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64. 第64章 她是谁
    姜令仪一路回来,真正站到棺木前,脸上的疲色反倒淡了些。

    她临走时这具尸身才刚被发现,当日府衙来过一回,家中也请人验过,只因先前几场丧事都是一般结果,她才赶去临水求援。如今棺还照她留下的话停着,屋中摆设也没多动,至少省了开棺验尸的麻烦。

    她向那中年管事介绍虞岁晚与晏知还时,顺便说了管事姓冯,名敬山,在姜宅当差已有二十余年,家中几房人口进进出出,若连他都认不出的人,寻常仆役更指望不上。

    冯敬山领他们走到棺前,将覆面的白布掀开一些。棺中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量颇高,脸型清瘦,鬓边有几丝早白,入殓时显然有人替他换过衣裳,衣领理得齐整,手也擦洗过。五官算不上多出众,放在姜宅里并不显得突兀,甚至细看鼻梁与眉骨,还有几分姜家男子常见的轮廓。可冯敬山站在旁边看得认真,神情依旧像在端详一个偶然横死于宅中的陌生客。

    虞岁晚毫不避讳地摸了摸尸身手腕,又看了指甲与耳后,问冯敬山尸身发现时可有外伤。冯敬山摇头,告诉她府衙的仵作验了两遍,毒物、刀伤、勒痕都没查出来,连摔伤也很轻,像是人好端端站着,忽然气绝倒地。

    虞岁晚听完,叫人去取一碗姜宅日常吃用的井水,再从大灶底下刮一撮积了年月的灶灰。姜令仪在知微堂见过她拿符,也见过门环换天地,倒是第一次看她查死人要的竟是这两样,等东西送来,便站在一旁看她将灶灰薄薄抹上死者两根手指,再把指尖浸进水中。

    浮在水面的灰原本散乱,很快沿着碗边慢慢合拢,留下三道深浅不一的圆纹。最外一圈沾着水汽,纹路完整,第二圈稍淡,到了第三圈已经融进水里,仍能看出它首尾相接。虞岁晚端起来瞧过,把碗递给晏知还,让他也看了一眼,才同姜令仪说:“住一处久的人,日日喝一口井里的水,吃一口灶上的饭,身上会沾宅中烟火气。这人进姜宅不是三五日的事,至少住过几年。”

    冯敬山听见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只觉得事情比外人死在家中更加难以解释,低头朝尸身看了许久,口中念叨道:“几年……若真住过几年,我怎么会一次都没见过?内宅院子再多,我每月发月例、调人手,哪一房添个长期住的客我都该知道。”

    “所以才轮得到我来。”虞岁晚将井水倒进香炉旁的铜盆,灶灰遇到香灰,很快混得再也分不出来。她取了一根细香在尸身头顶走过一圈,香烟往上升了不过几寸,忽然像碰上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朝四面八方散开,既不往门窗走,也不向姜宅任何一个人牵过去,“寻常新死之人,魂就算已经走了,留下的念气也会认熟人、认住处。这个干净得过了头,像有人把同他有关的线全剪了。”

    晏知还一直站在棺尾,听到这里才伸手托起死者垂在身侧的左手。掌心有一小块颜色格外淡的痕迹,从虎口往腕内延开,细细分出两三道岔,入殓前大约让人擦洗过,离远了很难留意。他用指腹沿着那道痕迹按过,皮肉并无烧焦的硬涩,倒像光从皮下划过以后留下的一片白痕。

    虞岁晚也凑过去看,冯敬山已经先解释道:“仵作也瞧见了,说不像伤。人发现时左手就这样,过了几日还淡了些。”

    虞岁晚伸手比了比那几道白痕,没有急着给它定个名目,转而问起尸身究竟在哪里发现。冯敬山说是在西园的临水阁,当日下午几位主家在那边吃茶,出了事后人都吓得不轻,那间阁子立刻锁了起来,桌上的东西大多还照原样留着。说到这里,他自己先有些迟疑,补了一句:“其实那日究竟有几个人在,我如今也说不好。”

    这话一下让姜令仪转过脸去。冯敬山被她看得有些无奈,索性领着他们亲自过去。

    姜宅比从正门看时更深,几房同居后又各有院落,从前院往西园要穿两道夹墙、一条长廊,廊外种着一排芭蕉,春深以后叶片已经展得很大。

    路上来往的仆妇见到姜令仪纷纷行礼,有人认得冯敬山,也有人好奇地往虞岁晚和晏知还身上看,宅中虽接连办了几场说不清缘由的丧事,日常却还得照旧往前走,厨房到时辰照样升烟,账房照样有人送账,园中几个负责花木的仆役甚至还在为一株被虫蛀坏的牡丹争论该不该挖掉。若忽略檐下偶尔能见到的白布,外人很难想象这座宅子里正停着第四个来历不明的死人。

    临水阁因临着姜宅一方不大的内湖而得名,听来风雅,其实是家里人闲时吃茶下棋的地方。阁门贴了封条,冯敬山拆开以后,屋里的闷气裹着淡淡茶香涌出来,靠窗摆着一张长案,旁边另有一局尚未收完的双陆。棋子东倒西歪,像玩到一半忽然散了席,地上一只茶盏碎成三瓣,茶汤早干,只在砖面留下浅褐色的印子。

    虞岁晚站在门内将整间屋子看了一遍。长案旁共放了七张坐具,其中六张的位置略有挪动,靠湖的那一张却摆得很正,席面干净,面前也看不出有人坐过。冯敬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那日我记得老太太房里的二爷、三夫人,还有几位小辈都来过。后来出事,大家慌着叫人,究竟谁坐哪里……这些天问了几遍,说法都对不上。”

    他说着走到长案边,将当日留下的茶具一件件看过去。茶壶已经空了,托盘里放着六只完整茶盏,加上地上碎的那一只,正好七只。

    “七个人。”姜令仪很快反应过来。

    冯敬山却皱起眉,伸手在桌沿挨个点了一遍,似乎在心里数那日来过的人。二爷、三夫人、姜家的两位郎君,再加两名姑娘,数到第六个,他手指便停在桌边,再往后怎么都接不上了。屋里明明七副坐具、七只茶盏,甚至还有一只摔碎在地,可他脑中那一日下午只有六个人。

    姜令仪也试着回忆那日在家时听人说过什么。她启程去临水是在尸身被抬进灵堂之后,当时只顾着安排府衙复验、封住临水阁,再去找陈郎中问人,谁在这里吃过茶,她竟从未认真数过。眼下站在屋里,她看着多出来的那张椅子,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像一首唱惯的曲子忽然空了一个音,知道哪里不对,却找不到究竟少了什么。

    晏知还已经走到窗边。

    窗扇半开着,外面正对内湖。那日下午若天气好,坐在这里吹风确实舒服,可靠近窗框的一根木棂上,有一小片颜色比旁边深。晏知还用剑鞘轻轻刮了一下,木屑落下来,里面露出一道发白的裂纹,同棺中男人掌上的痕迹颇有些相似。

    冯敬山看见那块地方,忽然说道:“那日下午这里亮过一下。”

    虞岁晚朝他看过去,问道:“什么亮了一下?”

    冯敬山自己也有些拿不准。他记得那日天气晴,临水阁里几个人吃茶玩双陆,他从外头经过,正要往账房送东西,阁中似乎有人猛地站起来,将桌子撞得响了一声。紧接着窗内白光一闪,他还以为谁家孩子淘气拿镜子晃了日头,等跑进来时,地上已经倒了人。

    “当时有人喊了句话。”冯敬山努力回想,眉头越拧越深,“我离得近,明明听见了,可现在……竟记不得那句话是什么。”

    虞岁晚用小刀把窗框那点发白的木屑刮下来,收进一小片纸中。姜令仪在旁边听了许久,忽然问冯敬山:“那天有雷么?”

    “晴得很好,哪里来的雷。”冯敬山说得十分确定,还指了指外面的湖,“那日我记得清楚,午前刚有人来洗过水榭外的石栏,晒一会儿就全干了。”

    事情到这里才稍微有了一点能抓住的影子。虞岁晚将纸包收好,又蹲下看地上那只碎盏。瓷片边缘没有异样,倒是其中一片底部还沾着两粒已经干透的松仁。姜家当日喝茶配的应当是一碟松仁糖,桌上如今还剩一点糖渍,她捏起一粒闻过,摇头表示没有药味。

    从临水阁出来,天色已经往晚里走。姜家老太太听说姜令仪回来了,又带回两个查事的人,叫厨房在正院备了一桌饭。老太太姓沈,年过七旬,腿脚尚算利索,只是这阵子家中几场丧事办得人心惶惶,精神难免差些。她并未把全家人都叫来陪客,只请了当日在临水阁的人一道过来,想着虞岁晚若要问什么,吃饭时也方便开口。

    于是等虞岁晚与晏知还到正院时,方才在冯敬山嘴里只有名字的几个人才真正有了脸。

    姜令仪的二叔姜元修年近五十,说话爽利,似乎很不耐烦家里这桩查来查去也查不清的怪事。坐在他下首的是三房媳妇许氏,性子比他谨慎许多,虞岁晚进门以后,她已经暗暗打量过好几回。另一边还有姜令仪的堂妹姜含章,二十五六岁,今日穿一件淡青衫子,鬓边簪着小小一朵茉莉,见姜令仪从临水回来,第一件事竟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嫌她瘦了一圈,随后又叫人把自己面前那盘姜令仪爱吃的蒸樱桃换过去。

    “你走的时候谁劝都不听,一路骑马跑出去,如今知道累了吧?”姜含章给堂姐盛汤时,嘴上也没闲着,“陈郎中只说临水有个能人,又没说人明日就飞了,你迟两日到还能让别人抢走不成?”

    姜令仪显然同她熟,接过汤便回她:“换作你在家里天天看那口棺材,你跑得比我还快。”

    姜含章听得一噎,朝西院方向看了一眼,连手中汤勺都慢了些,到底

    还是把话收了回去。家里这些日子最忌讳的就是那几口无名棺,活人提起来总觉得晦气,可真说害怕,又不知究竟该怕谁。

    虞岁晚坐在一旁,将堂姐妹这几句闲话听进耳里。姜含章说话活泛,人也周到,给老太太夹菜时会先把鱼刺挑净,听说晏知还不大饮酒,又叫人换了新茶。她从头到尾都像姜宅再寻常不过的一位年轻主人,比在场的许多人都鲜活得多。

    饭吃到一半,一个年纪不大的丫鬟从外面端来一屉新蒸的水晶角儿。桌边原本已经坐满,她却像做惯了似的,放下点心后顺手从托盘底下又取出一副碗筷,走到姜含章与姜元修之间,弯腰往一处根本没有人的空位上摆。

    筷子碰上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桌上众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那丫鬟自己先愣住了。她看看手里多出来的碗,又看看桌边,脸一下红起来,赶忙解释说今日不知怎么数错了人。沈老太太不是什么刻薄主子,只叫她收回去便是,席上众人也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唯有虞岁晚发现姜含章从那副碗筷摆下以后,目光便一直停在那里。

    “含章?”姜令仪坐得近,轻轻叫了她一声。

    姜含章回过神来,抬手揉了揉额角,告诉姜令仪:“我总觉得这个位置不该空着。”

    姜元修听得心烦,夹了一筷子菜说道:“家里近来天天疑神疑鬼,看张空椅子都能琢磨半日。吃你的饭,别跟着添乱。”

    姜含章没同叔父争,手却伸过去,把那副本来准备撤走的碗筷拦了下来。她盯着筷子上方刻的一朵小小海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身边的丫鬟:“这套餐具是不是从西边小库拿的?”

    丫鬟点头说是。

    姜含章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伸手拿起那双筷子,拇指顺着筷尾的海棠纹轻轻摸过去,像那里藏着一段自己明明很熟悉、偏又隔着雾的东西。姜令仪已经察觉不对,正要把筷子从她手中取走,院墙另一侧忽然传来几下琵琶声。

    隔壁院中有人大约饭后闲坐,随手拨的是一支极普通的小调,前头几声还断断续续,到了第四句,姜含章手里的筷子骤然落在桌上。

    她整个人像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沈老太太被她惊得抬头,姜令仪也跟着起身,问她究竟怎么了。姜含章却像根本听不见旁人的声音,脸上血色褪得极快,一双眼睛越过满桌人,直直看向西院灵堂所在的方向。

    “我想起来了。”姜含章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她伸手抓住姜令仪的袖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后面那句话已经冲到了唇边,“那个人是——”

    虞岁晚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扣,一道金色符纹沿着桌面直扑姜含章脚下。

    几乎同时,窗纸骤然亮成雪白。

    院中晴了一整日,天际连乌云都看不见,那道惨白电光却从重重屋脊上方劈落下来,刹那间照亮正院每一张惊愕的脸。晏知还离席而起,剑尚未出鞘,剑气先一步撞开临窗两扇木格,虞岁晚铺出去的镇符也在姜含章周身合拢,可那道光根本没有从窗外进来,反倒像从她自己影子里生出来一般,倏然掠过全身。

    姜含章抓着姜令仪衣袖的手一下失了力气。

    她往后倒下时,姜令仪伸手去接,桌上的汤盏被两人撞翻,热汤沿着桌角淌了一地。方才还说着话的人已经软在她怀里,鬓边那朵茉莉掉到裙摆上,脸上还留着那种终于记起什么以后又惊又怕的神情。

    姜令仪抱着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院中很静,连隔壁那支琵琶小调也断了。

    虞岁晚已经来到姜含章身边,两指搭上她颈侧。指腹触到的皮肤仍温热,底下却再找不到半点搏动。她抬眼看向姜令仪,正要问方才姜含章究竟叫出了什么,忽然发现姜令仪脸上的悲色正在一点点退去。

    不是平静下来。

    是真正的茫然。

    姜令仪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人,像终于反应过来怀中还躺着一具身体。她迟疑着松开手,又因为怕尸身直接摔到地上,本能地扶了一把,随后抬起头望向满桌亲眷。

    姜元修已经站了起来。

    沈老太太也怔怔看着地上。

    方才替姜含章换过蒸樱桃、听她说了半桌闲话的人,此刻竟没有一个开口叫她的名字。

    姜令仪脸色越来越白,最终抬头看向虞岁晚,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惧。

    她问:“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