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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第95章 神龛后的男人

    裴映真那句话一出口,神龛下的黑水忽然停了。

    方才还在乌铜锁链间挣扎的水影像是听见了什么,连最后一点起伏也收了下去。虞岁晚看了那团黑水一眼,又看向石门中央的人形凹槽,心里很快有了判断。那只水偶多半不只是祭礼器物,能被裴家一代代收在内院,又恰好与这里的石门相合,它本身就是这座地下祭场的一把钥匙。

    裴映真记得祖母房中那只水偶放在一只樟木匣里,小时候碰过一回,后来便再不许她靠近。姜允衡听完便要派人去取,裴映真摇头道:“祖母睡得浅,官差半夜闯进去容易惊着她,我亲自去说。若她问起缘由,我也能解释。”她说着看向满地祭偶,神色还有些发白,语气倒稳了下来,“我也想知道裴家究竟藏了什么。”

    虞岁晚让姜允衡陪她一道去,自己和晏知还留在石室压住阵法。前后不过一炷香,几人便折返回来。裴映真手里多了一只长匣,匣盖掀开以后,里面躺着一尊尺来高的青衣水偶,五官一片空白,胸口刻着层层水纹,木料颜色深得发乌。

    水偶被带进石室的一刻,四周乌铜锁链齐齐震响。

    裴映真险些把匣子脱手。虞岁晚先一步托住匣底,灵力沿木纹扫过,立刻察觉到一股极深的水气藏在水偶腹中。那股气息与神龛下的人相连,偏被乌铜压得极细,像一根绷了许多年的线,随时都可能断开。

    晏知还也感觉到了其中的拉扯。他低头看了片刻,对虞岁晚说道:“水偶放进石门,里面那层禁制会松。乌铜锁链连着整个石室,一旦同时反应,旁边的人容易被卷进去。”

    虞岁晚正有此意,便转身对姜允衡说道:“姜大人,你先带裴姑娘出去,把石门外那段水道清空,差役也退到水房上面。这里一会儿动静可能很大,人多了我顾不过来。等我们把阵势稳住,再叫你们下来。”

    裴映真下意识看向那只水偶,似乎还想留下,虞岁晚伸手将匣子接到自己手中,对她说道:“东西交给我。你若真想帮忙,就把这条水道看住,谁也别放进来。”

    裴映真点了点头,带着小婢跟姜允衡往外走。临出石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神龛,方才被黑水追着扑杀的情形显然还压在心里,脸上那点惯常的明快淡了许多。

    脚步声渐渐远去。

    晏知还侧耳听了几息,确认水房那头的人也退开,才抬手封住石门。虞岁晚同时在门上添了一道隔音符,金色符纹顺着门框游走一圈,外头的水声顿时变得遥远。

    石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虞岁晚抱着木匣走到石门前,朝晏知还偏了偏头:“开?”

    晏知还站到她身侧,长剑并未入鞘。他看着凹槽周围的乌铜纹路,对虞岁晚说道:“你放水偶,我来截住第一道牵引。里面那东西若借机冲出来,你压他,我封门。”

    虞岁晚笑了一下:“正合我意。”

    青衣水偶嵌入凹槽的瞬间,整扇石门猛地向后一沉。

    乌铜锁链在墙中疯狂绷紧,刺耳的摩擦声几乎压过水声。虞岁晚掌下灵光一震,七枚铜钱从四周飞回,重新落成镇水阵;晏知还一剑压住石门下翻出的黑气,剑锋所过之处,十几道牵引接连断开。两人一进一守,黑水刚漫到膝下便被压回神龛,紧接着石门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里面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属于男人的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腕被乌铜穿透,血沿着指尖一滴滴落进水中。下一瞬,锁链猛地往后一扯,那只手重重撞上石门边缘,皮肉裂开,鲜血很快染红半边手掌。

    虞岁晚眼神一沉。

    黑水从裂缝中涌出,渐渐托起一个高大的男人。他赤着上身,长发湿透,凌乱贴在肩背和脸侧,胸口到腰腹横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乌铜锁链从肩胛、手腕和肋下穿过去,有些地方血肉长住又被反复磨开,伤口边缘全是暗红色的血。

    他的脸倒生得极好。

    眉骨深,鼻梁挺直,眼尾狭长,若把一身血污和锁链去掉,应当是很清俊的一张脸。此刻那张脸苍白得吓人,唇边也沾着血,唯独一双眼睛清醒得过分,在人前的疯癫仿佛从未出现过。

    虞岁晚看了他片刻,忽然明白过来:“方才是装的。”

    男人抬眼看她,嗓音依然沙哑,这一次说出的话十分完整:“裴家的人站在那里,我若多说一句,今夜你们看见的就不止这些水偶了。”

    晏知还剑锋未收,目光落

    在他胸前的乌铜锁链上:“你知道裴映真是谁?”

    男人听见这个名字,眼底的恨意一下浓了。他没回答,只扯动了一下手腕,乌铜随即扎得更深,血顺着小臂淌下来。他像是早习惯这种疼,连眉头都懒得皱,只看着晏知还说道:“我也知道你是谁。”

    晏知还眸色微沉。

    男人说到这里便停了。他转而看向虞岁晚,目光停在她脸上很久,像透过她在辨认另一个相隔许多年的人。片刻之后,他说道:“你的血脉,我曾见过。”

    虞岁晚手中灵力未散,语气平静:“想拿这些话引我们帮你,分量轻了些。”

    男人竟笑了。

    这一笑牵动胸口伤口,鲜血很快又涌出来。他低头咳了两声,再抬眼时神情带着几分疲倦:“你比我想的难骗。这样也好,我没多少力气陪你绕弯子。”

    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暗纹。

    他抬起被锁住的右手,掌心慢慢浮出一枚水蓝色印记。印记亮起以后,石室四周的祭偶全安静下来,连乌铜锁链的震动也弱了几分。虞岁晚察觉到那股气息与先前攻击他们的阴气完全不同,干净、冷冽,里面还带着极淡的神性。

    眼前这个男人,显然曾经受过正经香火。

    “裴家供奉的不是邪祟。”男人说道,“他们把我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虞岁晚看着他,一时没出声。

    “我可以告诉你们四十一年前鹭汀为什么会死五十七个人,也可以告诉你,这些乌铜是谁教裴家用的。”男人的目光转到晏知还身上,声音压低了些,“我还能帮你打开被封住的记忆。”

    这句话落下以后,石室里一下静了。

    晏知还握剑的手没动,虞岁晚先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急着追问。

    男人看见他们的反应,像是更确定自己找对了人。

    他靠在黑水里,血一滴一滴落下,脸色白得近乎灰败,一双眼睛始终清明。

    “条件只有一个。”

    虞岁晚抬眼:“说。”

    男人望向神龛后那一片乌铜锁链,眼底终于露出压了许多年的恨意。

    “替我把裴家欠下的债,送回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