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97. 第97章 七代同命
    从地下水道出来时,南水门那边的灯火连成了一片。

    岸塌得比姜允衡说的还厉害,原本平码头东侧的一段石阶陷下去近半丈,泥水漫过木桩,几名差役守在外围,船户全被拦到了远处。那口乌铜箱斜斜卡在塌开的泥层里,只露出大半边箱盖,湖水从四周往外冒,偏偏流不到箱身上,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将水推开。

    裴映真也跟了过来。她一路走得很快,到岸边看清箱盖中央的纹记,脚下忽然停了停,随后蹲在塌口旁仔细辨认。那是一枚被泥盖住大半的裴氏家纹,样式比她平日见过的繁复,她伸手虚虚比了一下,对姜允衡说道:“这种纹样我只在祠堂祭器上见过,家里近几十年早不用了,祖母那一辈多半知道一些。”

    虞岁晚站在水边看了一阵,腕间那道水蓝神印正隐隐发热,她很快察觉到箱底连着一道极细的水脉,正是危衡方才提过的逆契水眼。

    她低声对晏知还说道:“箱子压在水眼上,拿它出来的时候阵势会动。下面交给我,你去看着乌铜。”

    晏知还点了点头,往她身边靠近些。他方才从地下出来以后话不多,危衡提起命印和从前那场交手,多少带出一些零碎记忆。虞岁晚看他一眼,趁姜允衡转身安排差役的工夫,抬手揽住他的腰,整个人贴近他一些。

    “脑子还疼不疼?”她问得很轻,手掌隔着衣料贴在他腰后,灵力也顺势探过经脉。

    晏知还低头看她,手臂环过她后背,把人往怀里收了收,随后在她鬓边亲了一下:“不疼,只是偶尔会闪过几幅画面。你不用分心看我,等这里处理完,我再慢慢告诉你。”

    虞岁晚在他怀里停了片刻,确认他气息平稳,才仰头碰了碰他的下巴,笑道:“那你记住了,少一件都不行。”

    晏知还应得很认真:“一件都不漏。”

    虞岁晚走到塌口前,袖中三张符纸顺着水面飞出去,落在乌铜箱四周。符纹一亮,原本从泥缝里翻出来的浑水慢慢分向两侧,箱子下面那股被压了许多年的水气也跟着露出形状,竟是一条盘成七重的暗红水纹。

    晏知还一眼认出其中的结构。他站在虞岁晚身侧,长剑并未出鞘,只以两指压在剑柄上,灵力顺着乌铜箱一路探到底部,对她说道:“七重水纹对应七次祭契,前三重动过很多次,后四重几乎完整。这东西埋在这里,不只是镇水眼,也在记每一次契约变化。”

    虞岁晚听完,掌心往下一压,三张符纸同时没入水中。湖面轰地往外推开一圈,乌铜箱也从淤泥里一点点升了起来。就在箱底离开水眼的那一瞬,整段塌岸忽然震了一下,暗红水纹沿着湖面猛地窜向裴映真。

    这动静来得太快,裴映真刚抬头,那道水纹已经到了脚边。虞岁晚手中法诀随之一转,水面像被人横着斩开,暗红水纹从中断成两截。与此同时,晏知还长剑出鞘半寸,一道剑气从箱底掠过,把藏在泥里的乌铜牵引一并切断。

    余下水气失了依托,很快散进湖中。

    裴映真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站的位置,鞋边还沾着一点暗红水珠。她抬起脸时眉头皱得很紧,对虞岁晚说道:“它刚才是冲着我来的?”

    虞岁晚把最后一道水纹压回箱底,对她说道:“裴家血脉和这处阵眼连得很深。这里埋着的东西一动,附近有裴氏血脉,它自然会找过来。眼下看不出它是护人还是认祭,离远一点更稳妥。”

    裴映真听完便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比先前复杂许多。

    乌铜箱被移到岸上以后,姜允衡原本想让差役开箱。晏知还蹲下看了一眼,直接拦住了。他用指腹擦过箱口一圈,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乌铜丝随即亮起来,箱盖内外都刻着契纹,寻常人只要碰错一处,整口箱里的东西都会被湖水吞掉。

    这点机关并不复杂,晏知还看过两遍就找到了落手处。虞岁晚抬手在箱盖中央点了一下,灵力穿过乌铜,里面残存的水气顿时全部浮了出来。晏知还借着她逼出的水纹连断三处锁结,箱盖发出一声轻响,自己向上弹开。

    箱中东西很少。

    七块窄窄的黑木牌横放在最上面,每一块都刻着生辰与水纹。下面压着一卷被乌铜薄片夹住的绢纸,最底下则是一只巴掌大的无面水偶,木身泡得发黑,胸口嵌着一枚干涸的血印。

    裴映真看见那只水偶时,呼吸停了一瞬。它与祖母房里那只青衣水偶几乎一个模样,只有衣色和大小不同。她没有靠近,只站在姜允衡身边说道:“家里祭水用的无面偶原来不止一只。祖母那只若也是从这里传出去的,这些年家里所谓的祭水,恐怕从来不是我以为的祈福。”

    虞岁晚抬手碰了碰第一块木牌。

    水光立刻从乌铜箱中漫出来。

    岸边灯火像被一层水隔远了,众人眼前浮出四十一年前的南水门。那时这段官堤还很完整,岸下水眼敞着,几个人站在昏暗的地下石室里,脸都藏在阴影中,只能看见衣袍和手。

    其中一人将一张写满姓名的长纸放在供案上。

    “五十七户都回村了。”

    声音隔着水光传来,有些失真。

    另一个人问:“梁敬修那边呢?”

    “水曹的人只知道清淤,没人知道下面布了什么。他近来查得多,等六月十七过去,灾册一封,往后也翻不出什么。”

    姜允衡听到这里,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水中的场景继续往前。供案旁摆着一只无面水偶,有人拿小刀削开腕口,将一截乌铜塞进去。那人的手很稳,收刀时在榫口连着划了三下,第一道深,第二道浅,第三道往外挑。

    晏知还目光停在那只手上。

    同样的三道刀口,他在水房那只木手和裴映真做的大头水偶上都见过。

    裴映真自己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怔,随后低头看向箱中的无面水偶,像在认真回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种收刀法我小

    时候跟家里的木匠学过。削榫口时最后往外挑一下,木屑容易脱落。原来是我们家的工匠习惯。”

    她注意力全在水中那段往事上。虞岁晚看了她一眼,没有在此刻多问。

    水光里,那截乌铜被塞进水偶胸口以后,供案上的长纸开始往外渗水。五十七户姓名一行行沉入木偶,地下水眼随之亮起暗红光芒。有人站在供案旁算着时辰,另一个人低声说道:“这一次人数够多,水眼补稳以后,往后几十年都省事。”

    话音刚落,水中的场景忽然剧烈晃动。

    六月十七的大水来了。

    远处像有人在喊,紧接着整个鹭汀被水声吞没。供案前那些人谁都没回头,只有为首那人抬手压住无面水偶,看着五十七道水纹顺着水脉涌进南水门。

    水光散去以后,湖边只剩水声。

    姜允衡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对裴映真说道:“今夜这些东西,我会全部带回府衙封存。裴家的祖祠、涵碧园和南水门这段岸,从现在起也会全部封住。你若想起家中还有什么和祭水有关的地方,现在告诉我。”

    裴映真低头看着那口乌铜箱,过了一阵才说道:“我会想。姜叔父若要查裴家,也不用顾着我。四十一年前做这些事的人姓裴,周怀生这件事也牵到了裴家,我若还只想着替家里遮掩,今晚看到的这些人命便都白看了。”

    她说完抬手揉了揉被夜风吹得发涩的眼睛,很快又把手放下。这个姑娘平日最爱笑,端阳那日说起水傀儡时能兴致勃勃讲一路,此刻站在自家家纹的乌铜箱旁,第一次像是连一句替长辈找补的话都想不出来。

    裴映真重新看向箱中的七块黑木牌,方才水中残象出现时,只有前三块亮过。虞岁晚伸手将七块木牌依次排开,晏知还坐到她身旁,两个人一个看命纹,一个看乌铜刻法,很快发现了一处比鹭汀祭阵更古怪的地方。

    第一块木牌和第二块木牌上的生辰相隔二十余年,像两代不同的人。到了第三块以后,木牌上的姓名虽然换了,藏在契纹最深处的生辰印却开始重复。

    虞岁晚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索性把第四块与第五块一并压进水中。三道命纹同时浮起来,彼此交叠以后,竟严丝合缝地合成了同一枚血印。

    晏知还伸手揽住她腰侧,让她靠到自己肩前,另一只手把最末两块木牌也推了过来。他低头看过片刻,声音只够她一人听见:“第三代往后,姓名和身份一直在变,契约里认下来的那道嫡血却是同一个。”

    虞岁晚靠在他肩上,目光顺着七块木牌一块块看过去。她指尖在最后一道生辰印上停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危衡方才说过的话——水契认命,乌铜能够骗过姓名与身份,真正缠住契约的始终是那一道命数。

    她抬头看向晏知还,贴到他耳边轻声说道:“七代裴家,第三代以后,祭位上坐着的可能一直是同一个人。”

    裴家的水契里,藏着一个活过数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