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93. 第94章 石门后的神龛

93. 第94章 石门后的神龛

    石门下那一点灰白细砂,和周怀生鞋底沾着的东西对上了。

    虞岁晚把泥封进纸包,收回水面上的铜钱。一路走到这里,水道里的水气原本都朝东南而去,到了石门前忽然分散,几股气息彼此冲撞,连墙角的水纹都乱了。她正要细看,厚重石门后猛地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又是两下,像有人隔着门板缓缓敲击。

    裴映真原本还拿着那只木手,听见动静便抬起头,身边的小婢更是下意识往她身旁靠了靠。姜允衡示意差役往后站些,自己朝石门看了片刻,低声问虞岁晚:“这声音听着有些古怪,若里面真困着人,敲门怎么可能还这么有规矩。”

    “所以敲门的多半不是人。”虞岁晚说话时已经将一枚铜钱弹入水中,指尖灵光随之落下。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一把,几根细黑的线慢慢浮出来,起初只有头发丝粗细,转眼就缠上那只木手,沿着腕口往里钻。

    裴映真看得脸色微变,举起木手仔细看了两眼,对虞岁晚说道:“这个样子很像水偶的牵引线。我平日做木偶,四肢、转身、低头都有各自的牵引线,做得复杂些还会再添两三根。可我用的都是丝线,这东西怎么会从水里长出来?”

    虞岁晚反手又打出三枚铜钱,四点白光同时落进水里。黑线刚要分散,水面上的灵光猛地收拢,将它们牢牢钉在石门前。她这才接过裴映真手里的木手,指腹摸过掌心那朵蓝花,随口说道:“有人借你的木偶做过法。木头认主人的手气,水又最容易留住旧息,所以这东西一碰到你就醒了。”

    裴映真听完愣了片刻,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先前的惊惧很快变成恼火。她做机关多年,坏掉的东西扔了也就扔了,若有人偷走一只木手,再拿她亲手做的东西害人,那滋味便完全不同。她压着火气对虞岁晚说道:“五月这只手丢的时候,我还带着人翻过水房。你若能从里面找出东西来,尽管动手,木偶坏了也不要紧。”

    虞岁晚看了她一眼,点头说了声好,随后两指夹住木手腕口,灵力一下灌了进去。

    缠在木手上的黑线顿时疯了一样翻涌,石门后那几声撞击也密了起来。晏知还早在黑线冒出来时就看出了另一处不对,他沿着水壁往右走了几步,长剑贴着石缝探入水中,等黑线全被木手吸引过去,才沉声对她说道:“牵引从门后过来,底下还压着一层阵法。你把木偶里的残念引出来,我沿牵引往回拆,正好看看后面是谁在借水控它。”

    虞岁晚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手中灵力不减,对晏知还说道:“你顺着右边这道牵引走,我把水路压住。”

    晏知还应了一声,剑锋随即往下一沉。两个人的灵力一前一后落进水中,一道清亮,一道沉稳,黑线被夹在中间,很快从杂乱无章变成了清晰的五股。姜允衡站在后头看不明白术法,只见满地水纹像忽然活了,沿着石墙爬出一层层黑影,便知道他们多半摸到了门后真正藏着的东西。

    也就在这时,虞岁晚手里的木手忽然动了一下。

    五根小小的木指猛地扣住她掌心,寻常人碰上这一幕多半会吓得松手,虞岁晚连眉头都没皱,指尖直接按进木偶腕口,将里面那股阴气逼了出来。下一瞬,整条水道的水都跟着亮了起来,粼粼白光映在石壁上,竟渐渐拼出一条窄船的影子。

    影子很模糊,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船里横躺着一个人,双手反绑在身后,半边脸上都是血。船行得很快,过弯时狠狠撞了一下石壁,那人也在这时候醒了过来,喘着气挣扎几下,很快有人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

    裴映真盯着水里的影子,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姜允衡见过周怀生的尸身,一眼就认出那身衣裳,脸色顿时沉下来。水影中的周怀生像是想抬头看人,可他伤得太重,眼前只能看见白纸灯在头顶摇晃,灯下吊着几片发乌的铜叶,每逢船身晃动,便发出很低的碰撞声。

    晏知还手中长剑忽然震了一下。

    他立即抬眼看向虞岁晚,虞岁晚也听见了。那几片铜叶的声音太沉,和寻常黄铜完全不同,他们在白石渡、废河仓和鹭汀旧涵听过太多次,一下便认出了里面那股熟悉的乌铜气息。

    窄船靠岸以后,有两个人把周怀生拖了下来。其中一人提着白纸灯,另一人抓住他肩背,从暗渠一路往里走。周怀生半途清醒过一次,脚尖在石阶上蹭出一长串灰白细砂,正是他们方才在门前找到的那种东西。

    他挣扎得厉害,那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隔着水影听不真切,只能依稀听到“旧堤”和“十二丈”几个字。接着白纸灯朝前一晃,一只红衣水偶被放在了石门边,木偶右手缺了一只,腕口空空荡荡,掌心画着同样的蓝花。

    裴映真看到这里,脸色彻底变了。

    她缓缓举起手里的木手,对姜允衡说道:“就是这一只。那只红衣水偶也是我做的,五月初拿去试水,后来坏得厉害,我拆下来扔在水房。原来少的这只手,到了这里。”

    她这一句话说完,水影中的红衣木偶猛地转过了头。

    原本画得圆润喜气的一张木脸,眼眶里忽然淌出黑水。紧接着,无数黑色牵引线从它胸□□出,一半缠向周怀生,另一半直接穿过水影,朝石门外的众人扑了过来。

    小婢吓得低叫一声,姜允衡刚把她往后拉,虞岁晚手里的符纸已经飞了出去。数十道金线从符纸上铺开,一瞬间封住整条水道,冲出来的黑色牵引线撞上金光,像被烈火燎过的藤蔓,发出刺耳尖响。

    虞岁晚一手控制木偶残念,一手结印。她看着前方翻滚的黑水,对晏知还说道:“它想借我们把门后的东西唤醒。你把牵引截断,我来把这道术倒送回去。”

    晏知还闻言抬剑,剑锋从水中划出一道雪亮弧光,灵力沿着残余牵引直冲石门深处。虞岁晚与他几乎同时出手,掌下金光猛地向前一送,方才扑向众人的阴气竟被她整个推了回去。

    石门后轰然一震。

    虞岁晚趁着阵法反冲,手中印诀再次一变。整片黑水突然离开地面,像一张被掀起来的薄布,下面藏着的东西也随之一件件露出来:断

    掉的麻绳、烧剩一半的白纸灯,还有七八只泡得发黑的小木偶,全被某种术法压在石门下面。

    其中一只水偶刚露出头,忽然张嘴朝虞岁晚吐出一缕黑气。

    她早有防备,抬手便将黑气握进掌心。五指收拢时,黑气在她手里发出极细的哭声,转瞬被灵火烧得干干净净。

    晏知还在另一边也找到了阵法的根。他用剑尖挑开水底一块松动石砖,砖下埋着一枚乌铜小钉,不过三寸来长,周围密密缠着黑线。虞岁晚一看便认出来了,这东西和鹭汀旧涵那枚长楔用的是同一种铸法,体量小得多,作用也不同,长楔卡的是水门,这枚钉子锁住的显然是木偶和人的魂息。

    她走到晏知还身边看了一会儿,对他说道:“有人用乌铜做阵心,把周怀生带到这里以后,又拿水偶牵他的魂。可术法没做干净,他后来成了鬼,反而一路飘去了鹭汀。”

    晏知还听完,目光落在那枚乌铜小钉上,许久才说道:“这个结法我也认得。先用替物承一部分魂息,再借水把剩下的送走。手法和七心铃不是一回事,根子很近。”

    虞岁晚侧过脸看他,见他眉心轻轻皱着,便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晏知还垂眼看见她的手,片刻后也握住她,对虞岁晚说道:“我眼下只能认出做法,名字想不起来。等见到完整阵势,也许会多想起一些。”

    虞岁晚点头,对他说道:“那就往里走。你认术,我破阵。”

    两人说话间,石门后忽然传来一阵木头摩擦的声音,接着自己打开了,门后是一间比水房还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四周摆满水偶,粗看便有几十只,大的半人高,小的只有巴掌大,身上衣饰各不相同,有些木头腐得发黑,有些像是近几年才做出来。最里面立着一道半人高的旧神龛,前面摆着一张供案,供案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圈深色水痕。

    姜允衡站在门外看了半晌,低声说道:“裴姑娘,这地方你见过吗?”

    裴映真的脸色还白着,听见问话便摇了摇头。她盯着满屋水偶看了片刻,视线忽然落到其中一只身上,紧接着快步走过去,把灯举高了一些。

    那只木偶穿着旧式青衣,耳后刻着一个很小的“裴”字。

    裴映真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对姜允衡说道:“这是裴家从前祭水用的偶。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家里老人说旧规矩早就废了。”

    她说完转头望向更深处的神龛,声音低了不少。

    “这些东西,怎么会全在这里?”

    虞岁晚没有接话。

    她从跨进石室那一刻起,就察觉到另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极其微弱,藏在满屋木偶、乌铜和水腥气下面,像一口被压在深水里太久的呼吸。她站在神龛前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供案。

    下一刻,整间石室的水偶同时转过了头。

    几十张木脸齐齐朝向她。

    更深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缓慢而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