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清早,鹭汀的雨歇了。
屋檐断断续续往下滴水,村西那条沟涨得比往日都厉害,浑黄水流贴着石沿往南走,冲得几片浮叶直打转。虞岁晚起床推开窗,先闻见隔壁煮米粥的香气,随后才听见石桥方向有人敲木梆,招呼各家去看试闸的告示。
晏知还比她早起一会儿,正蹲在廊下检查昨夜收进来的药草。几束薄荷受了潮,他挑出来摊在竹匾上,见虞岁晚披着外衫出来,便指了指灶房,对她说道:“粥温着。桂嫂方才来过,说午后才试闸,让咱们中午过去吃凉糕。”
虞岁晚听见这话,莫名觉得桂嫂今日会来叫他们吃凉糕好像发生过一样。
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她抬头问晏知还:“她什么时候说的?”
晏知还手里的竹匾也停了停。他想了片刻,才对虞岁晚说道:“一刻钟前。”
“哦。”虞岁晚应过一声,把那点说不清的熟悉感放下,转身进屋洗漱。
早饭后,两人一道去了村西。
今日的鹭汀比前两日热闹。里正叫人把石桥边的路拦出一半,几个穿皂衣的差役守在新闸通往村子的岔口,河工则在上游来回检查闸索。新闸两侧全由条石砌成,正中三道厚木闸板经昨夜雨水一打,颜色深得近乎乌黑。绞盘架在高台上,粗麻索绕过木轴,一直牵到闸板顶端。
村民站在稍远处看。
有人是真想瞧这座修了两年的水闸究竟怎么开,也有人只是吃过饭闲来无事,抱着孩子来凑个热闹。桂嫂的小儿子钻在人缝里,被她一把揪出来,耳朵都让母亲拧红了。
桂嫂把孩子推给婆婆,嘴里还在训他:“再往前钻,我就把你拴在家里晒一天。那闸板落下来比你爹都沉,真卷进去,连鞋都捞不回来。”
小儿子捂着耳朵不敢顶嘴。
虞岁晚见了,忍着笑去接桂嫂递来的凉糕。
糕是昨夜泡过的米磨浆蒸成,切成四方薄块,放井水里湃到冰凉,再浇一勺红糖汁。桂嫂怕甜得发腻,还撒了炒香的芝麻和细细切碎的陈皮。米糕入口软韧,红糖香浓,陈皮嚼到后头才带出一点微苦。
虞岁晚吃了半块,桂嫂便凑近问她:“怎么样?我婆婆一早就在念,说糖放多了要夺米香。”
虞岁晚又咬一口,这才对桂嫂说道:“糖不算多。陈皮再少一点更好,不然吃第二块时嘴里全是它。”
桂嫂听得认真,当场就同婆婆争辩起来:“您听见了吧,我昨晚就说那一把下得狠,您还非说夏天得吃点苦的。”
老人家压根不认,抱着孙子回她:“她爱吃甜,你当然问她。你找个八十岁的老头来,他准说我放得正好。”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片。
晏知还手里也拿着一块凉糕,却一直望着新闸。
虞岁晚发现以后,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问道:“还看昨日那几道泄水口?”
晏知还朝新闸右侧抬了抬下颌,对虞岁晚说道:“昨晚雨不算小,上游水位高了许多。主闸若今日开,这边的水该往南渠走,可他们把南渠的两道副板关了。”
虞岁晚顺着看过去。
她看不出太多水工门道,只见南边沟口确实竖着两块新木板,板前还压了石袋。
“会不会只是试闸时先关着?”虞岁晚问完,自己又吃了一口凉糕。
晏知还没回答,前头便有人吹响竹哨。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穿栗紫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从木棚里出来。他衣襟压着窄窄的银灰回纹,腰间挂一枚铜牌,身后跟着两名书吏和一个裴家的管事。那位管事虞岁晚见过两回,姓宋,平日来村里谈修堤、买料,待人还算和气。
中年男子先叫里正过去。
两个人在闸下说了许久,起初声音不大,后来里正忽然拔高了嗓子。
“怎么会迁讫?”
这句话传到人群里,原本还在吃凉糕的人都朝那边看去。
书吏展开一册薄薄的文簿,指给里正看。那中年男子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侧身说了几句,里正却越听脸越红,最后索性把自己的腰牌摘下来拍在木案上。
桂嫂的丈夫也挤到前面去了。
过了片刻,人群里便有人问:“迁哪儿去?”
又有人在后面喊:“我家屋子还在这儿呢,谁替我迁的?”
乱声一下起来。
虞岁晚同晏知还也走近了些。
里正抓着那册文簿,朝围着的人解释:“府里这份册子上写的是五月二十四,鹭汀六十三户尽数迁出,原籍除名。可这事谁办的,我也没见过!前头只说让咱们雨季小心,什么时候说过整个村子都搬?”
那名书吏被几十个人围着,也有些招架不住。他抱紧文簿,对里正说道:“杨里正,您冲我嚷也没用,我今日只是照册核人。文书上有府印、有经手人的押字,迁给银钱也列得清清楚楚。您说一文没见,总得往上查账,眼下堵着水闸能查出什么来?”
桂嫂的丈夫从后头挤出来,脸色不大好看,对书吏说道:“那你先告诉我,我家迁去了哪儿。你这册上既然写得这样明白,总不能只管把人从鹭汀划掉,扔到哪里一个字也不写吧?”
书吏翻了几页。
他翻得越来越慢。
最后没说话。
人群里骂声更重了。
裴家的宋管事站在旁边听了一阵,见双方要吵起来,才朝众人拱了拱手。他语气还算客气,对里正说道:“今日验的是水闸,迁籍这回事我也是头一遭听说。诸位若信我,先别混作一处。下午府里的人验完闸,我陪杨里正一道去问。裴家修闸是为了防水,跟诸位的户籍总扯不上关系。”
他说得在理,村民虽有气,也知道朝他吵没什么用。
虞岁晚却在“原籍除名”四字上停了一会儿。
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熟悉。
像她从前在哪里看见过一张纸,也是把什么人的来处抹掉,再让那些人无处可去。
她想细想,脑中却像隔着一层雾。
晏知还侧过脸看她,低声问道:“头疼?”
虞岁晚摇头,对晏知还说道:“就是觉得这句话听着不舒服。”
“哪一句?”
“原籍除名。”
晏知还也沉默了一阵。
他伸手替虞岁晚拿过吃空的瓷碟,随后说道:“晚上回去再想。这里人多。”
午后开始试闸。
第一道闸板只提起三尺。
蓄在上游的河水从板下冲出,白浪拍得两侧石壁全是水花。围观的人最初还叫好,几个孩子兴奋得往前蹦,后来发现水全往西侧旧河口涌,便有人觉得不对。
鹭汀就在西面。
一名上了年纪的河工也跑到高台下,指着南渠同管事争了起来。他说话口音很重,虞岁晚隔着人群听不全,只听见几句“南槽不开”“今晚还有雨”“西口吃不住”。
那个穿栗紫袍的男子脸色发沉,让差役把无关的人都往外赶。
里正不肯走。
两边争执时,晏知还忽然拉住虞岁晚往旁边让开。
下一刻,一股水从西沟漫过矮堤,正冲过他们方才站的位置。水不深,只有没过脚面的高度,却黄得厉害,里头卷着草屑和碎木。
晏知还低头看着水流,对虞岁晚说道:“今天别留在桥边。”
虞岁晚这回没同他争,只点头说道:“回去。”
两人走出几十步,身后又传来绞盘转动的吱呀声。
虞岁晚回了一次头。
那三道木闸比方才又升高了一截。
她分明看见那个老河工站在下面拼命摆手。
可旁边的人还是在转绞盘。
傍晚,雨来了。
起初只是灰蒙蒙一片,从山腰斜着落下来。虞岁晚同晏知还帮桂嫂一家把晒在外面的鱼干、米袋和柴火全收进屋,又回自己院里垫高药箱。
桂嫂的丈夫从村口跑回来时,鞋袜全是泥。
他一进院便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半碗,喝完擦着嘴告诉众人:“试闸停了。上头说水太急,今夜先不开。可是西边那条沟涨得邪乎,我刚去看,水都碰着第二层石阶了。”
桂嫂正在灶边煮晚饭,听见这话便回头骂丈夫:“我早说不让你往那边跑,你偏去。闸是你家的?少看一眼还能少块肉?”
男人被妻子数落惯了,也不恼,只拿湿透的衣袖扇风,对桂嫂说道:“我不去看看,真半夜进水,你又该怪我什么都不知道。”
虞岁晚正要帮着摆碗,村口忽然传来锣声。
不是平日那种慢慢三下。
一声接一声,敲得又急又乱。
院里的人全停住了。
很快有差役从街口跑来,隔着雨大声喊各家往土地祠去,说上游水位猛涨,今夜怕有险情。
桂嫂脸色白了一层,立刻去抱孩子。
婆婆已经把平日存银钱的小布包塞进怀里,又转身去拖米袋。桂嫂看见便急了,一把将老人拉住,对她说道:“娘,米不要了。人先走,一袋米值几个钱?”
老人嘴里还念着:“才晒干的新米啊……”
桂嫂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对婆婆说道:“明天我给您买!买两袋!您先跟我走!”
一屋人手忙脚乱往外赶。
虞岁晚也准备拿自己的药箱。
晏知还伸手压住箱盖,对她说道:“太沉。只拿常用的药。”
虞岁晚觉得他说得有理,扯过小包迅速装了几瓶止血药和伤药,又将一把干净布条塞进去。
众人刚出院门,街东又跑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那个老河工。
他一边跑一边喘,身后还跟着几个去新闸做工的村民。到了石桥,他却朝所有人大喊:“别去土地祠!东边的路封了!”
里正从人群里挤过去,一把抓住老河工的肩膀,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老河工满脸雨水,喘了好几口才对里正说道:“东槽让人拿石袋封死了,水全往鹭汀旧口放!祠堂那条路就在旧口下头,去那边是送命!”
周围人的脸全变了。
里正怔了好一会儿,才朝老河工吼道:“谁封的东槽?中午不是还说试完就开?”
老河工嘴唇发抖。
他往涵碧园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对里正说道:“园子那边的新堤有一处没合
好。东槽一开,水先冲涵碧园。”
雨声太大,后面许多人没听清。
虞岁晚却听见了。
她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里正脸上那点血色也退了。他盯着老河工,过了许久才问:“所以水往哪儿走?”
老河工看着他。
谁都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村西传来一声巨响。
像有什么极重的木头断了。
紧接着,远处有人喊:“水下来了——”
人群瞬间乱了。
男人去背老人,妇人抱紧孩子,几个年轻人朝桥西跑,想看看还有哪条路能走。里正扯着嗓子让大家往村北高处去,话喊到一半,第一股洪水已经冲进了最西边的巷子。
水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不过转眼,鞋面高的积水便涨到了小腿。
桂嫂怀里的小女儿吓得大哭,紧紧抱着那只布老虎。虞岁晚跟着他们往北走,走出两条巷子,前面又有人往回跑,说北口让倒下的树堵死,水从另一头灌进来了。
四面全是人声。
虞岁晚站在雨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奇怪。
她明明觉得自己应该很擅长处理这种事。
水而已。
她为什么要跟着旁人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头顶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虞岁晚眼前随之一花。
她看见了一片黑沉沉的湖。
湖底有断墙。
有一块只剩“鹭”字的石碑。
还有一个人在村外叫她——
周……
名字尚未完整浮出来,桂嫂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桂嫂哭着对虞岁晚说道:“岁晚,你怎么站着不动?快走呀!”
幻象散了。
眼前还是六月十七的鹭汀。
虞岁晚下意识攥紧桂嫂的手,跟着人群继续往前。
晏知还就在她另一侧。
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对。
他像在努力想一件事,几次朝自己腰间摸去,摸到的却始终只有那把短刀。
水很快涨到腰间。
一处木墙被冲倒,大片杂物顺流卷过来。晏知还一把揽住虞岁晚的腰,将她带到石阶高处,另一手抓住桂嫂家的孩子。木桌擦着三人身边撞过去,砸在桥柱上,瞬间碎成几块。
虞岁晚看着那张裂开的桌子,忽然说了一句:“我会分水。”
晏知还转头看她。
虞岁晚自己也愣住了。
她为什么会说这个?
下一刻,一座房顶从上游整个冲下来。
桥边有人尖叫。
虞岁晚根本来不及想,双手已经自行结成法印。食指与无名指交错,拇指压住掌心,灵力从经脉里猛然冲出。
她对着迎面而来的洪水喝了一声:“分!”
水面真正裂开了。
黑水在他们身前一左一右分成两股。
被卷来的房梁、木盆、竹筐全随着水势绕过人群,从两侧冲了过去。
四周瞬间安静。
桂嫂瞪大眼睛看着她。
里正也看着她。
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像他们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住在鹭汀许多年的虞娘子,竟会一门从没人见过的术法。
虞岁晚自己也怔住了。
晏知还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他盯着她指间尚未散尽的金光,低声叫她:“岁晚。”
只这一声。
许多东西像要从脑海深处破出来。
然而村西第二声巨响压过了一切。
水墙越过屋顶。
这一次比刚才高得多。
虞岁晚抬头,只来得及看见漫天黑水。
晏知还朝她扑过来。
天地彻底暗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虞岁晚闻见了绿豆汤的香气。
有人在院门口喊她。
桂嫂抱着满盆豆角,笑着朝屋里说道:“岁晚,你可算回来了。早晨不是说只去河边采菖蒲么?一去就是大半天,我替你看了两回灶,再熬真要成糊了。”
虞岁晚缓缓睁开眼。
日光照在窗前。
院子干干净净。
没有雨。
没有洪水。
她坐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切到一半的嫩瓜。
晏知还站在廊下。
两人隔着院子看了对方片刻。
谁都说不清刚才为什么会觉得浑身发冷。
桂嫂见他们发呆,抱着豆角又笑了一声,对虞岁晚说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跟没睡醒似的?今儿六月十四,又不是六月十七,试闸还早着呢。”
虞岁晚听见“六月十七”,指尖忽然一疼。
她低头看去。
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红痕。
像法诀勒出来的。
而晏知还腰间那把寻常短刀的刀鞘上,也多了一道此前看不懂的裂纹。
裂纹细长。
像被剑气从里头劈过一次。