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98. 第98章 借身
    七块木牌排在乌铜箱边,暗红色血印一层叠着一层,到了第三块以后,几乎再也分不出差别。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映真走了过来,她提起裙摆缓缓蹲在箱子旁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些木牌:“同一个人活过数代?人的寿数怎么可能拖这么久?若真活了一百多年,如何又能瞒过他人?”

    生辰能改,姓名能换,走过的命数却难动。七块木牌既然都从水契里取出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它们自己认一认主人。

    虞岁晚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在掌心轻轻一划,血珠才冒出来,晏知还就看了她一眼。虞岁晚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给他看那道浅得快要看不见的伤口,语气轻松:“借一点阳血引魂印,用不着多少。你要是连这个也替我来,回头危衡看见了又要笑你。”

    晏知还看过她掌心,确认只是极浅一道,才把视线转回木牌:“他想笑就让他笑,你别沾上里面的契气。”

    虞岁晚应了一声,将那滴血落进水中。

    血色刚散,七块木牌上的水纹同时亮了起来。

    她手中法诀随之一变,一缕金光从第一块木牌穿到最后一块,把藏在命纹深处的魂息一层层逼出来。前三块起初各有不同,到了第三块时,其中一道青黑色魂印忽然向外一吞,将原本属于祭契之人的气息整个压了下去。

    第四块、第五块也是如此。

    木牌上写着不同姓名,魂印深处留下的气息却一模一样。

    裴映真看得怔住了。姜允衡不懂玄术,也能看出七道光影里有一团青黑色气息从第三块一路延伸到了最后。他问虞岁晚:“若不是一人活了这么多年,还有别的可能么?”

    “有。”虞岁晚指尖托住那团魂印,金光轻轻一转,青黑气息顿时露出里面细密的乌铜纹路,“肉身可以换。”

    裴映真猛地抬头。

    虞岁晚继续说道:“若一个人的魂魄每隔二三十年换进另一副身体,外人看见的自然是不同的人。水契认的是魂魄和命数。第三块往后的祭位,一直被同一道魂印占着。”

    夜风从湖面吹过,几块木牌在灯下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姜允衡皱着眉想了一阵,问道:“夺舍?”

    晏知还看着木牌中的乌铜纹路,对姜允衡说道:“比寻常夺舍麻烦。强占别人的身体,魂魄和肉身之间会互相排斥,时间久了,人会迅速衰败。这几块木牌跨度太长,每一代都能维持二十多年,说明裴家找到了让新肉身接受这道魂魄的办法。”

    他说话间以剑尖点住第五块木牌边缘,一缕灵力沿乌铜纹路往里探去。木牌起初只泛着暗光,没过多久,水面忽然浮出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人坐在妆台前,长发垂到腰间。

    身后还躺着另一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白色寝衣,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妆台前的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回身走到床边,将一枚乌铜薄片压在女子心口。

    水光猛地荡了一下。

    床边摆着一只无面水偶。

    危衡的神力从地下水脉涌来,一部分进入水偶,另一部分则顺着乌铜钻进年轻女子身体。妆台前那人的影子渐渐淡下去,青黑色魂息顺着水纹离开原身,缓慢进入床上女子眉心。

    等床上的人重新睁开眼,她先抬起手,看了许久。

    随后,她坐到妆台前。

    镜中已经换了一张年轻二十多岁的脸。

    可她拿起木梳时,用的依然是左手。

    裴映真看到这里,忽然说道:“裴家女子梳头很少用左手。”

    几人都看向她。

    裴映真指着水中的女人,解释道:“祖上有个说法,左手梳头不吉利,女孩子小时候都会被嬷嬷纠正。我原来觉得是没来由的规矩,还问过祖母,祖母让我别多管。”

    她说到最后,自己也停住了:“如果这条规矩不是为了什么吉凶,而是为了掩盖一个人的习惯呢?”

    水中残象还在继续。

    换过身体的女人起身走到桌前,那里摆着一只尚未完成的水偶。她拿刀削开木偶腕口,收刀时连着三下,第一道深,第二道浅,第三道向外挑。

    和四十一年前乌铜箱留下的残象一模一样。

    裴映真的视线落在那只木偶上,半晌都没说话。

    这门手艺后来传进裴家工匠手里,又一代代教给孩子。到了她这里,早变成再普通不过的习惯。可最初留下这种刀法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换过数次身体的人。

    姜允衡看着水中的女子,问道:“此人第一次换身,是哪一代?”

    虞岁晚把第三块木牌移到最前面,指尖压住木牌中央的血印。金光穿进去以后,一段更早的残象慢慢浮出来。

    这一回,场景就在涵碧园地下。

    危衡被乌铜锁在神龛后,身上的伤还没有后来那么重,胸前那副神身也接近完整。裴家人围在祭台旁,乌铜阵从危衡脚下一直铺到另一张石床。

    石床上躺着一名年轻女子。

    祭台前则坐着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

    他的身体已经衰败得厉害,鬓发发白,指尖也在发抖。可当危衡的神力被乌铜抽出来以后,那男人眼里的光一下亮了。

    有人把一只无面水偶摆到他面前。

    男人割开掌心,将血滴进木偶胸口。

    下一刻,他的魂魄离开身体,进入了石床上的年轻女子。

    岸边众人一下安静下来。

    裴映真脸上的血色也退了些。她看着那名女子从石床上坐起,第一件事竟是低头查看自己的双手,随后才抬头看向周围裴家人。

    那些人齐齐跪了下去。

    没有人惊叫,也没有人逃。

    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刻。

    虞岁晚收回法诀,水中残象随之散去。她看着第三块木牌,说道:“从这里开始,他不只是在替裴家续家运。他还在替自己续命。”

    姜允衡听懂以后,脸色更难看了:“所以裴家拿危衡的神力,一部分养家运,另一部分用来让这个人换身体?”

    晏知还说道:“危衡原本想借裴氏七代命火铸成人身,这个人拿了同一套法子,改成替自己铸新的肉身。危衡抽走的神力一部

    分被裴家用来增补运势,另一部分被他用来维持肉身。”

    虞岁晚用神识扫过第三块以后的木牌。那里每隔二十多年就会出现一次相似的魂印交替,年限有长有短,最短的一次只有十八年。

    十八年对一个借来的身体而言,太短了。

    她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把第六块木牌翻了过来。

    背面刻着一道极浅的裂纹。

    那裂纹不是损坏,而是一道被人刻意补过的续命符。

    虞岁晚看了一会儿,对晏知还说道:“身体用得越久,排斥越重,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还是得重新换。且近些年危衡的神力早已不如往昔。”

    晏知还补充道:“所以越到后面,间隔越短。”

    裴映真站在一旁,像是在回想家中历代长辈。过了片刻,她轻声说道:“裴家确实有件很怪的事。每隔二三十年,家里总会有一个年轻女子大病一场,病得最重的时候谁也不许探望。等人能下床以后,长辈会说是祖宗保佑。”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听见这些,只是觉得我们家可能有什么家族病史。如今想来,那些病发生得太齐整。”

    姜允衡问道:“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裴映真认真想了想,缓缓摇头:“我这一辈没听说过。若真有,可能是家里瞒得比从前更严,我并不知晓。”

    第七块木牌应是距今最短的一次夺舍,这块木牌比前几块新得多,边角还未被水气磨圆,上面写着一个女子的姓名,只是最关键的姓名处被乌铜锈蚀遮住了大半,眼下看不完整。

    虞岁晚重新引出金光,沿着魂印往深处探。第七块上的青黑魂息依然和前面几块相同,可这一次,命纹最下方还多了一层东西——一缕水蓝色神力盘在魂印外面。

    正是危衡的气息。

    虞岁晚看清以后,指尖停住了:“看来他这一回拿到的,比前几次多。”

    晏知还也看出了变化,对她说道:“前几次只是借危衡的神力换身。到了第七次,他把一部分神力直接锁进了新的身体。这样一来,肉身能撑得更久,术法也会比从前强得多。”

    虞岁晚望着那块木牌,脑中也跟着浮出另一个问题。

    一个活过数代、熟悉水偶、熟悉乌铜、还能直接动用危衡部分神力的人,如今若还在裴家,四十一年前的鹭汀祭阵不可能与他无关。

    裴映真站在夜风里,忽然问虞岁晚:“这块木牌能不能看出他这一回换进了谁的身体?”

    虞岁晚试图操纵灵力绕过乌铜,但那乌铜锈蚀正好挡住了命印通路,强行破开会伤到里面的魂印。眼下只剩一种办法:“名字看不清,可以让魂印自己找人。”

    她抬手捏诀,一根细细的金线从第七块木牌升起。

    金线在半空轻轻晃了两下,像是在寻找什么。随后,它越过乌铜箱,越过姜允衡,也越过站在旁边的裴映真,径直朝涵碧园方向飘去。

    走了不过数尺,金线忽然绷紧。

    它指向的地方,正是裴家祖祠。

    虞岁晚看了片刻,收回法诀:“去祖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