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85. 第85章 走不出去
    绿豆汤还在灶上翻着小泡。

    虞岁晚低头看了掌心许久,那道红痕绕着指根斜斜压过去,细得像被什么锋利东西勒过。她用拇指蹭了两下,不疼,也擦不掉。

    院门口的桂嫂还抱着那盆豆角,见两个人一个看手,一个看刀鞘,忍不住探头往院里瞧。她笑着问虞岁晚:“你俩今日这是怎么了?出门采趟菖蒲,回来一个赛一个魂不守舍。绿豆汤真糊了我可不管,我前头替你添水,后头总不能替你端碗吃。”

    虞岁晚听着她这番话,心里那股怪异又冒了出来。

    太熟了。

    不光是桂嫂说话的腔调。

    连她说到“端碗吃”时会把怀里的豆角往上颠一下,右边袖口会从手肘滑下来半寸,虞岁晚都像提前知道。

    她看着那截袖子滑下来,忽然问桂嫂:“你家藤上豆角是不是结得太多,今早摘了一遍,下午还得再摘?”

    桂嫂愣了愣,随即乐起来,对虞岁晚说道:“你早上过去看过?我自己都才发现。那架藤也不知吃了什么仙丹,叶子底下一串一串的,再过两日我真得挨家挨户送。”

    虞岁晚没去过。

    至少她记得自己没去过。

    桂嫂抱着豆角走后,她关上院门,转身便见晏知还拔出了腰间那把短刀。

    刀身寻常,刃口有几处平日磨出来的细痕。奇怪的是刀鞘内侧多出一道新裂口,从鞘口一直延到中段,像有什么比这柄短刀长得多的利刃从里面硬生生冲过一次。

    晏知还以指腹摸过裂处,对虞岁晚说道:“这不是刀磨的。”

    虞岁晚举起自己的手给他看,对晏知还说道:“我这道也不像干活划的。我方才听桂嫂说话,心里还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晏知还抬眼看她:“你记得发生过?”

    虞岁晚皱了皱鼻子,对晏知还说道:“若真记得,我眼下也不至于这么烦。我是脑子里空着,偏偏身上觉得熟。像一出戏看过一遍,台上的词忘干净了,鼓点一响,又知道下一折要唱什么。”

    这比喻一落下,两人都朝院门看了一眼。

    外头有孩子从石街跑过去,踩得木屐啪啪作响。

    虞岁晚心头忽然一跳。

    她顺手从药架上取下紫珠草,又从柜里翻出一卷干净布条。

    晏知还看着她动作,问道:“谁受伤了?”

    虞岁晚捏着那卷布,自己也说不出缘故,只朝晏知还说道:“不知道。先放着吧。”

    不到一炷香,院外果真响起一阵孩子的哭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母亲拎进门,右边膝盖蹭破了一大片,伤口里混着沙土和碎草。那妇人脸都气红了,一边让虞岁晚看看,一边骂儿子为了逮蚱蜢往沟里跳。

    虞岁晚望着男孩脏兮兮的膝盖,背后泛起一层凉意。

    连伤的位置都与她脑中那点模糊印象一模一样。

    她把早备好的东西拿过来,冲净伤口,捣药敷好。小孩前头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布条才扎好,眼珠子便转去了桌上的蜜渍梅子。

    虞岁晚看见他那副模样,脑中忽然冒出一句话。

    下一刻,孩子的母亲果真拍了他后背一下,没好气地对他说道:“方才哭得跟要断气似的,眼下看见吃的倒精神了。你虞姨给你治腿,还得倒贴你一颗梅子?”

    字字不差。

    虞岁晚手里的药杵轻轻碰上碗沿。

    晏知还就在旁边。

    他显然也听出了不对,等母子俩带着梅子离开,才走到她身旁。晏知还望了眼空掉的院门,对虞岁晚说道:“出去看看。”

    两人先去了石桥。

    桥下有艘待修的小船。

    船主人看见晏知还,隔老远就招呼他,说船底近来总渗水,想请他搭把手瞧瞧。晏知还走到岸边,甚至没等船主人把船拖正,便蹲下身,伸手摸向右后侧第三块船板。

    指尖按下去,那里果然有一道细缝。

    一掌长。

    晏知还盯着那道裂口,久久没动。

    船主人还当他嫌船板太旧,蹲在旁边劝道:“这一整块换了可惜,你看能不能补?我家这船平时就摆渡用,吃水不深,能撑两年算两年。”

    晏知还从工具篮里拿起一块榆木。

    连木纹都熟。

    他抬头朝站在桥上的虞岁晚看去。

    虞岁晚也在看他。

    谁都不需要多说。

    这一天,他们来过。

    甚至不止来过一个地方。

    回家的路上,虞岁晚刻意绕去了平日少走的村南。那里有一排桑树,几户人家正在树下剥莲蓬。一个老妇人看见他们,还笑着问是不是走错路了,说石桥后的家在另一头。

    虞岁晚随口应付过去,等周围没人,才对晏知还说道:“我想出去看看。”

    晏知还没有问去哪里,只同她一起沿南边小路往外走。

    鹭汀不大。

    过了最后几户人家,前面是一条夹在水田之间的土路。远处能看见两座矮山,山脚还有一片颜色很深的竹林。从村中走到竹林,按脚程顶多半个时辰。

    两人一路往南。

    田里的秧苗被风吹得伏下一层,路边还有人搭了瓜棚。走到一半,背后的村声渐远,前头竹林却始终隔着差不多的距离。

    虞岁晚最初以为是雨后天色蒙着,看错了远近。

    走过一座小木桥,她忽然看见桥头压着一只破竹篓。

    竹篓缺了一角,里面卡着半截红绳。

    方才经过这里时,她看过一次。

    虞岁晚停下脚步,伸手把红绳从篓里扯出来,绕在桥栏上打了三个结。她朝晏知还说道:“继续走。”

    两人又往前走了足足两刻。

    田路拐过一排柳树。

    前方又是一座小木桥。

    桥栏上系着三结红绳。

    虞岁晚看着自己的东西出现在前头,反而生出一点兴味。她走过去扯了扯红绳,对晏知还说道:“这地方脾气不小,还不让客人走。”

    晏知还看向四周,对虞岁晚说道:“换方向。”

    他们又试了东面和北面。

    东面沿河走,走到最后会从村西的晒谷场出来;北边那条山路更离谱,两个人爬过一道坡,看见坡下炊烟袅袅,走近才发现又是桂嫂家屋后的菜园。

    桂嫂正在摘豆角。

    她瞧见二人从自家篱笆后钻出来,吓了一跳,抱着竹篮问虞岁晚:“你们这是上哪儿去了?前门好好的不走,怎么从我菜地里冒出来?晏郎君莫不是陪你挖药挖迷路了?”

    虞岁晚自己也觉得这场面荒唐,只能朝桂嫂说道:“出去转了一圈,路不大认人。”

    桂嫂听得哈哈大笑,还顺手往她怀里塞了一捧才摘的豆角,对她说道:“你在鹭汀住这么久还能迷路,我明儿就跟人说去。省得大家总夸你聪明。”

    虞岁晚抱着豆角回了家。

    进院以后,她把豆角往桌上一放,对晏知还说道:“我现在知道一件事。”

    晏知还把外袍下摆沾上的草籽拍掉,顺着她的话问:“什么?”

    虞岁晚指了指门外,对他说道:“这里不想让我们走。”

    可这里为什么拦他们,两个人都想不起。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鹭汀,也成了一团说不明白的账。

    晚上去桂嫂家吃饭时,桌上又摆了酸笋烧鱼。

    虞岁晚才坐下,便觉得自己知道鱼汤是什么味道。桂嫂丈夫喝到第二盏酒时会谈新闸,会说等十七试完,以后雨季省心。桂嫂会嫌他话多,让他先把嘴里的鱼刺吐干净再开口。

    一件件全照着她心里的预感发生。

    轮到桂嫂丈夫提起新闸,虞岁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她看着男人问道:“这道闸是谁主持修的?”

    桂嫂丈夫被问得一愣,放下酒盏想了会儿,才对虞岁晚说道:“官里管水工的人牵头,裴家出了大头银钱。怎么忽然问这个?”

    虞岁晚夹了一块酸笋,对他说道:“今天去外头绕了绕,总觉得村西水路有些怪。十七试闸时,你少往跟前凑。”

    桂嫂丈夫听完便笑了。他朝晏知还抬了抬酒盏,对晏知还说道:“你家虞娘子今日也跟你一个脾气了?你前些日子看闸口,也说那几道泄水的口子窄。我看你俩是住水边住久了,什么都要操心两句。”

    这句话让晏知还抬起头。

    他从没同这个男人说过泄水口窄。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

    回家以后,两人谁也没早睡。

    虞岁晚找出一截木炭,在卧房门内侧画了一条长线,写下四个字——

    六月十四。

    晏知还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完,才问道:“怕明早忘?”

    虞岁晚把木炭递给他,对晏知还说道:“我现在连昨日做过什么都说不准。写下来总比脑子靠谱。”

    晏知还接过木炭,在下面添了一行:

    出村无路。

    虞岁晚又加一句:

    十七试闸。

    两个人看了一阵,虞岁晚觉得还缺什么,索性在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分水诀手势。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画这个。

    只是掌心那道红痕看久了,她总觉得手指应该这么摆。

    当夜,她又梦见水。

    这一回比前夜清楚。

    她站在齐腰深的黑水里,四周有人哭,有人在喊往北走。一个女人死死抱着孩子,那孩子怀里有只泡透的布老虎。

    再远处,有什么东西轰然断裂。

    她朝身边伸手。

    有人握住了她。

    虞岁晚猛然醒来。

    窗外天还没亮。

    晏知还也睁着眼。

    他侧身朝她看过来,对虞岁晚说道:“我梦见你把水分开了。”

    虞岁晚胸口发紧。

    她抬起右手。

    掌心那道红痕比白日深了一些。

    门板上几行炭字还好端端留着。

    两人披衣下床,把灯点起来。晏知还重新看过刀鞘上的裂纹,虞岁晚则在炭字下面添了一句——

    十七日有水。

    写完以后,她盯着最后那个“水”字,忽然觉得还不够。

    可她实在想不起更多。

    第二日是六月十五。

    早晨一场短雨洗亮了青石街。

    虞岁晚坐在廊下晾艾叶,心里数着时辰。辰时过半,桂嫂便会提一篮鸡蛋来;再过不久,街口会出现几个穿公服的人,他们先量村口的地,再去新闸。

    她想到这里,院门就响了。

    桂嫂拎着满满一篮鸡蛋走进来,边走边对虞岁晚抱怨自家那几只母

    鸡近来下得太勤,蛋多得放不下。

    虞岁晚望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觉得恐怖,还是该先替桂嫂家的母鸡累。

    她接过鸡蛋,拉桂嫂在廊下坐了会儿,故意问起四十一年——不,她脑中压根没“四十一年”这个念头。

    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虞岁晚装作随意,对桂嫂问道:“咱们村以前闹过特别大的水么?”

    桂嫂正挑艾叶,听完想也没想便说道:“怎么没闹过?我小时候……”

    她说到一半,手忽然停了。

    桂嫂皱着眉,好半天才继续说道:“怪了,我小时候是不是不住这里?”

    虞岁晚望向她。

    桂嫂自己也让这句话弄糊涂了。她捏着艾叶想了一阵,又笑着摆手,对虞岁晚说道:“我昨晚怕是没睡够。我不住鹭汀还能住哪儿?我娘家就在桥东头,嫁人也就从东边搬到了西边。”

    可虞岁晚记得,桂嫂前两天明明说过自己女儿——

    不对。

    桂嫂的女儿?

    虞岁晚脑中忽然浮出一个湿透的竹篮。

    她心口猛地一跳。

    街外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几个官差来了。

    同前一回分毫不差。

    他们量地、看闸,村里人围过去问。晌午的时候,又有人跑回来告诉大家,六月十七要试新闸。

    桂嫂听完很高兴,坐在虞岁晚旁边说道:“修两年,总算能用了。去年水都漫到我家灶门口,今年若真管用,我给裴家祖宗烧香都成。”

    虞岁晚手里的艾叶落了一片。

    这句话,她听过。

    她甚至知道自己接下来本该问——这闸是裴家出的钱?

    虞岁晚却没问。

    她转头看向桂嫂,换了一句:“你娘家在桥东哪一户?”

    桂嫂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

    半晌,桂嫂才对虞岁晚说道:“就……桥东啊。”

    “哪一户?”

    桂嫂看向石桥。

    明明只有几十步。

    她却说不出来。

    院里忽然安静得连屋檐滴水都清清楚楚。

    桂嫂脸色一点点发白。

    过了一会儿,她像怕极了这个问题,猛地站起身,把裙子上的艾叶全抖落在地。她匆匆对虞岁晚说道:“我锅上还烧着水呢,改天再说。”

    她提起空篮子便走。

    走到院门口时,桂嫂又回过头。

    那张熟悉热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虞岁晚从未见过的茫然。

    桂嫂看着她,小声问道:“岁晚,我娘叫什么来着?”

    虞岁晚答不上来。

    桂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自己也没等答案,转身回家。

    晏知还从后院出来时,正好看见她的背影。

    虞岁晚将方才的事说给他听。

    晏知还朝隔壁望了一眼,对虞岁晚说道:“这里补给我们的记忆,经不起细问。”

    虞岁晚伸手折下一截艾梗,在指间慢慢转着。她对晏知还说道:“所以咱们认识谁、住几年、从哪儿来,全可能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晏知还这句话问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虞岁晚低头看见掌心那道红痕。

    她又看晏知还刀鞘上的裂纹。

    最后,虞岁晚抬手指了一下他,又指了指自己,对晏知还说道:“这个先当真的。”

    晏知还听懂了。

    无论鹭汀给他们塞进多少过去,他们至少知道彼此不该从记忆里丢。

    他伸手从桌上拿走一颗桂嫂带来的鸡蛋,转身往厨房走,对虞岁晚说道:“那先吃饭。假的村子也不能饿着真的人。”

    虞岁晚跟过去,顺手又拿了两颗,对晏知还说道:“多煮几个。我今日脑子费得厉害。”

    当天傍晚,两人又去了新闸。

    这回他们没把那几道泄水口当闲事看。

    南渠位于闸东,地势比鹭汀低,照水势本该承担大半泄洪。晏知还沿着堤脚看了一圈,在一块新砌条石上发现几道磨痕,像常有人拖沉重东西经过。

    虞岁晚顺着痕迹走到木棚后。

    那里堆着一排空麻袋。

    麻袋旁边,全是拳头到人头大的碎石。

    两人站在雨后湿润的泥地上,看了彼此一眼。

    他们不记得六月十七会出什么事。

    可门板上的那句话不会凭空出现。

    十七日有水。

    虞岁晚蹲下去,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在掌心掂了掂。她对晏知还说道:“若有人拿这些堵南渠,水会往哪边走?”

    晏知还抬头。

    远处炊烟下,就是鹭汀。

    六月十五的晚风从堤上吹过去,闸板后蓄着的河水一下一下拍着石壁。

    晏知还看了很久,才对虞岁晚说道:“往村里。”

    虞岁晚手里的石头落回泥中。

    她脑中忽然响起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东槽让人拿石袋封死了。

    声音一闪便散。

    她猛地抬头。

    晏知还也在同一刻朝南渠看去。

    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色变了。

    第二天,就是六月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