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86. 第86章 第二遍水
    六月十五的夜里,虞岁晚和晏知还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院门从里头闩上。

    两人白日在新闸后找到的那堆麻袋和碎石全记在心里,谁也没打算等到十七那日再看水往哪里冲。晏知还从灶下抽出一截烧黑的木炭,在卧房门板背面又添了一行字,把南渠、石袋、新闸几个词一一写上。虞岁晚则坐在桌边,把这两日发生的事从头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自己脑子里缺的东西不少。

    她住在鹭汀。

    她会给人看伤,会辨药,会做些寻常药丸。

    晏知还会修船,也会些防身的功夫。

    这些记忆全有,可一旦问起两个人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何时成的亲、为什么搬到石桥后这座院子,脑子里便只剩模糊的一团,偏偏平日一点也不觉得古怪。

    虞岁晚把木炭在指间转了一圈,朝晏知还说道:“我觉得我们不是两年前来的,也不是三年前来的。”

    晏知还正在检查那把短刀。他把刀抽出半截,看了一眼鞘内那道细长裂纹,才对虞岁晚说道:“我也不觉得自己靠修船吃饭。”

    虞岁晚看向他握刀的手,顺口接道:“你拿刀的样子确实不像船匠。船匠真这么拿刀,一天下来得割自己八回。”

    晏知还抬眼看她,神情里有些无奈,对她说道:“你今日替那孩子包伤的时候,也不像头一回做。”

    “那我总不会原先是个走街串巷的郎中。”虞岁晚说完这句,低头看见掌心那道越来越清晰的红痕,脑中倏地闪过一道金光。

    水被她从中分开。

    身边全是哭喊。

    晏知还在喊她的名字。

    画面一闪就散,虞岁晚握紧手掌,胸口隐约发堵。她抬头对晏知还说道:“十七那日,我可能真做过什么。明日先别管我们是谁,把闸的事查清。若那场水能拦下来,别的以后再说。”

    晏知还把短刀收回鞘中,对她说道:“好。门上的字每日都看一遍,谁先想起什么,先告诉另一个。”

    那晚两人睡得都不踏实。

    半夜下了一阵雨,虞岁晚几次被檐下水声惊醒。每回睁眼,她都先去看门板上的炭字,确认六月十四、出村无路、十七日有水几行还在,才重新躺下。

    六月十六一早,天色阴得发灰。

    按前一次的日子,今日里正会挨家通知试闸,官差也会在午前到村里。虞岁晚吃过早饭便把常用的伤药装进一只小布袋,晏知还则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短锯、一柄铁凿和一捆粗绳。

    桂嫂从门口经过,瞧见两人这副架势,脚步都慢了。她今日穿一件鹅黄色细布衫,衣襟缀着深红石榴纹,头发用赭色布巾利落包起,一手端着才磨好的米浆。她探头往院里看了看,纳闷地问虞岁晚:“你们这是要修房还是要拆房?晏郎君扛着锯子也就算了,你连伤药都带上,莫不是预备谁一锯子下去先给自己开个口子?”

    虞岁晚被她说得有些好笑,朝桂嫂解释道:“去新闸那边看看。昨儿瞧见几处地方不大放心,趁今日还没试闸,再去走一遍。”

    桂嫂一听新闸,脸上倒没多少担忧,只把手里的米浆往上托了托,对虞岁晚说道:“那你们午饭前回来,我蒸甜米糕。昨儿婆婆同我赌气,今日非要证明她少放陈皮也能做得好吃,你们两个正好来评。”

    虞岁晚听到“甜米糕”三个字,眼前忽然浮出一块浇着红糖汁的凉糕。

    芝麻。

    陈皮。

    桂嫂婆媳坐在闸边争谁放得多。

    那分明该是明日才发生的事。

    她心里一沉,面上没露出来,只朝桂嫂应道:“成,留两块大的。我们回来晚了也别给别人吃。”

    桂嫂笑着骂她一句馋嘴,端着米浆回了自家。

    等人走远,晏知还才看向虞岁晚,对她说道:“你也想起来了?”

    虞岁晚点头:“十七日,她会带凉糕去闸边。”

    两个人都没再耽搁。

    新闸那边比前一日安静,负责值守的河工只有四五个。南渠口的两块副板还开着,水流虽急,好歹能往东南泄出去。木棚后的麻袋也堆在原处,一只都没装石头。

    晏知还蹲在石料边看了一阵,朝虞岁晚说道:“昨晚这里有人来过。”

    湿泥上有几道车辙。

    车从北边来,停在木棚后,又原路折回。车轮压出的沟很深,像运过重东西,可附近木料、石料都看不出少了什么。

    虞岁晚沿着车辙走出十几步,在泥里找到一小块折断的红漆木片。

    东西不过两指宽,一端穿孔,断口还新。上面的红漆被雨泡得发暗,正面隐约刻着半个字。

    晏知还接过来辨了辨,对虞岁晚说道:“像个‘东’。”

    虞岁晚蹲在旁边,看着那块木片说道:“水工调闸是不是会用牌子?”

    “去问。”

    他们找到昨日那个年长河工。

    老人姓董,鹭汀的人都叫他董师傅,在这一带修堤看水三十多年。晏知还把木片递过去时,董师傅只看一眼,脸色便有些不对。

    他左右看了看,把两人带到堆木料的棚后,才压低声音对晏知还说道:“这是水牌。东槽一道,西口一道,主闸三道,开几尺、什么时候落,都靠这东西传。水声大,人站远了喊不清,拿牌最省事。”

    虞岁晚指了指断口,问董师傅:“这块怎么会掉在木棚后?”

    董师傅把木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里嘀咕道:“这我哪知道。东槽的整牌昨日还在。”

    他说完便往值房走。

    片刻后,老人脸色发白地回来了。

    东槽水牌不见了。

    桌上的牌架空出一格,管牌的年轻河工却一口咬定,昨晚收工前亲手点过,五块牌子一块不少。

    晏知还问那年轻河工夜里有没有人来,年轻人挠着头,半天才说昨夜有人运石料过来,说是给闸脚加固。至于谁带的车,他只记得是府里派来的人,对方拿过一块铜牌,隔着雨看不清脸。

    董师傅听得脸色更难看。他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对年轻河工说道:“谁教你见块铜牌就放人进来的?衙里管水的、巡河的、跑腿的,腰上挂铜牌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连人姓什么都不问?”

    年轻河工让他训得抬不起头,只小声辩解,说那人知道今日要查东槽,也说得出验闸官姓梁,他才没多心。

    虞岁晚听着两人说话,忽然觉得那位“梁大人”也熟悉。

    她甚至知道十七日上午,会有一个穿栗紫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从木棚里出来。

    可她不知道那人全名。

    这种感觉叫人很不舒服。

    眼前的人、事、道路都像她亲身经历过一回,偏偏每当她想往关键处追,记忆便把门关上。

    董师傅把人训过一顿,转头又去查东槽。检查一圈,他蹲在副板边骂了一句,招手让晏知还过去。

    板槽里被人塞过东西。

    不是石块。

    是油灰。

    两侧木槽都抹了厚厚一层油灰,再掺上细砂,若等到明日临时落板,木板卡进去以后会比寻常紧得多。到时河水一压,想再提起来便没那么容易。

    董师傅用铁片刮下一块,气得直喘,对虞岁晚说道:“这不是修闸,这是怕它开得太顺!”

    虞岁晚蹲下身,用指尖捻了捻那团灰,对董师傅说道:“今天能清干净么?”

    董师傅朝两个徒弟吼了一嗓子,让人取铲刀和热油,又转头对虞岁晚说道:“能。槽口就这么长,刮到天黑也得刮。你们昨儿若不多看两眼,明日真等水上来才发现,谁还有工夫趴这里抠泥?”

    从上午到申时,几个人全守在东槽。

    油灰清掉,副板来回试了三次,每一次都能顺畅起落。木棚后的空麻袋也被董师傅叫人全收进库房,碎石堆则用粗绳圈住,又让两个徒弟夜里轮值。

    虞岁晚站在堤上看着这一切,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下去些。

    既然知道水从哪里来,就有机会改。

    这一次总不能还照原样淹一遍。

    回村时,夕阳从云层后透出来,把湿漉漉的石街照得发亮。桂嫂果真给他们留了两块甜米糕,装在荷叶上,旁边还压着一小撮炒芝麻。

    她把盘子推到虞岁晚手里,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尝尝。今日陈皮是我自己下的,我婆婆站旁边盯着,少一丝她都嫌我小气。”

    虞岁晚咬了一口。

    味道与十七日闸边那块凉糕很像,又不完全一样。

    米香更重,也没有井水湃出来的凉意。

    她慢慢把这一口咽下去,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座村子不是每件事都死死照着同一条路走。

    她与晏知还做了不同的事,事情也会跟着改变。

    桂嫂今日提前做了糕。

    董师傅今日提前清了闸槽。

    这说明他们并非只能站在旁边,把那场水从头看一遍。

    晚饭后,两人回到自家院子。

    门板上那几行炭字都还在。

    虞岁晚重新添上:东槽水牌失踪。槽内油灰已清。

    晏知还在下面补了一句:麻袋入库,东槽有人守。

    虞岁晚盯着几行字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晏知还说道:“要是明日水还照样往村里来,我就真要生气了。”

    晏知还洗过手,正拿布擦短刀,听她这么说便抬头回道:“你现在也挺生气。”

    虞岁晚把木炭往桌上一搁,对他说道:“这叫有备无患。真正生气不是这样。”

    晏知还顺着她问:“那是什么样?”

    虞岁晚认真想了片刻,对晏知还说道:“等我想起自己到底会多少本事,你就知道了。”

    晏知还看着她掌心那道红痕,又低头看自己的刀鞘,觉得虞岁晚生气的模样也很可爱。

    六月十六夜里,雨比前一回小。

    两个人衣裳都没脱全,靠在榻上轮流睡,等着新闸那边的动静。子时过后,村里安安静静,连那声让虞岁晚记挂了一整日的闷响也没出现。

    她撑到后半夜,困得眼皮发沉,小声对晏知还说道:“看来这回真改了。”

    晏知还靠在床头,伸手替她把搭在肩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对虞岁晚说道:“先睡一会儿。天亮我叫你。”

    虞岁晚本想再撑,脑袋往他肩上一靠,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六月十七,天亮时没有雨。

    虞岁晚睁开眼,先去看门板。

    炭字全在。

    她一下清醒过来。

    这一次,她记得六月十四以来的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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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晏知还也醒了,两个人洗漱后直奔新闸。董师傅比他们还早,正带人检查东槽,两道副板升降顺畅,昨晚也没人再碰过油灰。

    虞岁晚站在闸边,看着东南方向畅通的水渠,心里舒坦不少。

    桂嫂照旧带着一家人来看热闹。

    这一次她拿来的凉糕,陈皮真的少了。

    她把一碟递给虞岁晚,笑着问道:“昨日那块你说好吃,我婆婆还不服,今早又蒸一锅。来,你替我尝尝,今日是不是比她那一把陈皮强?”

    虞岁晚接过凉糕,对桂嫂说道:“今日这一碟,我替你作证。”

    老人家在旁边听见,立刻不满地说道:“你俩早串通好了,我不跟你们争。等梁大人验完闸,我找董师傅评。”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人群、熟悉的木棚。

    虞岁晚却不再觉得自己只能被它推着走。

    直到巳时末,那位梁大人来了。

    栗紫色圆领袍,银灰回纹,腰悬铜牌。

    与她记忆中的模样一丝不差。

    他先核文书。

    里正也照前一回那样,从他手里听见了“迁讫”二字。

    人群一阵哗然。

    桂嫂丈夫挤到前面,问自家究竟被迁去了哪里。

    书吏翻着册子,答不上来。

    这段事情似乎根本不受东槽变化影响,一句句重新发生。

    虞岁晚站在人群外,心里的轻快散了些。

    她朝晏知还看去。

    晏知还也在看那名梁大人。

    他忽然低声对虞岁晚说道:“这人有问题。”

    虞岁晚问他哪里不对。

    晏知还没有盯梁大人的脸,反而看向他脚下,对虞岁晚说道:“太阳在东南。”

    虞岁晚低头。

    所有人的影子都往西北落。

    她的。

    晏知还的。

    桂嫂的。

    里正的。

    宋管事的。

    唯独梁大人脚下什么都没有。

    虞岁晚顺着他的袍角往下看,才发现鞋面也古怪。

    闸边全是昨夜留下的湿泥,连宋管事那双做工精细的皂靴都沾了泥点,梁大人来回走了这么久,鞋底干干净净。

    她心口微微一沉。

    脑中随之闪过一道极模糊的画面。

    夜。

    乌篷船。

    白纸灯。

    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坐在船里。

    周怀生。

    虞岁晚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梁大人像察觉到什么,恰在此时抬起头。

    隔着数十个吵嚷的村民,他直直朝她看过来。

    四周的声音猛地远了。

    梁大人的脸还在。

    五官也看得清。

    可虞岁晚看了一眼,下一瞬便想不起他究竟长什么模样。

    她皱起眉,再看一次。

    还是如此。

    每一眼都看得见。

    每一眼过后,脑中都留不下那张脸。

    晏知还抬手挡在她身前,低声对虞岁晚说道:“别盯。”

    梁大人隔着人群看了两人一会儿,随后收回视线。

    午后,试闸开始。

    第一道主闸提起三尺。

    河水轰然冲下。

    董师傅早守在东槽旁,见水势起来,立刻让徒弟提副板。

    绞盘转动。

    副板向上升了半尺。

    又升半尺。

    畅通无阻。

    水开始往东南渠泄。

    虞岁晚亲眼看着水流改了方向。

    这回不会往鹭汀去。

    可下一瞬,涵碧园方向突然传来钟声。

    一共三下。

    铛。

    铛。

    铛。

    守在东槽旁的董师傅动作猛地僵住。

    他的两个徒弟也松开了绞盘。

    虞岁晚立刻朝那边喊道:“董师傅,别停!”

    董师傅像没听见。

    不光他。

    闸边所有鹭汀村民都安静了。

    桂嫂手里的凉糕掉到地上。

    她婆婆抱着孩子,缓缓转头看向涵碧园。

    里正也不再同书吏争执。

    几十个人像同时忘了自己方才在做什么。

    只有梁大人站在木棚前。

    他看着东槽。

    随后抬起右手,朝下一压。

    董师傅松开绞盘。

    两道副板轰然坠落。

    这一次木槽里没有油灰。

    也没有石袋。

    副板本该随时还能提起。

    晏知还冲过去抓住绞盘时,粗麻索却在他手中瞬间朽成黑灰。

    虞岁晚看着那一幕,终于明白过来。

    油灰不是关键。

    石袋也不是。

    这座鹭汀把他们放进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改掉几块石头。

    有什么东西在确保六月十七的水,一定会来。

    她抬头再找梁大人。

    木棚前空了。

    地上只留下一块断裂的红漆水牌。

    上头那个字这一次完整得很。

    东。

    村西第一声巨响随之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