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碧园的水门开着,门里门外点了十来盏灯。
官船还隔着一段水,虞岁晚就看见岸边站了不少人。管事、小厮、守船坞的船工挤在一处,旁边还有两个提着食盒的婆子,大约正准备给夜里守园的人送饭,遇上官府封门,只好跟着停在那里等消息。
裴映真站在最前面。
她来得匆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外头披着月白薄衫,衣带也系得松。姜允衡才从船上下来,她便迎了两步,朝他行过礼,开口问道:“姜叔父,方才来传话的人说周怀生找到了,人是在鹭汀旧涵里寻着的?他失踪这么多日,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姜允衡把手里的证物匣交给书吏,对裴映真说道:“眼下还说不清他怎么进去的。人身上有伤,手腕也有绑过的痕迹,仵作那边验过才好下定论。我今夜来园里,主要是看水路,顺便把靠湖几处地方封住。”
裴映真听到“绑过”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她先问周怀生家中可曾得信,听姜允衡说码头那边有人去报,她才点头,又回身唤来园里的老管事,让他把几处水门的钥匙都取来。
那老管事姓杜,在涵碧园做了二十多年事,园中上上下下都喊一声杜叔。他原本正为厨房的人来问夜里能不能出门买豆腐,听见裴映真叫他,忙把钥匙串从腰间解下来,连同一本薄薄的门册一道送过去。
裴映真接过门册翻了两页,对杜管事说道:“东水门、船坞、临湖小门都落锁,钥匙交给姜大人的人。厨房照常开火,明早送米送菜的也照旧从前门进,登记姓名就成。园里这么多人,总不能为了查案连早饭都吃不上。”
杜管事应了一声,又问西边养鱼的人今晚要不要照常换水。
姜允衡听见了,朝那边说道:“今晚别换。园里凡是通湖的沟渠都先留着原样,等水曹的人来看过再动。别处照旧,你们也不用全守在门口,该做什么做什么。”
这一句话说完,水门前那群人才散开些。
两个婆子提着食盒往里走,临走还把一碗热汤塞给守门差役,说夜里风大,放凉了也是浪费。差役推了两回没推掉,只得捧着碗站到一边,门口原先绷着的气氛也跟着松了几分。
虞岁晚和晏知还走在后头。
涵碧园临湖而建,进了水门便是一条长长的石径,左边连着船坞,右边是一池睡莲。六月的花开得正盛,到了夜里都收着瓣,蛙声从叶底传出来,间或还有小鱼拍一下水,惊得荷叶晃上半日。
裴家在昭宁置园很早,最初只有沿湖几亩地,后来慢慢添买,把附近两处旧塘也圈了进来。如今看见的水榭、花墙、曲渠都修得精细,底下原来的沟渠还留着不少,有些改成荷池水口,有些填在了园路下面。
这些事裴映真熟得很。
她一边领路,一边对姜允衡说道:“东边这一片是后来添进来的,家里修得最勤。西南那头年头久,我小时候来住,水房和老船坞就在那边。旧涵若真往园里通,我觉得先看那里最省事。”
姜允衡听她说得清楚,问裴映真:“南水门那十二丈岸,这两年是谁在管?”
裴映真答道:“宋叔。田庄、船坞和岸边租赁一向归他管,我只听过几回账。前年园里想把东岸石阶修齐,他拿旧契来说那段也在裴家界内,后来船户不肯,两边争起来,这事才闹到府衙。”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又向姜允衡说道:“我那时还跟他说过,几丈石阶罢了,官府量清楚再修也省心。他跟着家里几十年,做事一向稳,我也没想到周怀生会为了这件事送了命。”
虞岁晚听着,顺口问裴映真:“宋管事今晚在园里么?”
裴映真点头,对虞岁晚说道:“在账房找旧契。他听见周怀生是在旧涵里寻着的,自己也吓了一跳。我让他把近十年的修园账一并找出来,水沟、砌岸、修船坞花过的钱都在里面,等会儿你们想看哪一处,照账找也方便。”
说话间,几人走过一座窄石桥。
虞岁晚脚步略缓,鞋底才落到桥心,便察觉一缕细细的水气从桥下往西南游。园里池水不少,水气原本杂乱,这一缕埋得深,走向也稳,像一根藏在诸多水渠下面的细线。
晏知还也察觉到了。
他往桥栏外看了一眼,低声对虞岁晚说道:“这道水脉和旧涵东段的方向接得上,再往前就是裴姑娘说的水房。我来探下面的石路,你看水势,免得两个人都耗在一处。”
虞岁晚应道:“好。我看它往哪里走,你若碰见机关先告诉我,旧涵那块乌铜能卡住石门,这一头也不一定全是寻常水工。”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高,裴映真走在前面没听清内容,只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们停在桥上,便也停下来等。
等虞岁晚重新跟上来,裴映真指着西边笑道:“前面就是。屋里乱得很,你们若踩着木头可别怪我,我五月做水傀儡的时候嫌自己院里摆不开,把一堆东西全搬过来了,后来端阳忙起来,收了一半就撂下了。”
绕过一片芭蕉,旧水房便露了出来。
屋子挨着老荷池,墙脚生了一层薄青苔,门前还横着两根晒旧的竹篙。杜管事拿钥匙开门时,裴映真身边的小婢先举灯进去,照见满屋木料、刨花和大大小小的木箱。
靠窗长案上摆着几只水偶。
有的只雕了一半脸,有的衣裳画得精细,手脚还是光秃秃的木头。最里头那只格外显眼,脑袋做得圆圆大大,身子又窄,仰面躺在那里,看着像个吃撑了的小娃娃。
虞岁晚一眼就看见了,转头问裴映真:“这就是你端阳那日说的那只?”
裴映真自己也乐了,走过去把木偶拎起来,对虞岁晚说道:“就是它。头一回做能转头的,里头多塞了两根簧片,下水以后脑袋沉,整张脸直接栽进湖里。我捞上来晒了三日,后来怎么看怎么丑,索性留着提醒自己别再犯这个毛病。”
她说着掀开木偶背后的小盖,让虞岁晚看里面的机关。
木头里面挖得很薄,两根小簧片压着一枚铜轴,腹中还留了一处配重槽。东西做得细,边缘打磨得光滑,外行人看热闹,真正懂工巧的人一眼便知道制作者费过心思。
晏知还也看了一眼,对裴映真说道:“配重往胸口移半寸,入水后头会抬起来,转身也稳些。”
裴映真听得眼睛一亮,忙把木偶递给他,对晏知还说道:“我后来就是这么改的。晏公子也懂这些?端阳那日你一直没怎么开口,我还当你只陪岁晚来看热闹。”
晏知还接过木偶看了片刻,答道:“机关懂一些,水偶做得少。你这里用的铜轴很细,寻常匠人做起来费工,应该是单独打的。”
裴映真笑道:“这都让你看出来了。城南有个老铜匠,脾气大得很,我拿图样去求了三回,他才肯替我做。回头若你也想做什么小东西,我把铺子告诉你。”
虞岁晚站在一旁听着,目光也落在那几枚铜轴上。
都是寻常黄铜。
她伸手摸过一枚,很快松开,随后沿长案往屋里走。方才在石桥上感应到的那股水气到了这里更清楚,正从西墙下方慢慢渗出来。
水房本来就靠荷池,墙脚有潮气不稀奇。
虞岁晚蹲下来,把一枚铜钱压在砖缝上。指尖灵光轻轻一引,铜钱在地面转了半圈,最后停在西墙边,钱孔中凝出一颗细小水珠。
裴映真也跟着蹲下来,好奇地问虞岁晚:“下面真有水?”
虞岁晚抬手指了指那颗水珠,对裴映真说道:“有一道旧水路从下面过,水不大,走得很深。你五月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可曾听过地底有水声?”
裴映真认真想了片刻,对虞岁晚说道:“下雨的时候听过几回,我一直当是荷池的暗沟。晴天有没有,我真没留意。那阵子我天天敲木头,耳边叮叮当当,也听不清别的。”
她说完又叫来杜管事,问起水房下面的旧沟。
杜管事年纪大些,对园里的旧事知道得多。他站在门口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小的刚进园子时听老一辈
提过,说水房底下有个泄水槽,从前荷池水满了就往外排。后来东边修了新渠,这边渐渐不用,哪一年封的倒记不真切了。”
姜允衡问杜管事:“园中可留着当年的修缮账?”
杜管事答道:“老账都在西库,四五十年前的也有,只是纸多得吓人,今晚怕得翻一阵。宋管事正带人找近年的,我叫账房再分两个人过去。”
杜管事话才说完,外头便有人抱着账箱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形清瘦,衣袍收拾得十分齐整,手里还拿着两卷旧契。裴映真喊了一声“宋叔”,那人快走几步进门,先向姜允衡见礼。
宋管事把旧契放到桌上,对姜允衡说道:“大人,南水门争岸的契书都在这里。裴家手中这一份年头久,后面添过两次界注,我早前就是照着界注去找石标。若官府查出十二丈原属官堤,园里照官府所定的界线退回来就是。”
他说得平稳,提到周怀生时神情也沉了些。
宋管事又道:“周先生来园里找过我三回,前两回是争界,最后一回说他找到了旧图,让我等着看。那日他说话还中气十足,隔两日忽然听说人不见了,我还让船工沿东岸找过,谁能料到会在旧涵里寻着。”
姜允衡问了他最后一次见周怀生的日子,又问那日园中谁在场。宋管事一一答了,书吏站在旁边记下,并未当场多问。
虞岁晚走到西墙边摸索了一阵,扭头看到晏知还在墙脚踱步,他沿着墙脚走过一遍,最后停在两只大陶瓮旁,弯腰扣了扣地面,声音走到第三块青砖时明显空了一层,紧接着又用手摸过砖边的灰缝。
虞岁晚走过去问他:“在这里?”
晏知还点头,对虞岁晚说道:“下面有石板,四周的砖只是遮面。灰缝补过一回,年头不长,里面还混着细麻,和旁边旧灰用料不同。”
姜允衡听见,也走过来看。
宋管事盯着那块地面,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对姜允衡说道:“这水房前几年修过漏雨,屋顶和窗都动过,地面我记得没报过工。园里小修小补有时不进总账,我得问问当年的木匠。”
裴映真让人把两只陶瓮挪开。
瓮底一空,后头露出一块比周围略窄的青砖。晏知还用指尖沿边缘一探,从砖下摸出一个贴地的铁环。铁环常年藏在暗处,表面发黑,握手的地方却磨得平整。
这一下连杜管事都愣了。
杜管事蹲下来看了半天,对裴映真说道:“姑娘,小的在园里这么多年,还真不知道这里有个提环。”
裴映真也盯着那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五月在这屋里折腾了大半个月,陶瓮从没挪过,难怪看不见。姜叔父,既然找到口子,就开吧,我也想知道自家园子底下藏了什么。”
姜允衡先叫书吏把地面画下来,又让差役记清陶瓮原来的位置。
等该记的都记妥,晏知还握住铁环,虞岁晚则在旁边压住地底水气。两人灵力一上一下,石板底下沉积多年的泥灰松开,随后传来一声闷响。
整块石板缓缓抬起。
一股阴凉潮气从下面涌上来,屋中灯火跟着晃了晃。
石板底下是一道向下的石阶,宽度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最上面几阶积着灰,往下便有湿泥,墙边还钉着旧铁环,看样子原本就是留给人下去检修水道的。
虞岁晚蹲在入口旁,以灵光往下探了探。
下面不算深,十几级石阶之后有一处平地,再往前才转入暗渠。灵光照过去时,她忽然看见第二道转角边粘着一小片发白的东西。
晏知还也看见了。
他抬手一引,那东西被灵力托起,穿过狭窄石阶,轻轻落进虞岁晚掌中。
是一角湿透的白纸。
纸边沾着旧涵里那种发黑的淤泥,一侧还留着被火燎过的焦痕。
姜允衡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慢慢变了。
周怀生失踪前记得最清楚的东西之一,就是乌篷船头那盏白纸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