒下的位置还空着。姜令仪完全想不起今夜究竟为什么会弄得这样狼狈,只知道家里又添了一具认不出的尸身。她索性不再逼自己回忆,只是接过冯敬山递来的账册,从最后几页翻起。
姜宅人口多,各房月例分得细,除了主家的银钱,还有笔墨、灯油、衣料、炭火一类日常支取。冯敬山做了二十多年管事,哪一房一年大概花多少,他未必笔笔记得,名字总归大半眼熟。刚才照着虞岁晚要求新做的人簿重新核对,才发现旧账里夹着几个十分扎眼的陌生名字。
不是偶尔来过一次的客人,其中一个名字连续出现了六年。
“姜闻洲。”冯敬山用手指点着那一行,自己念出来时也觉得生疏,“每月都有月例,节下另发衣料,夏日添冰,冬日添炭。单看这些,肯定是住在家里的人。可我在姜宅这么多年,对这三个字一点印象也没有。”
虞岁晚把账册转到自己面前。姜闻洲的那几页并无异常,甚至比旁人的账还规矩,银钱不多不少,偶尔添一刀澄心纸,秋日多买两匣香墨,有一年冬天病过,还从公中支过几次药钱。到了七年前三月,最后一笔是新裁两身春衣,此后这个名字再未出现。
同月的账目往后翻几页,便是一笔白事开销。
寿木一口,麻布十六匹,纸扎香烛若干,请僧人做七日法事,另给城外墓园石匠一笔钱。白事是谁家的,账上空着,像当初记账的人也不知道该往谁名下归,只好单独列在公账里。
姜令仪看过以后,指尖在两页之间来回按了几次,可她再怎么盯着那个名字,脑中也找不到与之相连的院子、声音或一张脸。
“不能因为两笔账挨在一起,就说那场丧事办的是姜闻洲。”她最终把册子放平,语气很谨慎,“我现在连姜闻洲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冯敬山说道:“账里有男式春衫。”
“那也只能说明公中替一个叫姜闻洲的人裁过男装。”姜令仪看了他一眼,“也不能硬替那些死人凑身份。”
虞岁晚听着,在旁边拿朱砂给新的人簿添最后一道存息纹。她画得很慢,笔尖沿纸角转过一圈,红线收口时留下针尖大小的一处空隙。晏知还坐在她旁边替她磨朱砂,听姜令仪把话说完,才从旧账中抽出前一年的册子,翻到相同名字。
“银钱从哪里领?”晏知还问冯敬山。
冯敬山接过去辨认片刻,指着页边的小字告诉他:“澄怀院。”
这个院名他倒认得。
姜宅西北角有一处澄怀院,如今专放不常用的家具。逢年节人多,缺屏风、长案、脚踏,便从那里搬;夏日不用的炭盆、冬日收起来的竹帘也堆在其中。冯敬山记得那里一直是库房,至少他脑子里能想起来的这些年,从没人长住。
账册却不是这么写的。
澄怀院过去每月领灯油,四季换窗纱,春秋请人整修庭中花木,姜闻洲的月例也一直从那里出。七年前那场无名白事以后,灯油与炭火同时停了。隔了几个月,账上出现一笔木料钱,请匠人给澄怀院打了三排高架和十几只大箱,往后它才真正成了今日的库房。
沈老太太坐在上首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她嫁进姜家已经五十余年,姜宅前后扩过哪几处,她大多知道,可一提澄怀院,也只记得西北那边向来堆东西。老人想了半晌,最后拿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叫冯敬山取钥匙:“坐在这里猜有什么用?去看看。”
夜已经深了,姜宅白日人声繁杂,这时候长廊反而显得空。冯敬山提灯在前,虞岁晚与晏知还跟在后面,姜令仪也一道过去。沈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今日又受了惊,留在正院休息,只叫他们查出什么明日再来告诉她。
澄怀院的位置比虞岁晚想得偏,从西园绕过一片竹林,还要穿一道平日很少开的月门。月门上爬满紫藤,花期已经过了,深绿藤叶垂下来遮住半边匾额。冯敬山提灯往锁眼里送钥匙时,一串钥匙在手里翻了几回,最后竟径直挑中一枚比其他钥匙短些的黄铜钥匙。
锁应声开了。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姜令仪看见他的神情,问道:“你常来?”
冯敬山推门的手还搭在门环上,迟疑着答她:“库房自然来过。可这道侧门我记得很少开,方才伸手就摸到钥匙了。”
虞岁晚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人和事儿可以忘,可肌肉记忆未必立刻忘得干净。晚膳时那丫鬟会下意识多拿一副碗筷,冯敬山拿着几十把差不多的钥匙,能准确摸到这一枚。那些被抹掉的人已经从记忆里消失,生活留下的沟沟坎坎却还藏在别处。
院门推开,一股樟木和积灰混在一处的味道迎面扑来。
前院确实堆满家具,几个罩着布的箱柜挤在廊下,墙边斜靠着旧屏风,入冬才用的铜炭盆摞了三层。冯敬山提灯往里走,嘴里还在说这地方每年都要清点两回,库里有什么大致都有数,话说到正房门前,他自己慢慢收了声。
正房被木架挡去了大半。
虞岁晚让晏知还把最外侧一架小心挪开,地面上立刻露出一块颜色不同的砖。架子摆上去的年头不短,底下少沾灰,四只木脚留下清楚的压痕;再往里看,墙脚还有一道狭长的淡色印子,长度恰好够放一张榻。
房中原先摆过床。
靠窗的位置也很明显。如今那里塞着两只装竹帘的长箱,箱子挪开以后,地砖上留着四个小小的方形磨痕,像一张书案长年放在此处。窗棂旁边还有旧钉孔,左右各两枚,若按距离来算,先前大约挂过字画。
“这不是照库房修的屋子。”姜令仪站在门边说。
冯敬山提着灯,脸色已经十分古怪。他记忆里的澄怀院一直堆家具,可真让人把架子挪开,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简直无处不在。正房后面还有一道窄门,门外连着小书房,书房如今也塞满箱笼,墙上却留着一排嵌进砖里的木格,正适合放书;窗下还有洗不干净的墨迹,一层层渗进砖缝,怎么看都不像库房里的东西。
晏知还从墙角捡起一块松动的木片。
木片背面刻着个极浅的“闻”字。
他将东西放到灯下,冯敬山与姜令仪都认出了那个字。虞岁晚伸手接过木片,指腹在刻痕上慢慢抹了一遍,一线灵力顺着旧木纹往里探,走到“闻”字最后一笔时,忽然散了。
像前面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接。
她又换了一种法子,从符袋中取出细红线,一端绕过木片,另一端垂在地面。寻常贴身或久用之物,只要主人留下的气还没有散尽,线多少会偏向魂气、尸骨或久居之地;这根红线垂下来后安安静静,连院中晚风从窗缝灌进来都只能把线尾吹动,术法本身没有给出任何方向。
“跟灵堂那具尸身一样。”姜令仪已经看懂了,“什么线都不剩?”
虞岁晚收回红线,把木片递给晏知还:“这块东西肯定曾经同什么人长期挨在一起。现在连残气都断得这么干净,反而不正常。”
他们继续往里清。
冯敬山原本想叫几个家丁来搬,虞岁晚嫌人多手杂,让他只留两名平日管库的仆役。几只大箱挪开以后,最里面露出一架靠墙的樟木柜。柜门已经受潮发涩,其中一个仆役蹲下撬了半天,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看得着急,伸手从柜顶摸索两下,竟摸出一枚细小木楔,从侧边轻轻一顶,柜门便开了。
动作熟练得他自己都怔住。
“你知道这里有机关?”冯敬山问。
男人姓程,叫程守义,在姜家做木活和修缮已经多年。他看看自己手里的木楔,又看看打开的柜门,满脸茫然:“这柜子旧了,我兴许以前修过。”
这个解释听来顺理成章。
可柜门打开以后,里面根本不像修过又继续使用的库柜。
最下层放着几卷画。
纸用的是许多年前昭宁流行的厚熟绢,外头包布发黄,束带已经脆得一碰就掉
。姜令仪取出最上面一卷,在长案上慢慢展开,一幅春宴图从昏黄灯光下一点点露出来。
画的是姜宅。
图中梧桐尚嫩,庭院里摆着曲水宴席,衣着华贵的男女分坐两旁,前头还有乐工奏笛鼓。画师手艺不错,人物虽小,眉眼衣饰仍分得清楚。右下角题着年份,是十二年前的上巳。
姜令仪很快认出了祖母,也认出年轻许多的二叔姜元修。再往下看,许多脸都能同如今家中长辈对上,有几位已经故去,却是寻常生老病死,姜令仪依旧记得他们。
画卷中间另有一人。
他坐在沈老太太左侧不远,穿一件竹青圆领袍,手中拿着酒盏,年纪约莫二十七八。这个位置绝不是下人或普通远亲能坐的,画师给他的眉眼也画得很仔细。
姜令仪俯身看了许久。
“这个是谁?”
冯敬山摇头。
程守义也凑近一些,眼神从那个人脸上掠过,并无半点熟悉。
虞岁晚让姜令仪先将画中能认出的活人逐一指过,自己拿纸记下位置,等所有熟悉的人都圈完,画上真正无人认得的便只剩三处。
最靠边的是两个侍从模样的人。
中间这个竹青衣男子最扎眼。
“十二年前他就在姜家的家宴上。”姜令仪拿笔圈住那处,语气仍旧谨慎,“至于是不是姜闻洲,不能这么定。”
虞岁晚应了一声,伸手将画卷往灯前推近。
火光照过熟绢,画中人的衣纹、酒盏、发冠都越发清楚。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阵,随后偏过头,朝晏知还问道:“刚才那个人穿什么颜色?”
晏知还的目光还落在画上。
听见她问,他抬起眼。
“哪个人?”
虞岁晚手指重新落回画面。
竹青衣男子明明仍坐在那里。
她看着他,清楚知道自己方才就是在看这张脸;可刚才移开视线的短短片刻里,那个人究竟坐在哪里、手里拿着什么、衣裳是什么颜色,脑中竟已经自动补成了姜元修年轻时坐在沈老太太身边饮酒的画面。
姜元修本来就在画上。
他坐的是另一处。
两段画面在记忆里接得严丝合缝,若非画卷仍摊在眼前,虞岁晚甚至不会觉得哪里有错。
她安静片刻,伸手把自己的眼睛遮住。
这一次,她先把画中陌生男子的发冠、衣色、坐姿一一记牢,再转开视线。脑中才过几息,那件竹青袍便又变成了旁人的衣裳,酒盏也像理所当然落到了另一个姜家长辈手中。
画没有变。
变的是看画人的记忆。
晏知还显然也试过了一遍。他重新看向那名男子时,神色认真了几分,随后抬手将画卷压住,免得姜令仪和冯敬山继续反复看。
“死了以后,旁人想不起他的事。”晏知还对虞岁晚说道,“同他有关的东西,只要离开眼前,记忆也会自己找别的人补上。”
虞岁晚望着桌上那幅十二年前的春宴图。
她终于明白姜家为什么连一个死者的身份都拼不出来。
衣裳还在,可以记成没人穿过的旧衣。
一封信还在,可以记成寄给过另一个人。
一顿饭、一场宴、一句曾经说过的话,全都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在记忆里悄悄换一个主人。缝补得久了,姜家人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人生被改过。
而眼前这一幅画,至少证明七年前那个陌生名字出现以前,这种“多出来的人”就已经存在于姜宅。
虞岁晚将春宴图重新卷起时,卷轴内侧忽然掉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已经发黄,像当年装裱时顺手夹进去的。上头没有画,也没有长篇文字,只用墨笔记着画中人物的位置,方便画师日后誊正式姓名。
最上头几行都是姜家众人的名字。
到了竹青衣男子所在的位置,墨迹却被人用刀刮过。
纸已经刮得很薄,那个名字大半辨不出来。
只剩最后一个字。
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