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岁晚拉着晏知还连连后退,两人紧盯着石桌。
起初只是石桌上的水只泛出一圈极浅的涟漪,转眼便漫过整张石案,顺着四条桌腿滴落。水落到地上并不散开,细细几股全朝四周的水偶爬去。那些木偶方才只是转过脸,这会儿连手脚也一寸寸活动起来,榫卯摩擦的细响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婢吓得攥紧灯柄,灯火晃得满墙乱跳。姜允衡才要让她们退到门边,身后的石门猛地合上,来路顿时封死。与此同时,靠墙那几十只水偶一齐落地,木脚踩进浅水,溅起的水珠竟在半空凝成黑线,直奔众人腕颈。
虞岁晚抬袖一扫,七枚铜钱从掌中飞出,落地便围成一道圆阵。金光贴着水面骤然铺开,冲到近前的黑色牵引线撞上阵光,接连炸成水雾。她一步踏进阵心,指尖在半空画过一道镇水符纹,四周往上漫的水像被无形重物压住,顷刻矮下半尺。
虞岁晚看着从四面围来的木偶,对姜允衡和裴映真说道:“别碰这些水偶,它们身上的牵引连着人的魂魄,打碎外壳容易把里面的东西一并扯伤。你们站进铜钱阵里,把灯也留在阵中,我和晏知还来处理。”
这番话才落,最前面三只水偶同时扑来。虞岁晚两指并起往前一点,三道金符迎面撞上木偶额心,木偶身子猛地僵住,黑色牵引线紧跟着从背后暴涨数尺,绕过符光朝她手腕缠去。她连退避的意思都无,反手扣住其中一道y引线,灵火顺着黑线一路烧向石室深处。
黑暗里顿时传来一声沉重低吼。
满室水偶像受了刺激,动作一下快了起来。晏知还长剑出鞘,剑锋并不劈向木偶,专挑黑色牵引线落剑。他每斩断一处,剑上灵光便顺着断口倒灌进去,逼得藏在墙缝和水底的乌铜节点接连亮起。十几道幽暗光点从石室四周浮出来,像一张早埋在这里的网。
虞岁晚扫了一眼便看懂了大半,对晏知还说道:“东南角有三处牵引汇在一起,神龛下面还有一道最深的。你拆外圈,我去看神龛,这东西借水偶挡着阵眼,真正压住它的应当在里面。”
晏知还一剑截断扑向她身后的黑线,听完便说道:“你去,我把外圈清出来。神龛里的气息和乌铜连得太紧,碰到反冲就把灵力送到我这边,我们一起卸。”
虞岁晚应了一声,脚下金光骤亮。她踩着铜钱阵延伸出去的符纹往前走,每一步落下,附近水偶便像被看不见的绳索定在原处。最靠近神龛的几只木偶体量更大,胸口还贴着褪色的祭纸,她抬手连点数下,符火从祭纸边缘烧过去,里面藏着的黑色牵引纷纷显形。
裴映真站在阵内看得脸色发白。她认出了其中两只祭偶,低声对姜允衡说道:“我小时候参加过一次祭水,家中长辈把这种木偶放进水里,说是替裴家祈安。那时只准几个孩子在岸边看,祭礼结束便让我们回去。后来家里不再提这件事,我一直以为只是祖上传下来的习俗。”
姜允衡听她说完,目光落到满地祭偶上,语气也沉下来:“若只是祈安,不会在地下摆出这样的阵势。今夜看到什么,你回头慢慢想,小时候听过的称呼、祭词、谁主持过,都可能有用。”
裴映真点了点头,眼睛始终盯着神龛。那神龛黑得发沉,正中央空着一块,像曾经供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人搬走。
虞岁晚走到供案前时,方才那声呼吸离得更近,沉沉一下从水底顶上来,连她脚下的石面都跟着震了震。她掌心贴上供案,灵力刚探进去,一大片陌生景象猛地撞进识海。
黑水,祭火,跪满岸边的人。
有人把一只木偶放进水中,木偶胸口写着生辰姓名,身后站着一个披深色斗篷的人。再往后,水中升起一团模糊庞大的影子,岸上的裴家人齐齐俯身,嘴里念着同一句祭词。声音隔着漫长岁月传过来,碎得听不全,只剩“承运”“续嗣”“奉契”几个字格外清晰。
下一瞬,景象被一股力量生生撕开。
虞岁晚睁眼的同时,神龛下方轰然裂开,一只由水凝成的巨手冲出地面,五指直取她心口。她掌心早就压着一道雷符,巨手靠近的瞬间,紫白雷光迎面劈下,整只水手在半空炸成无数水珠,连后面的神龛也被震得裂开一道长缝。
虞岁晚看着神龛后方,声音不高:“装神弄鬼这么多年,也该出来见人了。”
水面忽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一个极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虞……氏……”
虞岁晚眉心一动。
那声音像太久不曾开口,每一个字都拖得沙哑。它唤出她的姓以后便停了,石室里的水偶也跟着伏低身体,像在听什么命令。姜允衡和裴映真听得真切,两人都朝她看过来,虞岁晚自己神色平静,只把雷符夹在指间,问道:“认识我?”
水底传来一阵缓慢笑声,听着更像喘息。
“不是你……”
声音停了片刻,黑水从神龛裂缝里涌出,渐渐聚成半个人形。那东西看不清五官,胸口的位置横贯着数条乌铜锁链,一头扎进水底,一头延伸进石墙,锁链上密密麻麻缠满木偶的黑色牵引。
“血……相近。”
虞岁晚看着它,心里很快掠过几个念头。对方能从她身上认出某种血脉气息,说明这桩祭契牵涉的年代比鹭汀更早,也可能和她从前的身份有关。她眼下更在意另一件事——这东西看似气势骇人,身上的乌铜锁链并非装饰,每一次黑水凝聚,锁链都会往里收紧一分。
晏知还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拆掉外圈大半牵引,剑锋挑起最后一根乌铜细链时,神龛里的水影忽然转向他。原本模糊的头颅猛地定住,黑水翻涌得比方才剧烈数倍。
“你……”
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情绪。
怨恨,惊疑,还有一种压了太久的疯狂。
晏知还站在满地断开的牵引之间,长剑微抬,目光落在水影胸前的乌铜锁链上。那几道锁链的结法让他太阳穴隐隐发紧,一些零碎画面从脑中掠过:漆黑高台,七盏悬铃,一双沾血的手正把相似的锁扣一枚枚压进阵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平稳:“你见过我。”
水影猛地朝前冲来。
这一次整间石室的水都被卷
了起来,数十只水偶随着黑水腾空,黑色牵引线从四面八方射向晏知还。虞岁晚几乎在同一瞬间出手,掌心金光拍入地面,七枚铜钱齐齐震响,一道金色屏障从晏知还身前拔地而起。
晏知还借着屏障截住第一波黑水,长剑顺势刺入水影胸前的锁链交汇处,剑上灵力顷刻炸开。虞岁晚则从另一侧切入,五张雷符贴着锁链飞出去,一张封水,一张镇魂,余下三张直接劈向神龛下的乌铜阵眼。
两股灵力在石室中央交汇,轰鸣声震得灯火全灭。
小婢惊呼了一声,下一刻便被姜允衡拉到身后。黑暗只持续了片刻,虞岁晚布下的铜钱阵重新亮起,金光照出满室飞溅的水珠,也照出水影胸前裂开的乌铜锁链。
那东西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嘶吼。
裴映真盯着它胸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失声说道:“那上面有裴家的家纹!”
姜允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断开的一截乌铜锁链内侧,果然刻着一枚极小的纹记,和裴家契书、田庄印记上的纹样十分相似。
裴映真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她怔了片刻才说道:“若是裴家把它锁在这里,那家里祭水究竟是在拜它,还是在困它?”
这个问题谁都答不上来。
水影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缓缓转过头。先前面对虞岁晚和晏知还时,它更多像一头受困太久的凶兽。看见裴映真的那一瞬,整个石室里的水忽然沸腾起来,乌铜锁链撞击石壁,发出刺耳的震响。
“裴——氏——”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所有水偶同时扑向裴映真。
虞岁晚早一步察觉水势变化,手中符阵横着一转,几十只水偶尚在半空就被金光定住。她自己则踏水而起,一掌拍在最前方那只祭偶胸口,灵火从木纹内部烧开,藏在里面的黑色牵引顷刻化为灰烬。
晏知还从另一侧落剑,将水影与裴映真之间几道乌铜牵引全部截断。他不去接虞岁晚那一边的攻势,两个人一左一右各自压住半座石室,配合得严丝合缝。
水影挣扎几次都冲不开,胸前的锁链越收越紧。到了后来,它连人形也维持不住,黑水不断从肩颈往下塌,声音也渐渐断续。
“夺……吾寿……”
“换……血……”
“裴氏……偿……”
几个词零零碎碎落下来。
裴映真站在铜钱阵里,脸色苍白,眼里全是惊疑。她看着那团快要散开的水影,低声说道:“它像是在说,裴家欠了它什么。”
话音落下,神龛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先前被雷符劈开的石壁裂得更大,缝隙里露出一扇封了多年的石门。门上刻满水纹和裴家家纹,中间嵌着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正好能放下一只人形水偶。
裴映真看见那处凹槽,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再次变了。
她对虞岁晚说道:“我知道什么东西能放进去。”
几人都看向她。
裴映真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很低。
“我祖母房里有一只从不许人碰的水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