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90. 第90章 灯灭之后
    湖底最后一点灯火沉下去时,四周静得很快。

    方才还在桥下翻涌的水退回原处,石桥、钟楼和旧涵之间那些纵横交错的黑线也一寸寸散了。船身随水轻轻晃着,几个水吏站在舷边,谁都没开口。姜允衡借着听阴诀,听了整整六十三户的名字,又听梁敬修把四十一年前那张错得离谱的灾册当众改了回来,耳边骤然清净,反倒有些不习惯。

    他扶着船栏往下望,湖水里剩下断墙、旧瓦和几株被水泡得发黑的树。先前一户一盏的小灯全熄了,连最爱在村口转悠的几个孩子也不见踪影。故事不过寥寥几句,从“迁走”到“被叫回来”,再到六月十七那场大水,落在纸上不过几行字,落在这些人身上,便是四十一年。

    姜允衡看了许久,才转身问虞岁晚:“梁先生和村里的人,都走稳妥了?”

    虞岁晚抬手收了最后一道渡阴符,符纸在指间化成一点白灰,被湖风吹散。她对姜允衡说道:“路都开了,梁敬修最后一个走。他守着那些名字太久,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钟楼,后来钟声停了,人也跟着去了。往后鹭汀就是一座沉在湖里的旧村,不会再有人困在六月十七。”

    姜允衡点了点头,弯腰把梁敬修留下的旧名录重新包好。昭宁府架阁库里也有一本灾册,两本纸,一本写着“人畜无伤”,一本记着六十三户姓名,摆在一处便够刺眼,旁的话其实用不着再讲。

    虞岁晚站在船尾缓了口气,低头看见裙摆还在滴水,抬手捏了个诀。浅白灵光从袖口往下走了一圈,湿透的衣料腾起薄薄水汽,连发梢里的水珠也一并散了。晏知还就在她身侧,衣袍上的水气也被灵力逼出,湖风一吹,两人身上很快恢复干爽。

    方才在旧涵里,他握过那枚乌铜扣,虞岁晚仍惦记着,伸手牵过他的右手,指腹沿掌心几处经络慢慢探了一遍。晏知还知道她在看什么,也将另一只手覆在她腕上,替她稳住破阵后略显浮乱的灵息。

    虞岁晚察觉那股熟悉的灵力沿腕间渡过来,抬眼看他。晏知还看着她说道:“乌铜上的阴气进不了经脉,手上也没留下别的东西。你方才压阵耗得多,我替你顺一顺,回去再看铜扣也来得及。”

    虞岁晚便任那股灵力在经脉间走了一周,胸口那点发闷很快散去。她将乌铜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细看,尾端那三瓣合模纹被湖水冲洗过,边角比方才清楚了些。

    她用指尖摸过其中一道浅痕,对晏知还说道:“这块东西被重新削过,原来的模纹还能留下这么多,动手的人很熟乌铜。白石渡那块、河仓那几件,我回去都想再看一遍。你认得这种刻法,哪怕一时想不起来出处,也说明我们离你从前见过的东西近了。”

    晏知还垂眸看着铜扣,对虞岁晚说道:“等回去把几处拓样摊开,我陪你慢慢找。今日从午后折腾到现在,你也该缓一缓,剩下的事还有姜大人和府衙的人接着做。”

    虞岁晚听出他的担心,手指顺势扣进他的指间,轻声说道:“那就一起看,看累了便歇。你想起什么都告诉我,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一点点往前查,总能查到。”

    晏知还握紧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对她说道:“好,我都告诉你。”

    两人这边说着话,姜允衡那头也忙着周怀生的事。水吏把尸身从旧涵抬上船后,一直用苇席遮着,仵作不在湖上,眼下能做的就是护住伤处和衣物。姜允衡看过太阳穴那处伤,又看手腕上的勒痕,随后让书吏把油布袋里的拓纸再取出来。

    拓纸湿过一次,边角皱得厉害,“鹭汀旧堤”几字仍看得清楚,下面那句“东岸官堤十二丈”也还在。周怀生为了这一小段岸和裴家争了许久,状子递过,旧图找过,最后连四十一年前的界碑都让他摸到了。

    书吏跟着查了这些日子,低声说道:“他若早两日把这张拓纸送到府里,南水门那场官司也不用拖到今日。”

    姜允衡把纸重新压进匣里,对书吏说道:“他就是想送,才没能送到。回府以后把五月初二那张状子另誊一份,连同今日找到的拓纸、旧涵方位一并归进去。那十二丈岸先停工,裴家的人和船户都别动石阶,等府里重新量界。”

    周怀生的魂影就站在苇席旁边。他在水里泡了这些日子,魂身原来总带着一层发灰的水气,此刻淡了不少。虞岁晚走过去时,他正低头看那张盖着自己的苇席,神情有点发愁,像一个出远门太久的人,总算看见自家门口,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进。

    虞岁晚问周怀生:“方才跟着鹭汀的人送了一程?”

    周怀生点了点头,对她说道:“送到路口就回来了。他们跟我不一样,四十一年前的昭宁是什么模样,我连听都没听过,硬跟着也搭不上话。梁先生临走前还谢我,说这些日子麻烦我陪他们一道找名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说着挠了挠头,过了一会儿又问虞岁晚:“我的尸身找到了,拓纸也找到了,姜大人方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我是不是也能走了?”

    虞岁晚看了他一眼,对周怀生说道:“你若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可以留下说完。若担心的是案子,姜大人会查,你再在湖上守着,也添不了什么证据。”

    姜允衡耳后的听阴诀还在,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他对周怀生说道:“你的状子我接着查,平码头的船家也会重新问,涵碧园那边今晚就派人守住。你费力找来的界碑拓纸不会白费,我总得给你和那二十七户人家一个明白。”

    周怀生听完,脸上慢慢有了笑。他朝姜允衡作了一揖,认真说道:“那我就信大人这一回。我连是谁拿东西砸了我都没看清,再在湖上飘着,除了吓船家,也帮不上什么忙。”

    姜允衡朝他拱了拱手,对周怀生说道:“家里那边府衙会派人报信,身后事也会照规矩办,你放心去。”

    周怀生又转向虞岁晚和晏知还,想了半天才说道:“我这辈子大半日子都在水上,下辈子若还能挑,我想找个山多的地方。种茶也好,开荒也成,反正少坐几回船。”

    虞岁晚笑着应他:“那便往山里去,山里也有好日子。你这回认准路,别再跟着水走了。”

    周怀生也笑了,朝几人挥了挥手,转身走到船尾。暮色里最后一点霞光落在湖面上,他踩着那道光往前走了几步,身影渐渐淡下去,直到船尾的水纹从原处荡开,再看不见半点魂影。

    官船调头往南水门走时,天边只剩一线红。

    来时众人一心想着鹭汀,沿岸是什么模样都没顾得上看。回程慢下来,才发现端阳过后沿湖的彩棚拆了大半,仍有几家酒肆舍不得那些新扎的竹架,索性挂上灯笼继续做夜里的生意。远处有人摇船卖菱角,叫卖声顺着水飘来,听着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姜允衡在昭宁做官这些年,同靖国公府自然打过交道。裴家在京中有爵位,在昭宁也置了不少田庄产业,涵碧园算其中最体面的一处,园中常年留着管事照料。

    端阳那日裴映真露过面,姜允衡也见过她几次,那姑娘同姜令仪年纪相近,小时候还到姜家吃过饭,长大后性子开朗,昭宁城里提起她,多半都说一句好相处。

    正因为两家有往来,今晚这趟涵碧园更要把规矩摆在前头。姜允衡叫来一名熟水路的差役,对他说道:“你乘小船去涵碧园报一声,就说府衙在旧涵里找到周怀生,水道又通着园子这边,今夜要请园中管事配合查验。水门和近湖几处出入口看住,别惊着内眷,也别让人搬动近期修过的水渠、船坞和岸石。话说明白些,人家自然知道轻重。”

    差役应声换了快船,带着两个人往东岸去了。

    虞岁晚看着那条小船越划越远,忽然问姜允衡:“涵碧园里眼下谁说了算?端阳那日见裴映真时,我听她说园里的水上机关有不少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她对水路兴许也熟。”

    姜允衡笑了一下,对虞岁晚说道:“园中日常事务有老管事,裴映真这阵子住在那里,真碰上官府上门,她总会出来问一句。她和令仪认识多年,小时候拆过姜家后院一架水车,拆完装不回去,最后还是她爹赔了新的。这么多年过去,爱折腾木器水工的毛病倒没改。”

    虞岁晚也笑了。端阳那日裴映真坐在船上讲水傀儡,连配重怎么藏、牵索怎么走都说得兴致勃勃,原来小时候便是这个脾气。

    晏知还听完这桩旧事,才对姜允衡说道:“若她熟悉园中水路,今晚问问也好。旧涵东段有人工改过的痕迹,涵碧园这边若还留着旧口,从近年动过的地方往回找,会省不少工夫。”

    姜允衡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今夜把地方看住,明日再带水曹的人来。四十一年前的水道图残得厉害,园子又修过几回,光靠旧图找,怕是要把一园子的地翻遍。”

    官船进南水门时,平码头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几个船户还坐在岸边等消息,船头刚靠石阶,最前面的汉子便看见苇席,脚下猛地停住,身后几个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汉子才走近姜允衡,声音发哑地问道:“姜大人,席子下面,是不是老周?”

    姜允衡看着他们,点头说道:“是在旧涵里找到的。人要送回府衙验伤,明日会通知周家来认。你们若同他走得近,也来一趟,把他失踪前几日说过什么、见过什么人,再从头讲一遍。”

    那汉子红着眼应下,旁边一个年轻船户低头骂了句“这个犟驴”,骂完便蹲到石阶边,半晌没起来。周怀生平日替人算货钱、写契纸,谁家的船漏了也肯搭把手,这回为了十二丈泊船的岸跑前跑后,平码头的人嘴上嫌他爱管闲事,真少了这个人,眼前这排船棚都像空了一块。

    姜允衡把码头的事交给随行官吏,东边水道上也亮起一盏急急赶来的风灯。方才去涵碧园报信的快船靠近码头,差役站在船头说道:“大人,裴姑娘听说周怀生找到了,正在园中等您。她让人把水门和船坞停了,又叫管事把近几年修池修岸的账册找出来,说您若今晚过去,她亲自带人认地方。”

    裴家肯配合,姜允衡便省去不少周折。他叫人重新备船,虞岁晚和晏知还也跟着上去。南水门到涵碧园水路不远,东岸那片园林正一盏一盏点起灯,隔水只能看见高树和屋脊的轮廓。

    虞岁晚将乌铜扣收进袖中,转头看了晏知还一眼。晏知还牵住她的手,同她一道坐到船头。

    湖风从两人衣袖间穿过去,船头轻轻一转,朝涵碧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