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92. 第92章 水下人迹
    那片白纸躺在虞岁晚掌心里,泡得发软,边上焦黑了一圈。

    水房里点着三盏灯,灯影从众人脸上扫过去,宋管事最先凑近看了一眼,随即皱起眉头,说道:“这种竹纸昭宁到处都卖,单凭一角认不出哪家的。焦边沾了桐油,像是灯罩烧过以后落下来的。”

    姜允衡让书吏取一只小匣,把纸片平平放进去,又问宋管事:“园里夜船用什么灯?我记得裴家的船多挂纱灯,端阳那日也是青纱罩。”宋管事答得仔细,说主人家的画舫讲究些,庄上收租运料的小船没那么多规矩,纸灯也用,船工每月领多少灯纸、多少桐油,账房都有簿子可查。

    裴映真站在长案边听着,也指了指箱中的几只水偶,对姜允衡说道:“我做这些东西时也用白纸,糊过小船、小灯,还有几回拿来试水。水房里杂物多,这一角若是从我做坏的东西上掉下来的,也说得通。我们往下多走走,说不定能确定这东西的出处。”

    石板下的潮气一阵阵往上涌,杜管事原想叫园里的船工举火把探路,虞岁晚拦下他,自己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一枚递给晏知还。

    虞岁晚对杜管事说道:“底下封过多少年没人说得准,明火带进去容易出岔子。我和晏知还走在前面,姜大人带两个人跟着,其余人守住水房,入口别让旁人靠近。遇到岔路我们会留记号,真有什么事,上下也好照应。”

    两枚铜钱被灵力一引,中孔很快浮出柔白光晕,不见火苗,照路倒十分清楚。裴映真看得新鲜,往前凑了些,对虞岁晚说道:“上回在姜家见你画寻魂符,我还当玄门照明也得点灯。原来一枚铜钱就能用,等你忙完这阵子,可得让我看看里头是什么门道。”

    虞岁晚笑着收紧袖口,对裴映真说道:“铜钱借个形,真正费的是灵力,这个教了你也用不了。你若喜欢好看的,我改日给你做一盏不会烧纸的灯,挂在水偶船上正合适,入水也不怕风吹灭。”

    裴映真一听便高兴起来,还说自己的木偶若再栽进水里,正好可以带着灯下去一起捞。她聊起这些时还是端阳那副兴致,杜管事在旁听得直摇头,大约想起这些年被她拆坏过的水车、木桥和旧船,脸上全是拿自家姑娘没办法的神情。

    晏知还走在最前面,沿石阶下到第八级时,入口的光便收成了头顶一小方。下面比上头宽些,石壁两侧留着修水道时凿出的脚窝,每隔几步还有一只铁环,供人系绳借力。虞岁晚跟在他身后,姜允衡和两名差役也陆续下来,脚下很快踩进一层浅水。

    晏知还蹲下身,指尖在水面轻轻一点,一圈灵纹沿着石缝散开,到了前头慢慢分成两路。他看过片刻,转头对虞岁晚说道:“左边连荷池,水势浅,石壁后还能听见鱼动。右边往东南走,方向和鹭汀那头接得上,下面的石槽也深得多。”

    虞岁晚把另一枚铜钱放入水中,灵力牵着它缓缓往右侧滑。水里的泥沙跟着荡开,墙根露出几道新旧不一的擦痕。她弯腰看了一阵,对晏知还说道:“近来有东西从这里拖过去,底下的泥压得很实,像木箱,也像窄船。走的人想避开泥地,反把两侧几块石头磨亮了。”

    姜允衡听见这句,让书吏把方位记下来。地下水道修得比他们预想中规整,往前走了十来丈,头顶渐渐低下去,墙上还留着早年的水尺刻痕。最旧的几道刻得粗,旁边记着年月;后来的字细些,有两处让水泡得发白,勉强能辨出“夏汛”“闭闸”几个字。

    宋管事守在上面,很快叫人从入口递下来一本老水册。姜允衡借着铜钱的光翻了两页,对众人说道:“这地方四十七年前还记过一次清淤,再往后写的是‘西沟废,改引东渠’。照这本册子的说法,改渠以后,这条水路就不归园中日常水工照管了。”

    虞岁晚抬手摸过身侧石壁,石面冰凉,缝里生着一层薄绿苔,唯独腰高的位置有几块格外干净。她让铜钱的光贴过去,几道细黑痕随之露了出来,像灯烟熏过,又有人拿布擦过一回。

    虞岁晚回头对姜允衡说道:“这里有人停过灯,烟痕新,水气还没把颜色浸散。若是四十多年前留下的,早看不出这一层了。”跟在后面的差役常年跑水案,听完就在墙脚蹲下寻找,很快从石缝里挑出一小截烧焦的竹篾,外头还粘着半点白纸。

    姜允衡把那截竹篾和匣中的纸角对着看了看,纸纹粗细差不多,焦边也带桐油气味。他看过以后让差役包好收着,又问虞岁晚:“前面水气怎么走?这条道若有出口,今夜我们先把另一头摸清。”

    虞岁晚看了一眼漂在水面的铜钱,对姜允衡说道:“前面有个转弯,水气到了那里散开,地方应该宽些。”

    转过弯以后,水道果然高出许多,右边还凿着一个半人深的壁龛。里面堆着两只烂木箱,一只箱盖泡得变形,另一只散了架,露出几截细木杆和缠成团的麻绳。差役伸手想翻,虞岁晚先以灵力从箱上拂过一遍,确认里面不藏阴物和咒印,才让他把东西取出来。

    散开的木杆里夹着一只小小的木手,五根手指都有活动的榫节,腕骨中间穿着一枚细铜轴。木料泡过水,颜色发暗,掌心还画着一朵快掉净的蓝花。姜允衡看不出门道,虞岁晚在水房里见过同样的手艺,拿起来一翻,腕口内侧果然有三道斜斜的刀痕。

    那三刀很短,像做工的人收刀时留下的习惯。晏知还接过去摸了摸,对虞岁晚说道:“上头那只大头木偶,肩榫里也是这样三刀。第一刀深,第二刀浅些,第三下收尾往外挑,落刀习惯一样。”

    姜允衡抬头往入口方向看了看,裴映真没跟下来,正在上头陪杜管事翻旧账。他让差役把木手送上去,请她认一认,趁着等回话的工夫,众人把壁龛里另一只木箱也搬了出来。

    那只箱子保存得好些,里面塞着一团油布。油布摊开,包着几根新旧混杂的麻绳、两只巴掌大的木浮子,还有一小瓶凝成膏状的桐油。东西都不值钱,放在这条水道里却很合用,拖东西、系船、挂灯,样样都派得上。

    过了一会儿,差役从上面回来,身后还跟着裴映真。地下湿滑,她换了双软底鞋,裙角扎高一截,手里拿着那只木手,一边走一边低头端详,到了众人面前才递给虞岁晚。

    裴映真皱着眉说道:“这只手是我做的,掌心的蓝花也是我画的。五月试水时做过一对,一只装在红衣水偶上,另一只后来怎么都找不到,我当时以为木匠收错了箱,翻了两日也没寻着。这东西怎么跑到水道里来了,我是真想不

    明白。”

    姜允衡问她那只红衣水偶后来去了哪里,裴映真想了想,答道:“没拿去端阳水戏,那只转身不稳,我拆了半边,身子还在水房东头的大木箱里。姜叔父若要看,让人抬来就是。那阵子进过水房的人不少,裴家的木匠、船工,还有替我打铜轴的匠人都来过。”

    她说完又回头看了看壁龛,神情里带着几分不解,对姜允衡说道:“老水册说这地方几十年不归园里照管,我的木手又是五月丢的,这中间总得有人知道入口。姜叔父若要查钥匙,我把那几日进过水房的人都写下来,名字、做什么活、如今住在哪里,一样不少。”

    姜允衡点头,对裴映真说道:“正好也把钥房的登记册拿来。水房平日谁拿过钥匙,谁能进来,都得对一遍。眼下查到的是园中水路与你那只木偶有牵连,问清楚对大家都好。”

    裴映真应下,又告诉姜允衡,水房钥匙平日挂在钥房,她自己拿过许多次,宋管事手里还有一把能开园中大半旧屋的总钥。说完这些,她转头叫小婢去取登记册,自己留在下面继续认东西。

    趁他们说话,虞岁晚绕到壁龛后头,那里藏着一道矮门,门板用的是耐水老榆木,表面覆着黑漆,边角磨得发白。门闩上结着薄薄水垢,锁孔格外干净。晏知还走到她身侧,把手掌贴上木门,灵力穿过门板探了一圈。

    晏知还收回手,对虞岁晚说道:“后面是直道,风从那边过来,出口离湖岸不远。门闩里有暗簧,我来开,你帮我看水。这里比前面低,门一动,外头若压着水,先把水势控住更稳妥。”

    虞岁晚点头,把铜钱收回掌中,又抽出一张镇水符压在脚边。符纹没入浅水之后,脚下细流慢慢平下来,墙缝里渗出的水也跟着缓了。晏知还等她点了头,两指才在锁孔旁一按,灵力顺着暗簧游进去,里面传来一声轻响,老木门向内松开半寸。

    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比水道中暖得多,带着六月夜里的荷香和河泥味。差役提灯往前走,绕出十几步,便在墙边发现一排新钉的木桩,桩上缠着麻绳,最靠外的一根还挂着半截断缆,木皮被绳子勒得发亮。

    再往前,头顶传来脚步声,隔着石板一下一下从几人上方经过。姜允衡停下来听了片刻,看向差役问道:“你常年走南水门,对这一带最熟。照我们方才走的方向和路程,上头大概落在哪一片?”

    差役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又低头数过脚下几道水尺的位置,才抬起头说道:“大人,这上面差不多就是裴家这两年想圈进去的那段岸。再往北偏一点,就是平码头船户原来拴船的旧石阶,走水路过来很近。”

    虞岁晚听完往前走了几步,水道尽头还有一道石门,门缝下压着新泥,泥面留着一条窄窄的拖痕。她蹲下身,以指尖沾起一点泥,慢慢搓开,泥里混着几粒灰白细砂,颗粒小得像碎贝壳。

    晏知还也蹲到她身旁,看了片刻,低声对虞岁晚说道:“周怀生鞋底沾过这种砂。旧涵里多是黑泥,到了他衣摆和鞋跟附近才混进来,方才在船上你我都见过。”

    虞岁晚点点头,把那一点泥装进纸包,随后抬眼看向前面的石门。

    周怀生失踪以后去了哪里,眼下总算有了些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